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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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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勝

碧草暗斑遺鏃血,黃雲平覆戰場花。

斜倚在專門為她定制的高足躺椅上,嚴凝眼簾低垂。昔日碧草如茵的草甸子,此刻千瘡百孔,黃沙黑煙籠罩。在隆隆的火沖爆炸聲之間,是北蠻將士操著她聽不懂的語言,聲聲淒厲的哀嚎。

在被燒毀的糧倉和城墻之間的平原上,超勇將軍帶人挖穿數道壕溝。溝上搭柳條,覆草皮。掐好時間,失去立根之地的草皮,未及幹枯就被鐵蹄踏碎。

一波波栽倒的馬腿,跌落的是叫罵的鐵甲北蠻。他們身後,又是一波波新的騎馬‘鐵浮屠’沖來,沒有一絲猶豫,就把他們當做了填壕溝的橋梁。直接從前面栽倒的同伴身上踏過去。

沖向鎮北關。

壕溝後,卓汗青領兵潛在夯土築成的拒馬後,探出頭,一排排火沖架到拒馬上。伴隨著陣陣小團的煙霧帶著火星升起。成千上萬的三眼火沖中冒出的火光連成片。

煙霧彌散,像墜落平野的烏雲,剎那間隱蔽了整個戰場。

一排又一排的鐵馬,栽倒在拒馬前,後面踏著同伴頭顱和身體沖過來的,被前面倒下的絆倒。在拒馬前迅速摞起詭譎的小山,最先倒下的被壓進冰雪消融後柔軟的泥地裏。

硝煙漸漸散去,戰場歸於平靜。只有食肉的禿鷲和烏鴉,在上方不住地盤旋,發出興奮地叫喊聲。雲天曉披上訂制的象牙白嵌金吉祥瑞獸紋戰袍,跨上雪白的戰馬,開門出城。

他身後跟著的,是特意遴選出來,前幾次作戰後幸存的傷兵,每人發了錘鐧等武器。修長的馬腿載著雲天曉,輕巧地跨過屍堆箭冢。

傷兵們高舉武器,砍瓜切菜般,清理著還有氣息的北蠻兵,逐個兒敲碎臉孔。

一時間叮叮當當,仿佛置身鐵匠鋪。雲天曉和他的白馬,屹立在黑壓壓的甲胄間,恍若從九霄落入凡世的神祗,巍峨高潔。

只剩零星幾響的時候,不知是誰帶頭,振臂高呼,“寧王爺千歲,千歲,千千歲。”人群迅速齊整吶喊:“寧王爺千歲千歲千千歲。”

揮舞著手中的火沖、重器,還有繳獲的北蠻甲胄,宛如隨風搖曳的黑暗叢林。艷紅的殘陽將晚霞映得如火似血,雲天曉白衣獵獵,長發飛揚。

他沒有佩戴任何武器在身上,卻是那樣的不可褻瀆。

卓汗青喊著,擡腿躍上拒馬,又幾步邁到敵屍堆積成的“小山”頂上。玄色織金的護額,頭發高高束起,渾身少年意氣。與雲天曉一黑一白,一動一靜,相映成趣。

超勇將軍也在喊,坐在拒馬沿上,縱情大笑,笑著笑著,老淚縱橫。

為這勝利,他們等得太久了。

嚴凝為這歡騰所感染,也止不住揮灑歡喜的熱淚。

雲天曉揮揮手,人群立即雅雀無聲。“或許這就是,所謂一呼百應,”他想,“自古英雄豪傑,莫不如是,如今我才知道是怎樣的豪邁氣魄。”

他盡快搜羅了幾句,諸如慶賀勝利、感謝眾將士付出的套話。號令汗青帶隊將北蠻甲胄、武器、旌旗等戰利品收繳帶回。再選幾匹品相尚可的馬屍帶回城內,交由廚房宰割。

讓闔鎮北關都能品嘗勝利的滋味。

又令陳將軍帶領傷兵善後,將屍體堆起,架上幹柴,一把火燒掉。

不多時,濃煙滾滾,直沖雲霄。雲天曉映著漫天的濃煙,和血紅的夕陽,衣帶當風,瑰麗如畫中人。嚴凝怔怔地看著,有些癡了,忘卻了身上的傷痛。

鎮北將軍白景行在議事帳來回踱步,愈發焦躁不安,催人的衛士派了幾波,總算見著有人回來,連忙捉住領子提到身前,“人呢?都哪兒去了?”

衛士連連告饒,“大人息怒,寧王爺吩咐,為賀我軍大勝,今夜饗宴營中將士,他們,他們都去王爺那兒了。無論小的找誰,都說等那邊散了,立即趕過來。”

“呸,那是我軍,”白景行松脫手,擡腳踹在衛士屁股上,“滾去再探再報。”待衛士走遠,斜坐擬起折子來。

送走折子,白景行換上便裝,悄悄潛入萬軍大晏。高臺上帶頭舉杯的雲天曉,望見人群後不斷移動的身影,眉間輕蹙。定睛認出來人後,不禁輕笑出聲:“諸位,且向後看,看看咱們的鎮北大將軍。”

被數萬雙眼睛齊刷刷盯著,白景行“呵呵”地訕笑,脖頸青筋暴起,向後退了幾步,搖搖晃晃地離開宴會,在他身後,爆發出浪潮般的歡呼。

“豎子不與共謀,畜生何足付大事。閣下何不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裏?既有如此利器堅兵,此前竟推三阻四,乃坐視鎮北軍大敗,屍山血海,生靈塗炭。庸奴,覆能為惡乎?

是以為鞭長莫及,故擁兵自重,欲效仿昔日韓氏作亂事,無愧於逆賊血脈。敢挾大軍以裁量朕也!爾無朕耐爾何?”

透過張牙舞爪的狂草,仿佛能看到雲天旸在書寫時,咬牙切齒的模樣。或許還砸碎了禦書房的端硯湖筆,明黃的龍袍大袖,掃落壽山凍的章、和田玉的璽。

雲天曉的唇角不斷上揚,攤開折子,鄭重地在正中央寫了個篆書的“哦”字。雙眉輕挑,忍不住咧嘴輕笑,帶著從未有過的愉悅,鎖好密折匣。拈起來旨,放進錦套,與先前的旌旗共同存進暗格。

“鬼神奪走了你的魂魄,不以護衛祖宗江山為志,目無尊長,行無法紀。速將兵權移交鎮北將軍白景行,即日啟程回京,著聽候發落。否則,依韓逆舊事論處。”

雲天曉笑頰粲然,眼中流露出輕蔑,輕哼著宮中育兒的小調。整理旌旗,並兩封罵他的聖旨封進錦盒。又提筆寫了封“哦”的折子,另附了張他特地讓嚴凝找來的包裹炸物的草紙。

“今我有鎮北軍五萬,新隨我得勝,眾心所向,陛下有禦林軍九千,禦林大將軍乃先皇所置,此為其一。先皇駕崩時,陛下憑先皇遺詔‘詔令皇三子天旸繼承大統’榮登大寶,焉知先皇不曾留遺詔與我,此為其二。

我本無意與陛下爭輝,偏安於西北苦寒地。奈何陛下寸寸緊逼,挦毛搗鬢於臥虎。虎之眠,尖牙立爪不見於外,並非不具其中。今捍北關已失,如鎮北關再喪,則北蠻必將長驅直入,直進京師。

臣曉再拜,望陛下切莫引喻失義,小不忍而傷大義,情深莫如手足,相爭最是兄弟。勿謂言之不預。”

除第三封加急的怒罵外,雲天曉還收到另兩份‘厚禮’,前線探報,北蠻與西戎聯軍操練,意欲卷土重來。皇帝降旨,覆用白景行總理鎮北關務,禁絕向鎮北關輸送兵馬糧草。

嚴凝柳眉緊鎖,手指扣緊雙拐,用拐杖輕觸門檻,發出‘嘟嘟’的響聲。雲天曉聞聲擡頭,急忙起身,快步走向門口,眉頭緊皺,聞言責怪道:“身子欠安,自當休養調息,不宜走動。”

“無妨,”嚴凝搖頭,朱唇緊抿,頗為難的擠出笑顏,“炕上臥久了也難過。更逞論前日裏能院裏做火沖,如今身上大好,反倒要養著,心裏過意不去。”

雲天曉扶她的手微微一滯,沈聲質問:“你這是怪我前日裏勞動你做火器,耽擱休息了?”

輕輕搖頭,嚴凝眼簾低垂,任雲天曉攙扶,踉蹌著坐到高足案前,囁嚅著說:“殿下錯意了,做火沖是嚴凝自己的主見。自從跟隨殿下北上,承蒙殿下關照,才有嚴凝的活路。能為殿下解憂,嚴凝求之不得。”

“那你是特意來看我的?”雲天曉綻開完美笑容,皓齒朱唇,梨渦淺顯。

嚴凝眸中溢出濃郁的歉意,稍加遲疑,粉拳砸在案面上,急切地問:“大敵當前,皇上為何要斷絕咱們的給養?剛打了勝仗,不該嘉獎嗎?”

“是汗青和你說的?”葇夷被雲天曉抓住,嚴凝錯愕,腦內空白一片,顫動著雙唇,半句言語也無。手在雲天曉掌握下,掀開錦盒。

瞥見三道聖旨,嚴凝盡力縮回手臂,雲天曉看似瘦弱的五指卻好似焊在她腕上,叫她掙脫不得。她帶著哭腔哀求道:“殿下。”

“此時此地,僅有你有我,更無第三人知,有何不可?”雲天曉松開五指,見嚴凝閃電般縮回手,自顧自伸手,從錦盒中取出那面旌旗,隨著旗幟的展開,嚴凝的眼睛逐漸瞪圓。

“此乃原毅勇侯韓亦波的帥旗,總領捍北、鎮北兩關三十年,其次女韓希音,鹹合年間與為恭定太子妃。乾符元年恭定太子繼位,韓希音是為皇後,也就是我的母親。”

雲天曉聲音毫無起伏,平靜地像是講述別人的故事。

“乾符十五年,毅勇侯韓亦波舉兵謀反,三月即被剿滅,全家上下二十八口就擒,下詔獄。不足半月,秘密斬於定安門外,家產籍沒。世人不知道的是,韓亦波幼子韓青,幸免遇難。就是你所熟知的,卓汗青。”

汗青說的全然是真話,他真的是寧王的舅舅。只是他向來好開玩笑,嚴凝才當他亂講。畢竟誰能想到,寧王身邊不著四六的活潑小侍衛,竟然是他的長輩。

“你想知道的,都在那三道聖旨上,”雲天曉梳理袍角,端坐在圈椅上,擡手示意嚴凝拿出聖旨,握拳敲敲自己心口:“這裏還有些我的故事,望你細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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