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錯別字的淵源

關燈
錯別字的淵源

官大夫一行人風風火火將高元之帶到縣尉府,庭院寬闊,比例方正,屋脊用瓦獸,梁棟檐角青碧繪飾,梁棟飾以土黃,廳堂五間九架,兩側有獨立的東西配房,有鉆山耳房加前廊,高元之從一進門就打量著四周的環境,一眼望到頭也沒發現可以逃跑的地方,眼睛四處亂瞟時,官大夫向堂上一位年輕身穿軍中盔甲的人匯報:“宋將軍,就是這個小子。” 少上造宋信開口問道:“陳家村還有能識文斷字的人?看你年紀輕輕,為何從軍名冊裏沒有你?你是何人?速速招來。”

年紀輕輕?高元之心想我都三十歲了,看來還是保養的可以,再看看身上穿的王老伯兒子的男式服裝,對方把自己當成男的了。果然是因為識字的稀缺,引起了對方的懷疑。於是她學著剛才官大夫的動作,低頭右手壓左手,手藏在袖子裏,舉手加額,鞠躬九十度,手隨著再次齊眉,然後手放下向宋信正規揖禮道:“宋將軍,小人是途徑蕭國前往鄰國探望姑母,豈料在途中遇匪,逃跑時一時情急,墜落山崖,被陳家村王老伯所救,此事全村都知道,但因小人墜落時頭部受傷,家住何處,過往來歷,腦中只有片段。小人能識文斷字,想來家境不凡,也許是出自簪纓世家或者師保之家,還望將軍能在小人想起往事後送我回家”。宋信見她出口有章有條理,一般民眾遇到他這種級別的人,早就嚇得宛如篩糠,她不但不怕他,聽聽,還要他一個堂堂將軍送她回家呢,這個小子,倒有幾分膽色。

宋信拿出陳情書,指著其中一處問道:“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這句話裏的異字,你為何多寫一橫?”高元之一楞,這是她在練習書法時常犯的錯,老師敲過她手幾次,她總是在寫這個字的篆體時不知不覺多寫一筆。“這是小人自小的習慣,也被先生訓過多次,但始終改不過來,讓將軍見笑了。”高元之真假參半的說道。

宋信有點拿不定主意,又詢問了她年齡、祖籍,她含含糊糊回答只記得星星點點,並不確切,隨後宋信安排她到西配房住下,讓她等候發落。宋信邁入正堂,向隱在屏風後面的一人行禮道:“蕭侯爺,您都聽到了嗎?”

蕭翦撥弄著手上的指環,臉上的表情讓人看不出是喜是怒,縱使他身上有最高軍功,眼下也束手無策。兩日前,年幼的胞弟走失,而胞弟寫字時就慣愛在異上多加一橫,屢教不改,怎麽就這麽巧:在他外出尋人途中路過的毫不起眼的縣尉府歇腳時,看到一份村夫所寫的陳情書。當蕭翦看到那個字的時候,心中一緊,這字跡習慣分明是胞弟的,於是命人即刻將人帶回,可剛才所見之人,她行禮之時,低頭右手壓左手,分明是個女的,只有這些軍中大老粗才不會註意這些細節。既不認識胞弟,為何有胞弟的寫字習慣?難道胞弟的走失,與此人有關?又這麽巧,此人自稱傷頭失憶,要想向她打聽胞弟的下落,恐怕只有把她帶回侯府嚴加拷問。想到這裏,蕭翦命令宋信:“帶回侯府,找專人看好她,要是跑了,唯你是問。”

“是!”宋信雖滿腹狐疑,但蕭翦是他追隨多年的上峰,知道他不喜手下盤根錯問,但看蕭翦的態度,及時抓回來那人不是蕭翦胞弟,也可能知道他胞弟的下落。蕭翦胞弟蕭乾才滿五歲,侯府老侯爺夫人恩愛,府上只有這兩兄弟,均是嫡出,因蕭翦自有軍功在身封侯,侯府爵位自然由幼弟成年後襲爵。

西配房裏,高元之坐在桌旁,手指有節奏地敲桌面,這是她思考時的一個小動作。她心下細想:異字到底有什麽問題?看來人身著的鎧甲數量,雖然短一些,但已經披著胳膊上,鎧甲的甲片又大又厚,裏衣穿深色,下穿小口褲,腿上裹有行纏,足穿軍靴,外腰間還束彩色皮革腰帶,這說明他在軍中級別不低。可他盤問她時,時不時眼睛瞟向堂內,似乎在等堂內之人示下,也就是說堂內還有人級別比他還高。宋信看似問了很多問題,實則只關心“異”字的出錯,來人到底什麽身份?從隨後安排她至西配房,送來瓜果和換洗衣物來看,這個錯別字應該是堂內之人關心的人。既然是關心之人,為何不直接面詢,反而抓她回來詢問,除非,這個人他現在至少是短時間內找不到,那麽堂內之人極有可能不會放她走,除非她告訴那人的下落,可她哪知道那人下落。對方是軍中之人,一怒之下殺了她,拋屍荒野也就是一句話的事。不行,得圓個故事,讓對方不敢輕舉妄動才行。想到這裏,高元之迅速換了幹凈衣裳,衣裳不太合身,袖口褲腿都卷了幾圈還是大,看上去很滑稽。

“蕭侯,那人在發呆呢!”隨侍匯報著高元之的情況,蕭翦心想這女的膽子到挺大,陌生的環境也敢發呆,於是萌生了想去會會她的想法,他走到西配房窗外,卻見高元之在發楞。此人女扮男裝,模仿我胞弟字跡,也許想趁機接近他混入軍營,越看越像敵軍奸細,此時她發楞,莫不是在想怎麽編套說辭誆騙於他。

從前不理解,但經歷過才知道特權階級對普通階級的壓迫感,剛才那人的盤問,自帶殺氣,仿佛談吐間就能讓高元之小命不保,這種生殺予奪的壓迫感,高元之十分不適應,她心中暗自想時,只見門被下人推開,一人昂首挺胸地邁進屋子。高元之迅速打量著他,此人看上去體魄強健,外表不凡,身穿便服但用料華貴,且穿軍靴,想來也是軍中之人,卻又不用穿笨重盔甲,剛才堂內之人,應該就是他了。高元之趕忙起身,行禮詢問:“給大人問安,小人什麽時候可以離開?”

“你怎知我是大人?我不能是這府中管家,來看看客人是否還有什麽需要嗎?”他上去把她行禮的手壓了下去,示意不必客氣,實則不想身後的人發現她是女人。

“小人看您儀表堂堂器宇不凡,想必是宋將軍的上級領導,不知道大人們請我來所謂何事,小人何時可以離開?”高元之捏了捏無名指手指的第二節關節,這個小動作被蕭翦不動聲色的收入眼底。是了,決不能放他走,胞弟緊張也有這個小動作,此人必定和胞弟有交集。領導?請你來?說話用詞怪裏怪氣,口氣還不小,“我已向陳家村了解你的底細,你來歷成謎,卻識文斷字,語言古怪但談吐有節。依我看,你倒像敵軍奸細,來人啊,拖出去劓截其鼻,再將搭救他的王老伯處三年司寇勞役。”

劓鼻?高元之馬上用雙手捂住鼻子,剛才的感覺也太準了吧,這人翻臉之快,還要連坐王老伯,於是她趕忙賠笑說道:“大人您審都不審就說我是敵軍奸細,太草率了吧,好歹言語上審一審,酷刑上用一用,昏迷時冷水潑一下吧,上來就要割我的鼻子,真的草率了。”

蕭翦似笑非笑地說:“你對刑訊逼供還有點了解,這樣看來你更不是普通人,來人,帶下去嚴刑拷問!”說完進來兩個人輕松架起高元之,她心中大驚,馬上大喊:“您不想知道是誰教我寫異字時多加一橫嗎?我現在要是死了,你永遠找不到他!”蕭翦心想,她果然和胞弟走失有關,於是伸出兩根手指示意來人放下她,他雙手負後,慢慢地走向她,跟官大夫的扯虎皮不一樣,饒是高元之見慣職場沈浮,蕭翦身上沒有上百條人命是不會有這種壓迫感和陰森感的。“大人明鑒,我卻因頭部受傷,遺忘部分過往,待我想起時,定能幫助大人尋回故人,但大人若要動不動喊打喊殺,驚嚇小人,小人心中緊張,也許一輩子都想不起來過往。”高元之藏在袖子裏的手輕微抖動,這些都沒有瞞過蕭翦的眼睛。

好啊,她還敢威脅起他來,蕭翦料她沒有撒謊,但也不盡不實,兵荒馬亂,她一輕身女子,手無長物,如此輕易就接近了蕭國手握重權的徹侯,說她不是奸細,幕後也有不簡單的推手,既然這樣,就看看她還能耍什麽花樣,人總歸在自己手裏,還能在他的地盤上翻出浪來嗎。“本侯沒時間跟你廢話,說!你將我胞弟藏於何處?!”蕭翦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只用了三分力就仿佛要斷了手腕一樣。

高元之一楞,隨即明白了個七七八八,這位大人脾氣不好,可不是鬧著玩的,於是馬上想把自己摘幹凈:“啟稟侯爺,我剛才是受到了驚嚇口不擇言,您是胞弟不見了嗎?我沒有見過您胞弟,您想想,我這種身份地位,怎麽可能接觸到王侯子孫。看您年輕,想來胞弟年歲不大,未成年人走失的黃金搜索時間也就三天,三天之後就兇多吉少,您就不要在我這裏耽誤時間了,抓緊時間尋人要緊。”

“你與我胞弟有相似寫字、捏手的動作,還敢說你和他失蹤沒有關系?”蕭翦強硬問道,高元之無奈地說:“世上人萬萬千千,總有一兩個有相似習慣的。您一看就是王公貴戚,又在軍中有地位,誰敢劫您的人,想來要麽是仇家尋仇,熟人作案罷了。”高元之跟倒豆子似的,一方面怕對方懷疑她是綁匪,一方面也為走失的小孩擔心。

蕭翦仔細分辨著她的話,有幾分道理,莫不是上次和千戶侯對關外布防政見相左,引來禍事也是有可能的。“不會是您的政敵的,您是軍中之人,主打的就是個光明磊落,若是綁了目標達成算了,可他有什麽目標?為了出一口氣惹上侯府?若目標沒達成,被人知道誘拐幼小,那他前途盡毀不說還遺臭萬年啊。”高元之像是猜中他心中所想。

到底是手握軍中重權的人,蕭翦迅速判斷此人能幫自己找回幼弟:“本侯現命你幫忙找回胞弟,找得回,賞萬兩金;找不回,我要你陪葬。”

“大吉大利,侯爺怎麽能說陪葬這種話呢,小公子必然會平安歸來。”不想陪葬的高元之馬上換了副嘴臉,生怕下一秒就見馬克思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