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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修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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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修羅

帖子下到公主府的時候,沈楝不禁緊張起來,婚後未避人閑言碎語,他已許久沒有見過高元之了,但民間她的傳說又不絕於耳,絕大多數是蕭翦寵溺她的傳聞,一會兒為她深夜親自去秦樓買炙烤,一會兒高價從胡商那裏購得夏日冰,做什麽酸梅湯給她,一會兒為她廣為搜羅各種話本子,恨不得親自上陣寫。

大街小巷、滿城都是那位丞相如何寵她的消息。

她應該很幸福吧?

他如此珍視她,即使沈楝自己,也做不到這般事無巨細的討她歡心。兩年前的那月夜,已經深深刻在他的腦海裏、骨髓裏、意識裏。他無法忘記她,所以無法對徽娖動情,又怎麽可能自行納妾。但糊塗母親已經做出這種不著調的事,左不過就是被徽娖下堂,早點結束這段無愛的婚姻,未必是錯,所以便由著母親打點一切,而默不作聲。

要不要去赴宴呢?這場家宴來的奇怪,徽娖那般生氣,為何還要叫她們夫婦二人一起赴宴呢。

但他心裏那般想見高元之,想親眼看看她過得好不好,聽說她膝下已有一子,又聞得她有得孕時蕭翦為她做冰鎮酸梅湯的傳聞,他夫婦二人感情應當很好吧,否則這孩子怎的來的這般密集。

所以他明知這場家宴古怪,他仍要赴宴,只是眼前這書卷上的字都看不進去了,他躺下也夜不能寐,輾轉反側,一遍一遍又一遍地想著明日赴宴的情形,他知道她對他無意,可她會不會看出他對她還有這般濃烈的感情?

他怕她看出來,又怕她看不出來。

未曾想,一夜未眠。

第二日起身,徽娖見沈楝眼下青黑,心中也不是滋味,一時有點惱張越,出的什麽餿主意。哪有送自己夫婿去見他心上人的,何況他心上人的夫婿,是她那一言不合要動手又鮮逢敵手的堂叔。

這不是家宴,這是鴻門宴啊。

現在騎虎難下,索性豁出去了,大不了席間猛灌張越這個出爛主意的人,以瀉心頭之憤。

待他二人到時,劉一澈夫婦已經到了,雖然張越心中還有一絲期待,但她夫婿卻只道來吃宴席,憨憨的跟來了。

眾人依次落座,沈楝也終於見到了高元之。

他以為他會有很多話跟她說,但最終連問好都沒問。

他就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為他人孕育子女,她也未曾看他一眼。是了,她向來是個有分寸的人,怎麽會在這種場合看他呢。

有一人倒是一直盯著他看,就是位極人臣的蕭丞相,與其說盯著看,不如說是監視。

高元之見蕭翦一直盯著沈楝,於是在桌下捏了一下他的手,於是他佯裝清清喉嚨道:“元之再有身孕以來,徽娖、張越一直陪伴在側,常與她逗悶解趣,今日趁我休沐,元之胎像也穩固。請四位來小聚小酌,聊表我感謝之情。”

眾人忙舉杯,一飲而盡。

隨後高元之吩咐人端來葡萄酒,蕭翦故意笑出聲來,又不言語。

徽娖見狀,忙問堂叔為何發笑。

蕭翦對眾人說:“你可知你堂嫂,一杯就會醉,哪怕是這種葡萄甜酒。想當初她在我營中,為了自證非奸細的清白,一杯就醉,抱著我親硬不撒手。”

高元之一時羞急道:“你提這幹什麽?”

見她變相承認,沈楝心中好不是滋味。他們有許許多多他們不曾有過的過往,早聽聞他二人曾隨軍作戰,同居一營,他們在那時就已這般親密了嗎?

“這甜酒,有這般醉人?”沈楝情不自禁地邊問邊自飲一杯。

眾人也紛紛端起酒杯,自飲一杯。

蕭翦又端起第二杯道:“這酒滋味甚佳,不像從前王皇後宮中的迷情酒,難聞至極,難以下咽,也就元之這個糊塗蛋輕信王皇後,差點著了她的道,幸好我及時趕到。不過一想到最後因迷情酒和她歡好之人是我,我還得跟王皇後說聲謝謝。”

眾人吃到大瓜,回想起曾經傳遍大街小巷的蕭翦與一女子馬車歡好,次日卻抱著郡主回府的八卦,原來二人是同一人。一切仿佛豁然開朗。只有沈楝心中想,那時他們便有肌膚之親了嗎?想到這裏,又自飲一杯。

見沈楝自飲一杯,徽娖也賭氣自飲一杯。張越心中覺得搞笑,原本是來看看這個主意好不好,沒想到居然吃到蕭丞相夫婦的瓜,那種親耳證實坊間傳聞八卦的熱烈之心,實在是太美妙了。於是她抿嘴偷笑,也自飲一杯。劉一澈見大家都飲一杯,以為要清掉杯中酒,於是也飲了一杯。

高元之終於回過味來,蕭翦為何頻頻自曝他們之間的事情,無非就是在向沈楝宣誓主權。她瞪了一眼蕭翦,示意他不要這麽幼稚,沒得在晚輩面前丟臉。

可蕭翦哪裏覺得這是丟臉,這是他的戰績,是他的榮耀,是他百轉千回回憶過萬萬千千遍的甜蜜與美妙。於是又飲一杯道:“你剛才瞪我這眼神,可有點像那一年你被屠嘉挾持的時候,你讓我放箭,我擔心誤傷你,你就是用這種眼神瞪我的,那時候好兇險,現在想想都後怕,太害怕失去你了。”

眾人看向高元之,又看看蕭翦,得了,這不是家宴,這是屠狗場。自飲一杯吧。

高元之徹底沒轍了,她越讓蕭翦不要說,他越是說個沒羞沒臊、地久天長。這哪是給對面這兩夫婦下套,這是把自己套住了。索性就不管了,隨他去吧。於是她端起杯子道:“我有孕在身,以果汁代酒,請大家不要介意丞相的胡言亂語,他自詡酒量好,我看這葡萄酒後勁兒也挺大。”話還沒說完,蕭翦就湊上來一親道:“我既醉了,那嘗嘗你嘴上的果汁,醒醒酒。”

差不多得了。

眾人見狀,卻敢怒不敢言。

這蕭丞相平日裏見著一本正經,怎麽這般輕浮無狀?這宴席才剛剛開始,看樣子沒個一時三刻結束不了,縱使如坐針氈,也要堅持下去,畢竟主人不說走,怎麽好意思走。

沈楝終於開口說話了:“見丞相夫婦伉儷情深,實在是我等的效仿的楷模。”

張越趁機給沈楝迎頭痛擊道:“即使楷模,為何又在公主府納妾?我朝有律,公主無所出,駙馬才能納妾。不過倒也說得過去,公主嫁給你兩年,未曾為你開枝散葉,添得一男半女,駙馬別說納妾,就是奏請太後解除婚約,也是使得的。”

不得不說張越這招以退為進真是妙,表面看似在譴責徽娖,實則字字針對沈楝,沈楝也不知是第一次喝這葡萄酒不適應有點上頭,還是讀書人那點清高使得他自覺地維護徽娖的名譽,一時竟脫口而出:“納妾並非我本意,公主下嫁我兩年,並無不妥之處,延綿子嗣,非她一人可達,是我不行,也是我的錯,耽誤她兩年。”

你不行?

這下連蕭翦都豎起耳朵來了。

其他人一聽,值啊值,誰組的這個局啊,今天來的可太值當了。耳朵裏過的八卦,腦子裏都快裝不下了,一浪更擊一浪高。

劉一澈這個楞頭青,張嘴就來:“不知駙馬有次隱疾,我哥嫂府上良醫無數,要不我現在喚來,為你診治,也許還有回旋餘地。”

張越拽了拽他的衣袖,輪到徽娖嗆聲了:“劉將軍有好醫士還是留給自個兒吧,張越嫁與你,聽說也是分房而居。”

“也是?莫非你與駙馬是分房而居?”劉一澈又嗆一句。

四人面面而覷,自覺地端上一杯一飲而盡。

好家夥,這會兒才切入正題。

沈楝借微醺看了一眼高元之道:“不是人人都像劉將軍你和張越這般琴瑟和鳴、恩愛兩不疑的。”

蕭翦冷笑一聲譏諷道:“夫妻之道就是乾坤之道。丈夫要秉承乾道,要向天一樣自強不息,遇事有決斷,能擔責任。不幸福的婚姻大多乾坤顛倒,丈夫懦弱,遇事優柔寡斷。賢賢易色,丈夫要看重妻子的德行而非外貌,就算並非因愛而合,也要尊重她的賢德。無論出於何種原因應下這門婚事,既為人夫君,遇事躲避,將妻子陷入後宅尷尬被動境地,我蕭某人,當真輕視之。”

這話一箭雙雕地射中了在場的所有除蕭翦以外的丈夫們。

要說這場宴席,前半場是吃狗糧,那下半場就是吵架了。

沈楝借著酒勁,怒而爭辯道:“並非人人出身貴重,敢與世俗叫板,敢跟權貴掣肘。寒門子弟,苦讀出身,一著不慎滿盤皆輸,還要連累族人。”

“我縱然再出身高貴,從不受蔭父輩,我身上哪一級官階,不是我親自掙來?”蕭翦最煩這些書生,人生不如意就以為吃了天大的苦,像他這種身經百戰、歷經生死的人,在戰場上受傷、險些沒命都不覺苦,區區不得志也叫吃苦?

“你!”沈楝一時氣結,又明白蕭翦所言不假,自己的這點無病呻吟,比起他見慣生死的確不算什麽。

“堂叔這就有點咄咄逼人了,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這世間本就是各修各的行,你勇冠三軍抱得美人歸,便覺得人人都應像你這般人生得意嗎?”徽娖突然陰陽了蕭翦一句,緊接著又怕蕭翦真生氣,於是端起酒杯道:“是徽娖冒犯了,堂叔見諒。”

沈楝見徽娖為自己出頭,卻又要時刻謹言慎行地對蕭翦畢恭畢敬,不知怎的搶過徽娖的酒杯道:“徽娖無心冒犯,但夫妻本應一體,徽娖已經不勝酒力,這杯由我替她給堂叔賠個不是。”

“你且不必為我代酒,我雖飲得有點多,卻不打緊,我和堂叔,乃國君近親,皇族中人更應謹言慎行。從前我言行中未曾考慮過身邊人的感受,今日也向你賠個不是。”徽娖急急地一飲而盡杯中之酒。

“打住,我可和你不一樣,我特別在意元之的感受,我怕她睹物思鄉,連她來時所穿之衣都不敢讓她再次看見,一直收藏於我的兵器室。”蕭翦用手撐頭,迷離地看著高元之。

今夜的酒可真厲害啊,這哪是酒啊,這是吐真劑啊。

可高元之卻心中一驚。蕭翦不能再說下去了,再說下去,自己的秘密就守不住了。

但仔細品咂,蕭翦的意思是保留了她來時所穿的沖鋒衣?

可自己明明是後來才遇到他的,難道他早就知道她的來歷?

那他和她在一起,莫非知道她是異世之人,想借她之力,為自己某個好前程?

高元之腹部一緊,不敢再細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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