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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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元宵節僅有三天,為著雲天曉的“煙火大會”,工坊裏忙的像織布的梭子,人人頭上都冒著雪白的熱氣。原本三班倒也成了兩班,總算是在節前如期做出來了。

阮唐帶人擡進銀箱,碼放在會客廳堂中,將最上的一箱打開,耀眼的銀光,被滿屋裏漆黑的陳設映得光彩奪目。阮唐恭敬行禮道,“這是王爺買煙火的款子,請掌櫃驗收。”

“他是要花錢買?”嚴凝吃驚地微微張口,“自己花錢買自家店裏的東西?”

“王爺向來公私分明,”阮唐唇邊勾起一抹輕笑,正色道,“請問掌櫃,貨在哪裏。”

紅衣石榴裙的佳紓抱著孩子,跟在嚴凝身後,輕輕咬耳朵,“這個小哥還是挺氣派的。”嚴凝給了她一肘子,“瞎說什麽呢,快去讓她們把做好的擡出來。”

雲天曉所策劃的煙火大會,在青陽和京城兩地舉行。從黃昏日落算起,燃放煙花直到打更。雖然趕在節前弄出了防偽,銷量卻一直不見起色,嚴凝也就半推半就地接了他的單子。

一捆捆的各色煙花被擡上阮唐所帶來的牛車,壘起小山,隨著車夫響亮的‘駕’,車輪‘咯吱咯吱’地載著姑娘們連日來的辛苦駛出院子。

“按照先前說好的,”阮唐拎著交接的簿子,筆尖飽蘸朱砂,邊劃邊講,“我此番來,僅為帶京城用的分量走,青陽城內的送貨,就麻煩掌櫃了。”

嚴凝接過簿子和筆花押,連連點頭稱是。

滿是女人的花炮坊居然有男人?雲天曉劍眉緊蹙,端坐在華蓋的陰影中,臉上疑雲大作。視線黏在忙碌的萬更山身上,無論他是在碼放煙花,還是在囑咐手下。

明明始終沒有看向雲天曉,卻在雲天曉看來,分外紮眼。滿是女人,只有一個男人的地方,雲天曉最熟悉不過。那裏的每個女人,都屬於這個男人。

可這花炮坊是嚴凝的,這個男人顯然是得了嚴凝的準許才留在花炮坊的。那他是做什麽的?為甚以男人之身,混跡在其中?他是誰的男人?

作為花炮坊唯一的男人,答案似乎昭然若揭。

抓起茶盞猛喝了一口,茶湯苦澀。低垂的眼簾遮住了熊熊的嫉妒之焰。在心裏暗自和這個竹布單衫的男人比較起來。

他有什麽好?雲天曉不甘心地想。論身形氣度,自己都遠勝,才智地位,更是萬更山難以企及。嚴凝看上他什麽了?難道是兩人都是市井出身,才惺惺相惜。

撂下茶盞,兩只貼在人中處,撐著頭臉細細思索。如若他真的是嚴凝的男人,那也該分個先來後到,就算嚴凝真的愛上他,大不了強行帶走嚴凝,關起來,直到她忘了這人。

或者,手心掩住了雲天曉唇邊那抹冷笑,殺了他。

等阮唐回來,得令他仔細查明這個男人的底細。

火梨花,落地桃,好似驪珠倒掛水晶簾箔。緊吐蓮,慢焰翠,燦爛爭開十段錦,氤氳籠罩萬堆霞。嚴凝拿出壓箱底的功夫,驚艷了兩城百姓。

路人駐足側目,繼而呼朋喚友,奔走相告。瓊盞玉臺,端的旋轉得好看。銀蛾金彈,施逞巧妙難移。散落的漫天煙火,如流星墜雨。

上元節正是男女相約的時日,於煙火璀璨中,凝望心儀的側臉,如夢似幻。

這邊焰火還未散盡,花炮坊已經收到了不少的散單,訂貨排期到了五月。嚴凝拖了張交椅坐在院子裏,遙望著一朵接一朵炸開的煙花。

喜憂參半。

喜的自然是,經此番熱鬧後,這波假貨對花炮坊的劫難,橫豎算是度過去了,

憂的是,這其中雲天曉出力最多,倘若他據此要求常駐花炮坊,嚴凝是沒有拒絕的理由的。雲天曉的寵愛向來如同滔滔奔湧的江水,侵襲嚴凝這葉扁舟。

總是讓嚴凝被裹挾的無處可逃,可隨波逐流必定死路一條。嚴凝心裏清楚,他找上自己,無非是他需要一個王妃,而自己正好合適。

對嚴凝這種自己能養活自己的自由鳥,怎會甘心被鎖成生死不能自主的籠中雀?

得想個辦法趕走他,嚴凝喃喃自語道,最後一朵升空的焰火,熄滅了。

“王爺,”阮唐翻身躍下棗紅馬,“京城事務已安排妥當,聽說您找我?”又從馬頭褡褳中取出一封信,雙手捧給雲天曉,“這是方才門房給我的,要我捎帶給王爺。”

“你做的很好,”雲天曉微微頷首,接過信,信封上熟悉的字體讓他驚喜不已,按捺住砰砰地心跳,慢條斯理地說,“叫你來,是想讓你幫我查個人。”

“請王爺交待。”阮唐‘撲通’單膝跪地,拱手過頂。

“應該是叫萬更山,這個名字,人是韓氏花炮坊裏的。”雲天曉拆開信封,修長的兩指夾住信箋,猛地一抖,信箋展開,“去弄清楚這人的底細,還有,他在花炮坊裏做什麽。”

阮唐依言告退。

信箋是淡淡紅色的浣花薛濤箋,頗有女兒氣息。是封邀請函,請雲天曉到坊中小敘,以表答謝之情。所為之事回報甚快,饒是雲天曉,也未曾想過事情辦的竟這樣順利。

離約定的宴席還有五天,雲天曉已經在盤算屆時的打扮,揀選了織錦緞鑲金瑞獸紋袍、鑲金團花紋雲綾錦衣,壁玉流雲冠,泥金真絲綃麇竹扇。

又安排屬下準備了五色果子,用剔彩蓮塘鴛鴦紋食盒裝了,預備給花炮坊裏姑娘們當點心。另外擡上畫琺瑯長方盆玉蘭盆景,給花炮坊裝點門面。精心挑了柄白絹地繡孔雀漆柄團扇,單給嚴凝。

腦海中浮現出姑娘們吃了他的果子竟相說好,來往的客商見了盆景誇讚不已,都是在嚴凝面前給自己做臉。眼見入夏,嚴凝搖著團扇,就著微風,怎麽能不念他幾分好?

“特意請王爺前來,是商量花炮坊的事,”嚴凝款款起身,給雲天曉滿酒,“先前如若沒有王爺巧使妙計,花炮坊怕是早已關門,特於今日設宴,感謝王爺搭救之恩。”

雲天曉的手掌搭在嚴凝提壺的五指上,嚴凝也只是停頓了下,並未抽回手。雲天曉眉心微動,雙眸輕擡,很快抿嘴偷笑,握在嚴凝手上,給自己斟酒。

“凝,言重了,不過舉手之勞,以你我的情分,哪裏稱得起‘搭救’二字。”

嚴凝垂下頭,耳廓粉紅,囁嚅道:“請王爺飲酒。”

“這是在給我敬酒?”雲天曉挑眉,拖著腔調,語氣暧昧地問。

嚴凝只得放下酒壺,雙手捧杯,遞到雲天曉身前,“嚴凝給王爺敬酒。”接著“啊?”地驚叫了一聲,雲天曉並不接杯,俯身就著她手上的酒杯,一飲而盡。

溫熱的氣息噴在嚴凝的虎口上,她微微顫抖,帶動杯中酒雀躍不已,卻不敢松手,托著杯子。直到雲天曉喝完,才像燙手般,將杯子放回桌上。

“好酒,”雲天曉的喉結滑動,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她幾秒,指點著酒杯,啞著嗓子道:“敬酒要三杯起,這才第一杯。”

嚴凝頓時頭暈目眩,難以站穩,扶著桌沿,深吸幾口氣,堪堪穩住心神。這才又拎起獸面紋仿古銅壺,再度斟滿酒樽,淺咬下唇,捧到雲天曉面前。

有了上回的教訓,雙眼緊閉,心一橫,幹脆送到對方唇邊。感覺手背被手心裹住,對方的拇指肚,摩挲著她的虎口,嚴凝全身的毛發都像被吸引般,豎了起來。

“第三杯。”嚴凝睜開眼。雲天曉指尖在她的手腕上輕敲,唇角小幅度地扯了下,語調閑閑地說,“杯給我。”說著從嚴凝手中抽離酒樽,拈杯挑眉,等嚴凝倒酒。

嚴凝屏氣凝神,生怕他再做出什麽幺蛾子。清冽的文君酒從壺口傾出細線,註入小小的酒樽,四只眼睛緊緊盯著水位慢慢爬升。

酒斟滿,雲天曉掩樽,仰頭倒進嘴裏。

猛地起身,鉗住嚴凝的肩頸,迅速貼在她的香唇上,將嘴裏的酒盡數渡進她嘴裏。

舌頭撬開她的唇齒,強勢的攫取著她的口腔。從貝齒上劃過,細數著每一寸堅強。卷起她滑嫩的舌尖,執著地與之癡纏。吮吸聲響,在嚴凝耳中格外洪亮。

被他吻得呼吸急促,腦袋逐漸暈沈。她伸手去推他,卻被男人握住了手,欺身壓上。被束縛間,嚴凝腦中忽然閃過‘羊入虎口’四字,眼神驚恐閃爍。

口中的酒被雲天曉再度吸進自己口中,喉結滾動,慢慢吞下,桎梏嚴凝的後腦。與他清冷外表截然相反的滾燙唇瓣,如同迎面而來的熱浪,幾乎將嚴凝燙傷。

酒已飲近,他只在執著地吸吮她的津液。像是要把嚴凝吞吃入腹般蕩滌著她的櫻唇。被這強勢的氣息鋪天蓋地地侵襲,嚴凝幾乎難以站立,她腿腳發軟,像深海中快要被溺死的魚。

在即將窒息的前一秒,雲天曉終於松手,放開了她。

扶著搖搖欲墜地她的雙肩,像擺弄破碎的娃娃般,安頓她坐下。

新鮮的空氣充滿胸腔,帶回了嚴凝飄遠消散的意識。雲天曉的指腹還在摩挲她的而後,酥酥麻麻,讓她渾身微微顫抖。

“王爺,”嚴凝顫抖的只是聲音,她的內心堅如磐石。

“哦?”雲天曉唇角上挑,走到嚴凝身後,將她環在懷中,俯身彎腰,湊到她耳邊,低聲問,“想說什麽?”

“我想把韓氏花炮坊折給你。”嚴凝堅定又清晰地說,仰起頭,直視著雲天曉的眉眼,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

晨曦微露,細密的雨絲在街巷間飄灑。街巷兩旁店鋪的門板被潮氣浸潤得油亮,報曉鐘聲遙遙飄蕩。早點鋪子裏的夥計們,打著哈欠,卸下半邊門板。

爐竈裏炭火劈啪燃出清脆聲響,蒸籠熱氣蒸騰。東南風吹得屋檐下鈴鐺響,來往的車輪軋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瓦檐前水珠嘀嗒。

一陣‘嘚嘚’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踏碎了清晨的靜謐。雲天曉雙目猩紅,劍刃架在小工的脖頸,沈聲喝道:“叫你們當家的出來!”

聞訊趕來的嚴凝,順著簾縫只瞧一眼,扭頭便走,“趕不走他,走的就是你們。”

姑娘們互相看著,登時沒了主意,只是偶爾切切私語,誰都不敢出來挑這個膽子。還是佳紓,把娃娃往搖籃中一放,披了外衣,取素簪子邊挽頭發邊往外走。

人未至而聲先至,聲如銀鈴,“我來遲了,未及迎接遠客。失敬失敬,”挽好頭發猛一擡頭,噤聲後退半步,訕訕說:“怎麽是你?”

“這是我問的,”雲天曉挽了個劍花,收劍入鞘,正色道,“怎麽會是你?嚴凝呢?”

佳紓看不慣他這德性,輕嗤了聲,嘲諷意味十足,“我當是誰來了呢,這麽大肝火。原來是同行,隔壁韓氏花炮坊的雲老板,您是特地來砸場子的?”

雲天曉瞳孔驟然一縮,神色頓時猛沈。大概是難得受到這樣的羞辱,他滿臉通紅幾欲滴血,面目扭曲形如拼命。好似一頭暴怒的獅子,低吼道:“我找你們掌櫃。”

“我就是。”佳紓大袖一揮,窈窕的腰肢一擰,端坐在月牙杌子上,“您找我,是有大單子要談嗎?可咱們是同行,又有什麽要買賣的呢?”

雲天曉扯了下唇,將劍拍在櫃上,顯然不信,幾乎是勃然變色地指著招牌,低吼,“這裏是嚴氏花炮坊,你姓嚴?”

佳紓只被他開始那一拍驚得渾身一顫,很快恢覆了平靜,微微莞爾,調笑道:“怎麽?叫嚴氏花炮坊就得是姓嚴的開的?那本朝國號晟,怎麽皇上要姓雲呢?”

“你,”雲天曉手指已經青筋暴起,怒不可遏的表情嗜血般可怕,如鷹一般銳利的眸子,充斥著腥紅,怒瞪著佳紓,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發。

“我新店取過去有名老店的名號,你可以說我是掛羊頭賣狗肉,指責我手段下作,”佳紓毫不畏懼,起身上前兩步,隔著櫃面與雲天曉對視,哂笑:“拿我和招牌不同姓說事,未免可笑。”

“就當你真是這兒的掌櫃,”雲天曉收回手,眼眸閃過一絲危險的精光,上下打量著她“嚴凝去哪兒了?”

“她厭倦了做生意,爾虞我詐的這套,把店鋪折給我,帶著銀子走了。”佳紓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謊,唇角閃過一抹不易覺察的輕笑。

“她喜歡銀子不假,”雲天曉語調閑散,似笑非笑,意味深長地譏諷道,“所以更不會輕易離開生意場。”

“隨你喜歡怎麽想,”佳紓硬生生回懟他,“總之她不在這兒,休要來這兒鬧事。”

雲天曉前腳剛走了半個時辰,青陽知府帶著一班衙役打著呵欠突然出現在,正和嚴凝覆盤雲天曉的反應,樂不可支的佳紓面前。

繩子捆上佳紓手腕,她臉上的笑容瞬間成了恐懼,顫抖著向嚴凝求救。嚴凝縱身攔在佳紓身前,張開雙臂,沈著臉質問知府:“我的夥計所犯何罪,知府大人可否告知一下。”

青陽知府歪頭看了會兒嚴凝,‘哼’了一聲,翹起半邊嘴唇,不屑地問:“你可是嚴凝?”

嚴凝點頭,稱:“正是小女子。”

青陽知府轉過身,衙役齊刷刷讓到兩旁,閃出一條路。嚴凝擡眼望見路的盡頭,站的是挺拔如松的阮唐,臉瞬間慘白。

阮唐向她躬身作一揖,“嚴姑娘,恕阮唐唐突。”在青陽知府一陣紅一陣白變換的臉色中,上前牽過捆綁佳紓的麻繩,沈聲對知府:“謝大人從旁協助。”

臉上疑雲不減,青陽知府卻早已換上一副笑臉,諂媚道:“阮將軍說的哪裏話,能為寧王爺辦事,是小的們的榮幸。這馬犯,就交給大人了。”

眼見阮唐牽著佳紓往外走,嚴凝沖上前,扯住他的袍腳,急切地喊道:“阮將軍,你不能就這麽帶走佳紓,她還有不滿周歲的娃娃,等著喝奶呢。”

“在下知道嚴姑娘的憂慮,也不忍心馬姑娘母子相離。只是,阮唐是軍人,軍人以聽命為天職。”阮唐停住腳步,緩緩轉過身,深作一揖,再拜道:“馬姑娘此劫,是王爺的命令。”

嚴凝牙關緊咬,橫眉縱目,幾乎喊叫出聲:“他與我的恩怨,幹甚遷怒無辜?”

“這,嚴姑娘您心裏清楚,”阮唐垂眸恭謹道,“馬姑娘我會照顧好,還請嚴姑娘準備熨帖了,到寧王府裏來帶她回去。”

沒有半分的猶豫,嚴凝決心自己前去換出佳紓。然而她眼下並沒有離開,佳紓的娃娃已有八個月,嚴凝用米糊和煮熟的牛乳餵飽了,睡得香甜。

縱然嚴凝派去找萬更山的人已經走了三個時辰,仍然不見回來的模樣。臥室裏,嚴凝面無表情地收拾著,娃娃的搖籃就放在她手邊,是不是瞟一眼。

一夜無眠,第二天蒙蒙亮的時候,雙眼通紅的萬更山匆匆趕回,掀開門簾,像受傷的猛獸般低吼道:“掌櫃的,怎麽回事,馬姐怎麽會被官府帶走了?”

被他驚醒的娃娃,嚎啕大哭起來,許是這會兒意識到了母親不在身邊。任憑嚴凝怎麽哄,都不停歇。萬更山絞著手指,面露愧疚地說:“我不知道孩子在,就。”

“你也是著急,”嚴凝淒然笑道,騰出腳,踢著地上的一包東西,“這是先前我從雲天曉手裏套出來的三千兩銀子,除卻新鋪子和工坊,還剩兩千兩,已經兌成了金子和銀票。”

說著足見挑開了包袱,露出金燦燦亮堂堂的黃金百兩。又踢開一個黃楊木舊匣子的鎖扣,裏面整齊疊放著銀票,不同的銀票之間,特意用朱砂標著票號。

“我此去換佳紓,可能回來,更可能回不來,”囑咐萬更山:“佳紓回來後,你們就帶著娃娃和這些錢,走得越遠越好,走到雲天曉找不到的地方去。”

萬更山想不到有一天他面對萬貫家財毫無喜悅,擡起頭,早已淚流滿面。他擡起袖子抹了把臉,憤然道:“掌櫃的,你讓我們走,你怎麽辦?”

許是娃娃哭鬧的時間長了,這會兒漸漸安靜下來。嚴凝把娃娃交給萬更山,坦然道:“原本也與你們無幹,都是我跟他的過節,是我連累了你們。”

挎起收拾好的隨身小包裹,“我的命是他救回來的,就算他如今想要收回去,我也毫無怨言。”走到門邊,轉身言笑晏晏,粲然道:“錢是他欠我的,你們可得拿的遠遠的,不許讓他再拿回去。”

腳步輕快,出門步入黑暗中。

黑暗中傳來車輪轉動的聲響,嚴凝循聲望去,熟悉的身影駕車出現在她眼前。“等了多久了?”嘴角勾起完美笑容,嚴凝語氣卻殤然。

“末將也才剛到。”阮唐勒緊馬,從車廂裏取出腳踏,擱在地上,“姑娘想通了的話,還請上馬。”

嚴凝挎著彈墨小包裹,扶著車架,並不踩腳踏,縱身跳上車。阮唐倒也不惱,重又收回腳踏,這次綁在車架上。坐在車廂前,舉鞭打在馬背上。

‘吱扭扭’的馬車,載著嚴凝駛進漆黑的夜色中。

“我去了,佳紓幾時能回來?”車廂中傳出嚴凝悶悶地詢問,像是嘴裏含著什麽東西,言語不清,“王爺沒讓她受苦吧?”

“你出來,她就回去了。”阮唐硬生生答道,聲音裏沒有任何情愫,“她是個民女,性情潑辣,為王爺的安全計,我並沒有把她帶回青陽城的王府。”

“什麽?”嚴凝踉蹌著從車廂裏探出頭來,愴然苦笑道,“還沒到王府,你就告訴了我,不怕我跳車逃走嗎?”

“我是陳將軍養大的,”阮唐依舊冷冰冰地,仿佛在說別人的故事,“他說什麽我都相信,他說過嚴姑娘是個講義氣的。你既已見過我們能帶走馬姑娘,就不會再跑,你會擔心我們再捉她走。”

“你是超勇將軍的人啊,”嚴凝腦海中再次浮現出那個精壯的面龐,漸漸清晰,不情願地讚嘆道,“難怪雲天曉這麽信賴你。”

車子倏忽停住,阮唐解下腳踏,放在車旁,向內呼喚:“嚴姑娘,王府到了,請下車。”

嚴凝抓著小包袱,踩著車架下車,腳落在地上的一瞬,她忽然聽到了什麽,驚恐地看向阮唐:“一共幾輛車?”

“四輛,”阮唐聲線如深潭般,平靜無波,“分別在咱們左、右、後方,防備著你突然跳車逃走,你是很聰明的。”

“說到底,你還是不信賴我。”嚴凝惱怒地踹翻了腳踏,狠狠剜了她一眼。

“信賴和做足提前的準備,”阮唐毫不在意地撿起腳踏,放回車廂內,“都要有,請嚴姑娘走正門。”

青陽城本地民居,通常白墻黛瓦,較為低矮,烏木大門前放兩塊踏腳青石做臺階。令嚴凝訝異地是,雲天曉在青陽的這座宅院,和他在鎮北關的寧王院,朱漆大門,左右貔貅,別無二致。

嚴凝一瞬間甚至有些恍惚,仿佛下一秒,卓汗青就會從門裏沖出來,輕快興奮地喊上一聲:“煙花姑娘,你回來啦?”

當她的視線轉向貔貅,餘光瞥見阮唐,這個名叫軟糖的人,冷得像塞北寒冬裏的硬石頭。唇上淡黃的絨毛顯示出他年歲尚小,眉間卻已有了深深的幾道溝壑。

嚴凝深深嘆了口氣,跨入了大門。正對大門的是影壁,從影壁後傳過去,便是抄手游廊,和內院前的垂花門。雖然形制類似,植物卻大有不同。

無論是草還是木,都被南地的雨熱滋潤地郁郁蔥蔥,枝葉繁茂。游廊上更是纏繞著紫藤,暗處的地上,有著苔蘚特有的潮氣與濕滑。

他這是特意跑來青陽扮家家酒麽?嚴凝嘴角抽搐,忍不住苦笑。覆原出一模一樣的寧王府,再塞進一模一樣的嚴凝。可那只是表面的相似。

內裏,已經全然不一樣了。那樣的幹燥的寧王府不會出現在南地,過去憧憬雲天曉的天真嚴凝,已經留在了苦寒的塞北。

況且,上哪兒覆原一個活生生的汗青去呢?

“王爺,”阮唐上前一步,拱手恭謹道,“嚴姑娘帶過來了。”

在抱廈中等了不止多久的雲天曉,眉心微動,朱唇勾勒出一抹絕美的弧度,頷首道:“交待你的事,做的很好,現在沒你什麽事兒了,去歇息吧。”

目光悠長而又深邃,落在嚴凝身上,他盯著看了剎那,斯文坦然,挑眉笑道:“凝,你來了,真教我等得心焦。”

臉上依舊笑著,語調也輕快,說出的話卻並不快活,“現在,該告訴我,你是怎麽把我的錢誆騙走的吧?”

嚴凝杵在原地,身體僵硬,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束縛,無法動彈。漆黑的眸子中,流露的卻是滿眼的輕蔑之色。

“饒是南地溫暖,初春夜裏,多少也有些寒涼,”雲天曉唇角弧度漸深,閑散道,“進來說話。”

嚴凝依舊默不作聲,不回話,也不動彈。

雲天曉歪頭看向她,略一思忖,幾步跨下露臺,走到嚴凝面前,手臂攔在嚴凝肩上,隨著嚴凝‘啊!’地一聲驚呼,打橫抱起她,大踏步跨進臺階,扔在了雕龍鳳呈祥紫檀大床上。

瞥見床架上的龍鳳,嚴凝的眼中才開始有了幾分驚恐。

意識到這是雲天曉把穿著外衣的她放在自己床上,嚴凝的驚恐迅速實體化。

縱然嚴凝變回原來那個,院子也原樣搬過來,雲天曉也不一樣了。

原本翩翩貴公子的他現在更接近野獸,嚴凝本能地攥緊領口。

然而雲天曉只是將她丟在床上,隨後負手在房間內踱步。嚴凝雙手緊緊掐著包袱,渾身不住地顫抖。雲天曉轉身,眉頭微蹙,狐疑地問:“你在怕?”

“沒有,”嚴凝脖子一揚,挺胸擡頭,嘴硬道:“只是你轉的我頭暈。”

“哦,”雲天曉順手扯過梨木鐫花椅坐下,他姿態極好,這樣的時候,也端莊的像個菩薩,“我不動了就是,你是怎麽把我的錢誆走的?”

嚴凝一言不發。

“恐怕要從你邀約我赴宴開始的,”雲天曉眼簾煽動著,喃喃道,“我以為自己做了讓花炮坊起死回生的事,你是發自內心感激我的,一時歡喜大過防備。”

他確實對花炮坊幫助很大,嚴凝這點覺得有些愧疚,如果沒有雲天曉搞出來的花炮大會,花炮坊的信譽不會恢覆的那樣快,可能已經在供應商的催債下倒閉了。

“你說要把花炮坊折給我,在你百依百順的狀況下,我只以為是你認同了嫁於我,畢竟做了王妃,就不能再在外面跑買賣了。可你並沒有答應我不是?”

雲天曉猛地擡起頭,眼眶中隱隱有淚光,在燈燭映襯下閃閃發亮。“那天酒喝得有些快,加之我自己多想,滿口答應下來。你做的好買賣啊。

一個月,僅僅一個月,韓氏花炮坊的賬上,一分錢都沒有了。連帶著我折給你的銀兩不算,你把賬上的錢,都卷到新開的嚴氏花炮坊裏去了吧。”

“你看賬本了?”嚴凝怯生生地問,她開始擔心,被自己誆騙走大筆錢財的雲天曉,過於激動後會下狠手掐死她。

“嗯,”雲天曉點點頭,忽然朗聲大笑,笑得肆意張揚,“一個月內,韓氏花炮坊向嚴氏名下的花炮坊購進多筆貨物,韓氏的錢,以貨款的形式,源源不斷的流進嚴氏。

與此同時,原韓氏的姑娘們,紛紛辭職去了嚴氏。你們動作很快,等我發覺時,韓氏已然成了個空殼子。換了招牌,連帶信譽的困擾,都消失了吧?”唇線拉直,語氣玩味地說。

被他看穿了,嚴凝羞愧地同時,又有種出了番惡氣的舒爽,金蟬脫殼,這原本是嚴凝準備的韓氏信譽被假貨和流言損毀殆盡後的招數,用在了雲天曉身上,也確實更合適。

但韓氏和嚴氏的勾當,在賬上看來,是沒有任何違法的跡象的,因而嚴凝理直氣壯地嘴硬道,“你沒有證據證明韓氏的資金是故意流入嚴氏的。”

說完嫵媚一笑,渾身放松著,等待雲天曉山洪般的怒氣爆發。

誠如嚴凝所料,雲天曉忽然面色一沈,神態中頓時顯露出,難以言喻的淒厲與冷酷不悅,蒼白修長的五指搭上扶手,俄頃青筋暴起,雲天曉起身。

嚴凝本能地在床上縮成一團,抱住頭臉,只聽見開門的聲音,一股涼風傳來,門關上,從外面傳來鑰匙相撞和落鎖的聲音。

她趕緊放下手,撐著床鋪跳道青磚地上,小跑到門前,大門關的嚴絲合縫。嚴凝不甘心地伸出雙手拽了拽,只聽得外面鎖頭撞在木門上。

“恭桶在床下,”雲天曉寒鐵般冰冷的聲音傳來,“門窗都從外落鎖了,你安心睡吧。”

怎麽一個個的,都防賊似的怕她跑了。嚴凝悻悻地想,然而的確,從踏出花炮坊的瞬間,嚴凝就在琢磨著如何能跑掉。打開隨身的小包袱,除了黑色的衣服就還是黑色的。

還有條繩子盤在包袱底部。嘆了口氣,嚴凝換上漆黑的中衣。在這通透的三間正房裏轉了圈,與鎮北關寧王院相比,多了紫漆描金山水紋海棠式高足幾。

幾上放著花梨木鑲螺鈿七彩鏡匣,描金帶彩什錦梳具,鎏金銅雕錦地八寶香爐內冉冉升起甜滋滋的香味。旁邊還置辦了青銅帶架面盆,官窯粉彩蟲草漱盂,銀質刮舌子、桂花堿、菊花葉兒桂花蕊薰的綠豆面子。

脂粉氣濃郁的和雪洞似的整屋格格不入。

打開紫檀八仙八寶紋頂豎櫃,裏面整齊碼放著男裝、靴、帽,還有些簪子、頭巾、玉佩、折扇之類的飾物,不難看出,這原本是雲天曉的臥房,臨時征用成了女臥。

想到這是雲天曉慣常住的地方,嚴凝通身的不自在起來。

接觸到被褥,都仿佛躺在那個男人身上,直到晨曦微露,才淺淺睡著。

睜開惺忪睡眼,用手背揉揉眼角,一身錦繡月白便服,金冠玉帶,鑲輥著金邊的雲天曉,淺笑著映入嚴凝眼簾。給她整個人嚇得一激靈,抽身從被子裏坐了起來。

雲天曉上彎的唇角弧度更甚,欺身壓向嚴凝,那張俊美的臉在嚴凝眼前不斷放大。嚴凝的雙眼也跟著忐忑地睜大,直到唇瓣被他吸入,舌頭撬開櫻唇長驅而入。

嚴凝連忙雙手推在他胸口試圖推開他,反被雲天曉捉住兩手按在頭頂。另一只手捏著她的下巴,唇瓣離開她的。嚴凝剛剛舒了口氣,男人的唇便如雨點般在她臉上落下。

吻過眼角眉梢,啄在兩頰,連耳垂都被吸入口中,仔細□□。嚴凝感到呼吸幾乎停滯,彤雲從她脖頸一直燒到耳尖。但這並不讓她愉悅,她有些惱火地踢蹬著兩腿。

雲天曉的唇湊近她的耳畔,啞著嗓子沈聲說:“這樣亂動,是想我獸性大發吃了你嗎?”熱氣噴在嚴凝的耳蝸,她登時怔住,不敢動彈。

那條狡猾的軟舌再度鉆進她的口腔,與她抵抗的舌頭糾纏,挑逗,隨時趁著嚴凝呼吸的瞬間,侵入更深更私密的所在。

他的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松開她的唇,一路向下啄,呼吸變得粗重猛烈。忽然停住,繼而狂野地啃著她的鎖骨,在上面留下細密的牙印和無法掩飾的紅斑。

少頃,雲天曉松開嚴凝,幾步走到面盆旁,雙手掬起水,朝自己臉上連潑了幾次。撐著盆架,像凍結了般一動不動。忽而轉過頭,水珠從沾濕的額發低落在他臉上。

雲天曉一雙原本平靜如寒潭的漆黑眸子,此刻變動猩紅,他喘著粗氣低吼道:“把衣服穿好。”嚴凝聞言才意識到,自己的領口不止何時已經松垮。

直視的時候尚且可以遮擋,自上而下望去,一覽無餘。她的臉瞬間紅成晚霞,趕緊束好中衣,雲天曉打開門,任涼風吹拂,長發與衣袂迎風飛揚。

“穿好衣服,就過來吃早飯,我的中饋娘娘。”

中饋娘娘?是說她嗎?嚴凝疑竇叢生,趕緊起床穿好衣服,由於昨天根本沒打算在此帶到早上,她只好穿了裏外的黑衣。走到面盆旁,猶豫了一下,就著剛才的殘水用綠豆面子洗了。

如若她今早要了水,那雲天曉多半會找個丫鬟仆婦跟著她,那她豈不是自己增加跑路的難度。用櫃子裏雲天曉的簪簡單束起長發,嚴凝對鏡撇撇嘴,按照習慣動作走到廚房。

這座寧王府與鎮北關寧王院,連廚房的位置和陳設都一模一樣。

然而吃的卻不是西北那套大肉面食,而是精巧的本地飲食。槐葉冷淘,羹鮮鯽銀絲膾,一大碗冷蟾兒羹,需得額外用勺子盛到小碗裏,用調羹蒯著吃。

按照阮唐的說法,雲天曉早已吃過,因而嚴凝一顆高高提起的心穩穩落回腔子裏。靜靜享受起美食來,無論什麽樣的境遇,嚴凝都會好好吃飯。

她虔誠地供奉著五臟廟,總不能讓自己餓著。即便阮唐還在,嚴凝還是將槐葉冷淘吸溜出巨大的響聲,嘴裏咂弄著鯽魚的鮮香。

“王爺。”阮唐恭敬施禮道,接著向外走去,嚴凝叼著面,緩緩轉身看向身後,眼眸因驚懼倏忽張大。雲天曉神色陰沈,清冷如月的眼眸中閃爍著冰冷的亮光。

“王爺來了,王爺早。”嚴凝吐掉嘴裏的涼面,放下碗,賣力擠出笑臉,俯身低頭施禮,悄悄瞄著雲天曉鐵青的臉。

“你從前不叫我王爺的,”那雙陰蟄冰冷的眸子愈發凜冽,夾風帶雪,“你這身衣服,是怎麽回事?”

從前?嚴凝竭力在腦海中搜尋著,忽而靈光一閃,吞吞吐吐地試探著喚了聲:“殿、下?”

見雲天曉臉色略有些和緩,拽著衣角喜滋滋地展示,“這衣服不好看嗎?是我們鋪搬到青陽城時每人都做了一件,我親自選的料子呢。”

“從前叫殿下,現在也可以叫我的名字,”雲天曉眼中的寒意瞬間無影無蹤,卻也沒有笑意,“但是不準帶姓。”雙手撫上嚴凝的肩膀,摸索著,聲音有了幾分慵懶,“料子還行。”

嚴凝臉色蒼白,仿佛被塞北的寒涼籠罩,連同周身的汗毛都聳豎立起來。喉嚨發緊,胃部痙攣,仿佛有無數的螞蟻在咬嚼。面前的美食瞬間索然無味。

呆坐著,等待判官雲天曉的下一條判令。

“女子穿墨色,總歸是不大好看的,”雲天曉一雙冰涼的手,摩挲過她的肩膀,手臂,繼續向下探索,“饒是男子,這樣穿,也有‘梁上君子’之禍。”

他的氣息噴在嚴凝的耳後,令她渾身著緊,慵懶地聲線:“來,照剛才說的,叫我一聲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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