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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打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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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打敲打

後半夜雨勢漸漸小了下來,雨水順著屋檐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蕭翦此刻擁著她,覺得世界上任何一種聲音都很美妙,一點兒也不吵。高元之醒醒睡睡,一直睡不安穩,蕭翦就擁著她,偎著她,聞著她身上獨有的香氣,一時情動,高元之被他咯得皺了皺眉,但還是沒醒。他心中想著,等這一胎出來,且在等個三五年再要孩子了,自己雖然愛他們的孩子,可總這樣抱得到但吃不到,難受得緊。

天亮之後,等高元之睡醒,蕭翦已經不見蹤影。雖然他夫妻倆權傾朝野,但他隨意出入後宮還是不合適,這點分寸,蕭翦還是有的。

既已和好,她便向太後辭行。太後倒也沒刁難她,而是語重心長地跟她說:“小高,你在這邊情情愛愛的我不管,但你始終要搞清楚,要和誰統一戰線。蕭翦動輒可以包圍皇城,未免太不將我放在眼裏。我承認你夫妻二人對我有救命之恩,但蕭翦若要亂來,我也絕不客氣。”

“這次是他沖動了,好在沒有引起更大的風波。”高元之略帶慚愧地說。

“沖動?五萬王軍,即便是底層士兵不明白為何集結,軍中將領定然知道蕭翦為何調兵遣將,一旦透露出主將和宮中不和,你們可曾想過我的處境?你們身居高位,卻肆意妄為、目中無人,視軍中法紀為無物,到頭來只為了一時夫妻間的置氣。我問你,倘若你不出面解釋,蕭翦執意攻城,頃刻之間便會血流成河,你可曾想過這個後果?”太後嚴肅地說:“他曾領兵多年,熟悉戍衛工作,不想著提高京城防衛管控能力,鍛造衛國戍邊鋼鐵長城,反而成天為了情情愛愛的事情怒發沖冠。”太後頓了頓,喝了口茶,頓了頓後繼續平淡地說:“再有下次,我就讓他守邊固防去,我說清楚了嗎?”

高元之很清楚馬書記的脾氣,她生氣之時,從不說“你聽清楚了嗎”而是會反問對方“我說清楚了嗎?”。從前工作時,專門有前輩跟高元之解釋過,這句話的潛臺詞是:她已經說清楚了,如果不清楚,那一定是聽的人註意力不集中,或者聽力不好,或者文化水平低聽不懂等等。總之,是聽的人自己的問題,不是她的問題。溝通,就是一個有自我卷入的事情。被溝通的人沒有聽明白,就是一個失敗的行為。

這次蕭翦調兵遣將,著實威脅了她一把,好在她也有應對之策,蕭翦雖然魯莽,但是只是在乎高元之,既然他的軟肋是高元之,那拿捏他,並不是難事。

高元之心裏明白,這次蕭翦觸及到了馬書記的底線,她一時拿不準眼前的局勢,忽地聽得下人來報蕭翦求見。太後又莞爾一笑道:“既然這次的誤會已化解,我這裏準備了一場演出,你叫他一起,你們留下看完演出,再回府吧,他夜裏走天亮又來,也著實辛苦。”

一頓冷嘲熱諷,令高元之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隨後兩人隨太後一行來到了甘泉閣,這是宮裏專門看演出的地方,宮裏有專門跳舞表演的,被稱作“巫”,巫的表演是跳給神靈看的,從中分化出專門演奏音樂唱歌的,被稱為“優”,巫和優的表演是蕭國祭祀大典的一個部分。馬書記到了宮中之後,沒有別的愛好,就開始豢養優人,把他們培養成了職業藝人,專門表演給自己看,這些巫、優便不再承擔為神表演的任務。

表演來了兩隊人,分為攻守兩方。攻方一身黑衣,緊握長矛,正面刺來。守方身穿黃衣,一手持藤牌,一手握短刀,以藤牌格擋、化解攻勢,繼而以短刀掃出、化守為攻。表演配以鐃鈸聲響助陣,越發令人雙腳“釘”在原處,目不轉睛。藤牌由荊條經過桐油浸泡後編制而成,柔軟堅韌;中間夾以棉花,外面再用生牛皮罩面,十分耐用;又彩繪虎頭,威猛駭人。兩方兵來牌擋,閃轉騰挪。

隨著攻守兩方的激烈交鋒,在高元之眼前重現的不是戰鬥的藝術象征,而是戰鬥本身。她忽地明白了馬書記請他們夫婦看這場戲的暗示,她曾隨馬書記前往沙河市考察,參觀過當地人習練藤牌陣。

這是一種古代兵法實戰技術和陣法,藤牌陣。

馬書記也在培養除了蕭翦以外的軍事勢力。

是的,她怎麽可能將身家性命只系於高元之夫婦二人身上?

蕭翦也瞧出不太對勁,但又說不出哪裏不對勁,眼下這演出,既像表演,又像作戰陣法,心中一時拿不定主意,於是沈默不語。

隨後太後溫和地對蕭翦說:“你常年征戰,可能沒聽過這場演出的起源。”沒等蕭翦回覆,太後繼續說道:“從前有個人性格忠厚老實,不善言辭,偶遇鄰人欺侮,只以微笑還之,村人送綽號“老拙”。有一天半夜,老拙外出拾糞,他看到四、五個護軍在放馬啃食村民麥苗,便上前制止。幾個護軍仗勢破口大罵,並掄馬鞭抽他,在忍無可忍之下,老拙左手執糞籮頭,右手拿糞叉進行反擊,三五下就將幾個護軍打倒在地。元之是知道這個故事的,她知道“老拙夜戰馬弁”的典故。”

於是太後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高元之道:“後來村鄰這才知道老拙不拙。當時,他所在的那個村子為南北交通要道,經常有土匪、散兵流竄路過,村民深受其害,便請老拙教大家武術,以護村看院。在村民再三請求下,老拙推辭不過,便將藤牌陣傳授給本村的青壯年。這就是這場演出的起源了。”

太後繼續饒有興致地看著演出,高元之卻有點如坐針氈,這種明晃晃的威脅與暗示,她非常清楚。可蕭翦不以為然,不就是跳來跳去的幾個優人嗎,有何可懼?

演出結束後,二人向太後告辭,在馬車上高元之若有所思。

蕭翦先問道:“我剛才看那表演似護村莊陣法,實則像作戰陣法。作戰時,藤牌兵左手持藤牌,右手持短刀,跳躍滾動,迅猛向前,滾至敵人面前時,掄起右手所持短刀砍殺敵人。當遇大隊敵兵襲來時,則使用密集隊形擎起藤牌作為掩蔽,起到限制敵人弓馬的作用。如果發現敵人散開,立即變為小隊,每個兵卒活動的範圍為八尺,進退靈活,非常適宜在曠野或山地作戰。太後在你我面前,演這出,到底是何用意?”

“你倒眼尖。”高元之感嘆到底是身經百戰的戰神,即便已經編排成了舞蹈,他也一眼就能看出是戰時陣法。“藤牌陣中人基本動作淩厲,實戰之中,藤牌陣有成百上千種變化,陣容隨實戰需要可多可少,幾十個人能打一場,成千上萬人也能按照陣法擺布開。這種陣法攻防兼備,變化無窮,是一種戰場克敵制勝的陣法。太後這是在警告我們。你上次差點包圍皇城,太過魯莽,她這是在敲打你我。”

“我那時以為你被宮中挾持,萬分著急。不過,元之,我有個問題問你。”蕭翦在馬車裏晃晃悠悠,眼睛卻一直盯著高元之看,隨後問道:“太後可是和你一起來的?”

高元之聽出他問的意思,此刻她明白,蕭翦已然對太後產生懷疑。

凡有接觸,必留痕跡。

人,集體,社會,亦是如此。

沒有哪股風是無緣無故刮起來的。只要對方有這個才智、有這個細致,就會被找到源頭。

謊言,或許能騙一群人於一時,或許能騙一個人一世,卻不可能欺騙所有人一生一世,尤其是:謊言,騙不了聰明人。

而且,信任只有一次機會。一個人撒謊,被識破了一次,就意味著這個人再難以獲得他人的信任。

他們夫婦才剛經歷過信任的考驗,如今高元之面臨的是,選擇和馬書記統一戰線,還是和蕭翦雙宿雙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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