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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虛實,埋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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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虛實,埋死城

能拯救一切的,也許是強大的力量,也可能是一杯酒罷了。

小桃花曾在千年之前,為了他朋友的顏面跳進酒裏泡一泡自己。也能為了如今的一場浩劫,再泡一泡自己。

因果時時運轉,只有參與其中的人不知。

以這酒壇子為軸,芳香和色彩逐漸鋪滿了這一處塵封已久的荒墟。

千年的時光就在此流轉、褪色,再填滿屬於它本來的色彩。

一花、一木、一草葉層層重染,奪回屬於他們的生死往覆。

酒也幹了,再滿溢出來。

可這片桃林卻不再是半死不活的模樣,也不是往昔的繁華。

一片花林,徹底枯死。

破術之後,他們所站的才是真正的荒墟。

淒風無阻,吹動沙塵,揚到半邊的陰天去,遮雲蔽日,再無人間光輝。

羿炎眼角壓了壓,咬著嘴唇道:“不是,這怎麽回事?還沒有結束嗎?”

他在賣力忍耐,十指蜷握,卻壓抑不住不可置信的顫抖。

“唔哦……”懷寒伸手接了一塊被風吹落的草根,冷淡著神色,再把小桃花撈出來,低眉瞧著,“還好,還好,我並不驚訝。”

時間被剝奪了,該如何還回來呢?

終有定局。

“只是這下可不好收場了。”懷寒笑嘻嘻跳到越應揚背上,趴在妖王耳邊,“敢和我去城裏看看嗎,越應揚?”

妖王的答案自不必說。他這一句問,只是提醒罷了。

去看看,這一出到底是他們搞砸了,還是做對了。

越應揚神色未動,拎著懷寒三兩步虛晃,疾速到了繁花城前。

城門上的匾額已經被風化塵染,一個字也辨不清晰了。

再往裏去,再無奔跑追逐的爺孫,也無吆喝叫賣的來往百姓,也不見拿著桃花等心上人的姑娘了。

這是一座死城。

房屋坍塌,百器破碎,杳無人蹤,萬靈俱滅。

連飛鳥也不曾眷顧,路過還會逃亡。

一城人口,千年光陰,滔天惡罪啊。

本就有料到最糟的境地,懷寒也只是沈了口氣。

若只是時光反演之術,待到重回正軌,還是依然可以將被偷走的歲月還給人們。

可眼下這般情狀,斷然不是一個反演之術所造成的。當年布術的家夥,還做了更多罪無可恕之事。

懷寒閉目片刻,感受他之前聽到的妄念。

沒了。

一城人的求救都消失了,只在術中能聽到。

如今,是否圓了他們的願?

後方羿炎的腳步踉蹌且淩亂,準是糟了滅頂打擊。

越應揚的手按上了懷寒的肩。

懷寒呼了口氣,還有心扯笑:“天界不會以為是我們做的吧?”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越應揚微動雙唇,響起胡哨。

“啊!”羿炎忽然崩潰大叫,發了狠地沖向城內,毛毛躁躁四處翻找,夾雜時斷時續的怒吼,“呃啊啊啊啊!!!”

無火自怒。

懷寒懶得勸他冷靜,反倒火上澆油:“罪加一……你沒救了,等魂飛魄散吧。”

聲音都在一片空曠之地回蕩。

“怎可,怎麽可能!”羿炎抓狂地以手挖地,勢必要挖出什麽虛無的希望,還喃喃自語道,“不會如此……不會如此……”

越應揚張開半翅,給懷寒遮住了,仰望天上:“看也無益。你做錯了,走吧。”

風也蕭蕭,似乎附和。

“我只是……”羿炎急劇喘息,雙目大睜地瞪著地面,要盯出個坑來,最終頹唐地撒手,“只是想春華了。”

小桃花從懷寒的手裏風化破碎,花瓣吹向一旁,懷寒沒來得及抓住,就落在地上,和泥土化為一體了。

羿炎先是後仰,又撲過去抓,萬千種痛苦在神色在他的臉上崩裂。

他就只能哀嚎了。

懷寒話也少了起來,和越應揚自然地在廢城中漫步。

一時無話。

他們繞過枯木,走過市集,鉆了幾條街,走到了羿炎和春華家的小巷子。

方才還見過此處的安靜祥和。不過是尋常夫妻的小宅院罷了,但也有翠樹青花,石欄木椅,閑情鳥魚。

啊,倒是只剩下灰塵埃土了。

懷寒推開了腐朽的大門,道:“會從哪裏開始是假的?”

“不知,量罪而刑。”

懷寒遍尋庭院,沒發現想見的那具白骨,只有一絲腐化的衣線盤絮在黑漆的枕邊。

“他將春華葬在哪裏了?”懷寒忽然想起凡人還要下葬,便問道。

越應揚答:“許是他親手。”

噢,忘了羿炎還是個火精,將愛人的屍身融於自己,並不奇怪。

“哈?燒的那麽幹凈……”

羿炎從後面追了上來,扶著門框大喘:“是。”

他雙目赤紅,手抖得近乎癲狂。

雖然羿炎知道,破術之後,春華是必不會在的,但這一城的人,竟然也隨風葬了。

懷寒拈起枕邊的破絲線,揉撚片刻。

看得出是很好的料,不然不會千年不滅。

也看得出腐了千年,不然不會一摸就碎。

懷寒又向門外走去,盡往高門大戶,面不含笑。

這次便能見到,高榻玉床,金縷之衣下,尚有森森碎骨。

平民百姓的,早被風化腐銷。

“嗯……”懷寒重重沈了口氣,轉身向羿炎正式宣告,“恐怕千年前,那妖便已將這一城人的性命吞了,再給你編織了一段,虛虛實實、如夢似幻的繁花城啊。直到方才,我們還在這一詭陣中。”

羿炎張口,半晌發不出一聲話音來。

須臾又歸於平靜。

“我,我去殺了他。”羿炎失神低頭,望向西方。

“你能殺的了誰?回天宮,受審吧。”懷寒甩袖給羿炎捆住。

羿炎也不掙紮,只癡癡望著西,一臉凝重,說不清是悔還是恨。

“春華是真的。”羿炎又說,“一定是真的,造不了假的。”

懷寒用袖子牽著這火精,仰頭看了看天:“假象,是曾存在的真實啊。”

“帶他上三界梯,能用。”越應揚插話,雙翅一掃,把懷寒帶離。

羿炎力爭道:“不!你們不如我知,春華絕不可能是假的。”

這是瘋了還是傻了?

懷寒動了怒,照著羿炎腦袋敲了一敲:“你還不清醒?!”

羿炎還在囈語:“不……不。那麽多人,唯獨她,最鮮活。”

風聲獵獵,還有男人的碎語。

懷寒低頭,把下方的破城盡收眼底。與周邊的千山萬水不同,是格格不入的一座城。

懷寒拍拍越應揚的手:“下去。”

妖王側頭凝思一瞬,還是做了。

懷寒飛掠至小桃花散落的地方,又蹲下,細細地把花葉埋好。

“你想知,它為何不受影響?”越應揚從背後問道。

“它是謀劃的一環。”懷寒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重新站起,“我想,這朵桃花見證過一段愛情,便多多少少融了那姑娘生前殘留的意,又恰好做了布術的引子。”

越應揚一挑眉:“便會萬分真切。”

一切也已落定,塵泥中遲早會再開出花來。

懷寒回望了這死城一眼,重扶上越應揚的肩,道:“昔年繁華,錯、錯、錯啊……”

你看,再等上一個千古,也沒差。

何必強扭鬥轉星移。

天界嘩然一片。

“人間竟有此事!便是下鬼界,地獄中輪回百次也不足以償!”

“西洲一向亂的很,我們便也未曾顧及……”

“那西洲管事……啊,死了啊!”

“當年還說無王也罷。這下,天帝恐怕要插手了。”

“猜猜會派哪個神仙去坐鎮?”

“羿炎真火也上天獄了,別是要和扶凜作伴。哈哈哈……這倆怪不對付的。”

幾個小仙聚成一團竊竊私語,生怕不能講個幾天幾夜,以消遣天宮的寂寞。

又坐在宴賓居的懷寒趴著桌,對越應揚說:“啊,又開始嚼舌根了。”

“讓他們談去。”越應揚手指背叩仙桌,一聲聲響,似在思忖。

“想什麽呢?”懷寒晃晃手。

越應揚答:“千年前便敢破戒吸食一城人魂的妖,如今該有多強。”

懷寒一凜,坐直了:“我想都不敢想。”

“再遠古些時,還是有的,不在少數。”越應揚捏了捏眉骨,“那時作惡的,遠比如今可怕,實話說,卻世這個天帝做得不錯。”

……也就坐你們這位子的,才敢說天帝做的不錯吧。

“你是個妖,怎麽也幫人說話啊?”懷寒打起精神,遞過酒杯笑問。

這兩天他著實在憂心,一向清明的花香都染了些哀。

“他們活他們的,我活我的。”越應揚飲了口,望了懷寒一會兒,一手撈到自己身邊,低眉看著問,“你還難過?”

“不算難過。”懷寒霎時回道,“只是慨嘆,人命無常。”

越應揚輕哈一聲,又低著嗓:“他們有他們的活法,不比我們難過,誰不無常?我曾見過妖王都要讓他三分的人類。”

“一個人?好強大!”懷寒來了興致。

他曾以為,人的力量在於聚沙成塔。

“一人而已,想來死後在鬼界也能當差。”

“是誰?”

越應揚搖頭:“見過罷了。”

歡談一番,懷寒伸伸懶腰,打算再下界捉兇了!

惹了這麽多事,管他殘的是人是妖是仙,弄死……抓起來再說!

懷寒正要亮出自己的鬥志,拍了拍越應揚。

越應揚也正要講:“走,帶你尋個去處。”

“哪?”

“好地方。”

“詳細點。”

越應揚答:“去過日子,問那麽多。”

懷寒驚奇:“你是不是看他們過日子看……”

懷寒還未來得及研究深意,就被妖王勾著落下凡了。

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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