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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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是一場婚宴。

結婚的人是唐玨的大學同學,同樣也是杜蘭辭的大學同學。

對方跟唐玨的關系其實不怎麽好,上學的時候就因為一點小事鬧得不太愉快,剩下的兩年她們幾乎都沒怎麽再說過話。

不過當時班上女生很少,加起來還不到十個人。

或許是覺得人太少顯得冷清,又或許是真的成熟了,對方主動跟唐玨打了電話,為學生時代的事向她道歉,並再三懇求她一定要到場。

那畢竟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場合之一,她希望多點人到場給她撐撐場子。

那會兒話費不便宜,還跨了省,新娘子家境只能說不好不壞,這一通電話就足以見得誠意。

唐玨本來也沒有要刻意針對對方的意思,見對方主動道歉,就更不計較,也答應了到時候一定到場參加婚禮。

杜蘭辭也接到了邀請。

那會兒她跟唐璟已經訂了婚,因為路途遠,唐璟不放心未婚妻和妹妹單獨去外省,便跟她們一同前去。

同行的還有同市的另一位女同學。

婚禮在他們沒有去過的一座小城裏舉辦,經濟並不怎麽發達,但風景很漂亮。

等到了目的地,新娘子才扭扭妮妮地說請他們幫忙一起布置一下婚禮現場,當然是無償,其實就是想蹭點白工。

杜蘭辭氣得罵了她兩句,直接拉著閨蜜和男友轉頭就走。

但來都來了,他們還是決定出去看看風景。

唐玨身體不舒服,另一個女同學懶得動彈,於是兩人便結伴留在酒店裏等著,杜蘭辭和唐璟一起出門約會。

之後留下的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麽事,杜蘭辭和唐璟就不得而知了。

等到傍晚他們回到酒店,前臺轉告他們,唐玨和另一個女同學都去找婚禮會場找新娘了。

差不多就是在杜蘭辭兩人離開後不久,新娘主動過來找了唐玨她們,不知道在房間裏說了什麽,很快兩人就跟著新娘一起走了。

最後還是唐玨細心,剛出大門又轉回來,跟前臺交代了一句。

杜蘭辭怕她們是抹不開臉,到時候跑去幫忙還被那個沒良心不要臉的穿小鞋,拉上唐璟便急急忙忙直奔婚禮現場。

婚禮包了一整家飯店,算上籌備時間是連著包了好幾天。

據說飯店是男方那邊包的,乍一聽起來算是當時普通人裏面比較闊氣的了,但實際上位置偏僻,周邊幾家店鋪大多搬了遷,那叫一個冷清。

杜蘭辭手裏抓著詳細地址,都繞了好幾圈才找到地方。

某某大飯店,前兩個寫著名字的招牌搖搖欲墜,字跡黯淡得幾乎看不出原貌,大門緊閉,聽不到一點動靜,但門口還放著不知道誰買過來的果籃,看起來還很新鮮。

那會兒杜蘭辭正怒火中燒,根本沒有註意那些異常之處。

確認了位置無誤之後,杜蘭辭先是敲門,然後越發暴躁地哐哐砸門。

直到她忍不住開始上腳踹,裏面也沒傳來半點動靜。

還是唐璟稍微冷靜一點,穿過巷子口,問起唯一一家開門的小店老板,正趴著看報紙的中年人只擡了下眼皮,不怎麽確定地說今天好像是有不少人來來往往的。

或者說這幾天這裏都很吵鬧。

不過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突然就安靜了下來。

他也沒註意。

唐璟轉回去的時候就看到杜蘭辭都上磚塊砸了,然而本該是木栓抵住的木門,一板磚下去大門卻還是紋絲不動。

最重要的是,裏面一點動靜都沒有。

唐璟第一反應就是被騙了。

說不定婚禮什麽的都是幌子,其實是想把年輕姑娘騙過來拐賣。

這麽一想他冷汗直冒,第一時間就拉著杜蘭辭去找警察報警。

杜蘭辭也漸漸回過味了,越發篤定他們是遇上了騙子,著急得不行,生怕晚一步人就被帶走了。

但他們也知道最好的辦法是給警察提供盡可能多的線索。

以最快的速度回到飯店所在的那條路口的時候,杜蘭辭正在給警察指方向,就聽遠處傳來“轟”的一聲巨響。

一行人匆匆忙忙地跑過去,就見那間飯店塌了一半,木板門都被壓斷了。

唐玨半邊身子埋在廢墟下面,滿臉是血,唐璟和杜蘭辭被嚇得險些心臟驟停,連忙沖過去把她挖出來。

幸好人還有氣。

但其他人卻沒有這樣的好運氣了。

一走近那家飯店,濃郁的血腥氣便撲面而來,廢墟的空隙裏隱約可以看見屬於人類的斷肢。

傷口處卻好像是被野獸啃咬過一樣。

再往遠處一掃,甚至還有斷掉的半截手掌,同樣像是被野獸啃食過。

就算是坍塌事故,四肢怎麽會這樣到處四散?

杜蘭辭第一反應是本能地感到怪異,很快警察也跑過來,擋住了她的視線,提醒他們趕緊送唐玨去醫院。

那其他人呢?

警察好像看出她心底的想法,立刻就說,剩下的由他們來處理就好。

兩人滿心擔憂唐玨出事,也就顧不得細想,趕緊一塊把唐玨送去最近的醫院。

萬幸只是皮外傷。

額頭上被什麽金屬片劃開了一道口子,腳腕處骨折,需要靜養一段時間,除此以外就是一些擦傷,並沒有什麽生命危險。

直到坐在醫院走廊上的時候,杜蘭辭才開始感覺到一陣後怕,那陣異樣又重新浮現在腦海裏。

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坍塌的飯店廢墟當中還能看見不少明顯的婚禮飾品,裏面甚至還有一件婚紗,雖然是租來的,但明顯價值不菲。

如果真的是拐賣的騙子,根本不必做得這麽逼真。

而且一開始新娘開口讓他們布置婚禮現場的時候,連唐璟這個身材高大的成年男人都一起叫上了,一看就是覺得他能多幹點活兒。

但在唐玨蘇醒過來之前,警方那邊就已經結案了。

據說是房屋建築質量不過關,兼之年久失修,才在幾人布置婚禮現場的時候意外坍塌,致使多人死亡。

對外只有豆腐塊大小的一條新聞,杜蘭辭這邊知道的就多一些。

當時在飯店的人包括廚師和服務員在內,共計二十七人,死亡人數二十六人,唐玨是唯一的幸存者。

其中新郎新娘,以及他們的父母近親屬全部都在現場,也全部不幸身亡。

但調查報告裏也看不出任何紕漏。

當初建造房屋時偷工減料是真的,新娘新郎正在籌備婚禮也是真的,還有不少店鋪老板能夠作證,當天確實有婚禮上的人買東西回去做準備,還客套地說請他一起去吃席。

新娘性格小氣刻薄,有些厚臉皮,但也是欺軟怕硬,倒也結不成什麽死仇。

新郎與她算是臭味相投,但他父母很會做人,明面上也沒跟人紅過臉。

況且就算短時間內起了什麽沖突導致一時沖動,一個人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撼動整座房屋。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都只是一場不幸的意外。

唐玨醒來之後沈默了很久,最終也堅稱那只是意外。

她明顯有所隱瞞,但不願意多說,唐璟和杜蘭辭兩人也只得作罷。

人有親疏,即便那場慘案讓他們在最開始的幾天夜夜驚醒,但最親近的唐玨並未出事,後怕之後,慶幸漸漸占據了上風。

那個案子也再沒有人提起,本該就這樣慢慢淡出他們的記憶。

但就在那件事之後不到半年,唐玨就突然失蹤了。

據說她是想在婚禮之前出去散散心,而虞珩那段時間工作太忙沒時間陪她出去,於是她便約了其他朋友一起出門旅游。

等唐家人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唐玨已經失聯整整一周了。

再跑去找到那位朋友,他們才愕然發現那位朋友其實已經過世好幾個月了。

他們第一時間去報警,第一懷疑對象便是虞珩。

然而經過幾個月的搜查,他們發現唐玨在旅游期間登上了一艘游輪,但不幸遭遇了暴風雨,最後有十幾個搶到救生艇的幸運兒幸存下來,並在幾個月之後才從一個荒島上獲救。

有好幾個人證實曾經在游輪上見過唐玨,還有人恰好偷拿了唐玨的私人物品,被她的親人朋友辨認了出來。

根據他們的證言,唐玨根本沒能從那艘船上下來,此時只怕是已經成為海底生物的腹中之物了。

一年以後,葬身海底的游輪主體被找到,游客名單上剩餘的人也全都被宣判死亡。

當然也包括唐玨。

虞蘭時跟唐家人要來了母親的遺物。

她生前的房間都還保持著原樣,遺物也都被好好保存了下來,虞蘭時收到了她出事一年前的筆記本,一些照片的覆印件,還有一個憨態可掬的熊貓擺件,據說是朋友送給她的,一直都擺在她的書桌上。

自從唐玨“去世”之後,這些東西就被封存起來。

唐家人留虞蘭時在家坐坐,隱約透露出想讓她留下來最好直接搬回來住的意思,但虞蘭時知道他們只是想要知道更多關於母親的事。

算上懷孕的時間,虞蘭時與母親相依為命了整整十九年,接近她整個人生的一半。

但若要問他們,為什麽這麽多年唐玨都沒有再聯系他們,誰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

他們根本不知道她失蹤前後到底發生了什麽。

虞蘭時並沒有太意外,不過看他們的表現便大概能明白,當年唐玨應該是不想牽連到他們才主動回避,而不是他們做了什麽傷害她的事。

既然母親的遺願如此,虞蘭時也不想讓唐家牽扯得太深。

虞蘭時答應他們以後有空會來坐坐,便帶著東西離開了。

算算時間,從唐家出來恰好可以去車站接喬星回。

喬星回是一個人回來的。

虞蘭時看了看她的身後,問:“就你一個人?”

喬星回正往後座上放特產,一邊說道:“那邊還有點收尾工作要翟理負責,我就先回來了。”

她看到後座上放的筆記本和擺件,有些奇怪地問:“姐姐喜歡這個?”

“是我媽的遺物。”虞蘭時說道,“我還沒有看。”

說完她習慣性地沈默,等到喬星回坐上副駕駛座,系好安全帶,才反應過來其實沒有必要瞞著喬星回。

而且母親以前遇到的那個婚禮事件,她也有些在意。

回去的路上,虞蘭時跟她講了這幾天發生的事,尤其是唐璟他們說的事,她盡可能地原樣覆述。

“具體是什麽時候的事?”喬星回聽著也漸漸嚴肅起來。

“大概二十年前。”虞蘭時答道。

“唔,二十年前,恐怕就不太好查了,那時候本來就科技不發達,就算有人救她也不會輕易留下蹤跡,不然就會被追殺。”

不過喬星回還是傾向於當初唐玨是被人救了。

像唐璟那樣的普通人還能懷疑是鬼怪作祟,或者強行用科學解釋其中的巧合與偶然的合理性,但這樣的狀況對喬星回這些人來說,那可就太典型了。

基本都是流竄的邪氣或者成形的附身魔。

二十年前隔絕邪氣的結界的縫隙還沒有那麽多,流入的邪氣不會很強,但也絕對不是普通人能對付得了的。

喬星回瞄了虞蘭時一眼,下意識壓低了聲音:“姐姐你跟我說實話,阿姨她是不是也是……”

她伸手指了下自己,又給出理由:“說起來像姐姐你那樣特殊的體質本來就是很罕見的,以往有記載的都是有靈力的人……雖然說靈力沒有辦法百分百繼承,但父母輩的體質對下一代還是會有很大的影響的……”

虞蘭時皺了下眉,她明白喬星回的意思,卻不自覺地想得更多。

“我媽沒有什麽特別的能力。”虞蘭時說道,“如果有,她也不會那麽輕易就死了。”

她苦笑了一下:“非要說異常的話,倒不如猜她是不是被附身了,或者是被什麽東西纏上了。”

喬星回說不可能:“如果是被東西纏上了,我媽媽肯定會發現的。”

喬媽媽跟虞蘭時的媽媽關系處得很好,如果後者真的被卷入那些麻煩裏,她肯定不會坐視不理的。

剩下的猜測就是被附身了。

如果是這樣,倒也能解釋得通她為什麽這麽多年不聯系唐家人了。

但從那些附身魔的本性來說,這又不太可能。

唐玨叫做虞瑤的時候,一直都是個很溫柔的女人,脾氣秉性也與唐家人所描述的形象如出一轍。

虞蘭時也不願意把母親看做怪物。

當事人都已經不在,真相也隨之消逝在了歷史的長河裏。

或許還剩下一個方法……

虞蘭時的視線移向後座的筆記本和擺件。

如果她不再抵觸,而是很強烈地想要知道那段過往,那麽她能看到一些什麽嗎?

在接到喬星回之前,她已經伸過無數次手,卻始終沒有做好真正的心理準備。

查了將近十年的線索,真的能在這裏就看到全部的真相嗎?

似乎是覺察到虞蘭時的不安與躊躇。

喬星回握住她的手,悄然間便靠近了許多,擋住了她看向後面的視線。

“姐姐,我餓了。”喬星回撒嬌著說道,“我們先回去吃飯吧!”

虞蘭時回過神,笑了一下,說:“好。”

她們默契地沒有再提這件事。

回去的路上她們順道在小區外面的餐廳吃過晚飯,然後帶上東西一起回去休息。

喬星回跟虞蘭時說起劇組裏的見聞,大多數人都還不錯,雖然劇本很浮誇,而且還有好幾個金主強行塞進的關系戶,但就算是關系戶,不少也是安安分分認認真真演戲的。

喬星回對他們倒是沒多少偏見,畢竟她自己本質也是個空降關系戶。

“那你呢,喜歡演戲嗎?”虞蘭時問她。

“還好吧。”喬星回想了想,說道,“一開始的時候有點放不開,後來漸漸就習慣了,不算很熱愛,但也不討厭。而且有翟理在,就算是看我不順眼的也欺負不到我頭上。”

畢竟是工作,沒那麽多挑剔的餘地。

能維持在不討厭的程度,對喬星回來說已經算是很好了。

虞蘭時這兩天想得多,總擔心她受到欺負,聽說有翟理護著,這才真正松了一口氣:“看來回頭我還得好好謝謝他。”

喬星回叫她不用在意:“這些事本來就是他的責任,萬一就因為跟大小明星勾心鬥角那點事耽誤任務,那可就是人命官司了。”

就算是在公司,她也不用受什麽氣。

他們老板知道內情,平時不好高調撐腰,只能盡量弱化她的存在感,但一旦出了什麽事,他肯定毫不猶豫地站在喬星回這一邊。

喬星回不厭其煩地細說進公司之後的瑣事。

她知道虞蘭時是擔心她,中間那五年又幾乎完全斷聯,喬星回還好一點知道真相,好歹有個盼頭,但虞蘭時卻是在惶恐不安中熬過了整整五年。

這件事始終是她心底的一根刺,不碰時沒感覺,一旦覺察到便時時作痛。

喬星回既高興她對自己的在意,也因為這五年而深感愧疚。

“又不是你的錯。”虞蘭時好像覺察到她內心的低落情緒,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然後將她往外推了推,“先去洗澡吧,已經這麽晚了。”

旁邊的鬧鐘顯示已經是夜裏十點了。

她們回來後又聊了很久。

喬星回依依不舍地抱住虞蘭時的腰,在她懷裏蹭了蹭,然後才在虞蘭時第二次推她之前松手,在她臉頰上飛快地碰了一下然後退開,抱著換洗衣服一溜煙地跑進浴室。

虞蘭時摸了摸被親到的臉頰,楞了楞神,而後又忍不住笑了笑。

喬星回洗完澡回來的時候,虞蘭時正坐在床邊看母親以前的照片。

感覺到床邊往下陷了一下,虞蘭時朝旁邊瞥了一眼:“怎麽不把頭發吹幹了?”

喬星回用毛巾揉著頭發,嘟囔:“很快就幹了。”

虞蘭時想下去拿吹風機,但喬星回放下毛巾叫她看,果然半分鐘前還濕漉漉的頭發一會兒就幹了。

就好像壓根沒進過浴室一樣。

虞蘭時先是一楞,然後才反應過來喬星回的特殊能力,放松了下來。

“那就早點睡吧。”虞蘭時把相片收起來,跟筆記本一起塞進抽屜,然後起身準備離開,“我去隔壁房間。”

走了沒兩步,就被喬星回一把拉住。

“就在這裏睡吧。”喬星回一臉期待,“床這麽大,我們兩個人一起打滾都夠了,客房那邊床板可硬了。”

虞蘭時想說她喜歡硬床。

但喬星回又趕在她前面擺出了可憐巴巴的表情:“我一個人睡會害怕的。”

那之前那麽多年是怎麽睡過來的?

虞蘭時眉頭跳了跳。

喬星回壓根沒給她反問道機會,抱著被子就開始精準賣慘:“以前本來是沒有事的,但這次的任務太兇險了,還見了血,我有點害怕。一閉上眼睛就忍不住想到之前在海島上的時候……”

最後那句話一出,虞蘭時立刻就服軟了:“好好好,我陪你。”

喬星回立刻揚起笑臉,跳下床就去關房門,順手反鎖上,然後又跳回床上,仔仔細細給虞蘭時整理出另一半。

虞蘭時看得無言:“……我還沒洗漱呢。”

喬星回滿臉幽怨地看著她開門走向洗手間。

虞蘭時被她看得有些頭疼,但背過身去卻又忍不住笑。

很久以前,喬星回就是這種性子。

時隔幾年再見面顯得成熟了很多,但虞蘭時第一反應卻不是欣慰,而是遺憾與失落,後來變成了心疼。

現在看到她慢慢變回以前活潑的樣子,虞蘭時也覺得歡喜。

就因為這點歡喜,虞蘭時最後也沒有偷跑,洗漱完就老老實實地回到了主臥,躺在了喬星回留好的那半邊床上。

“啪”的一聲,喬星回伸手關了燈。

窗外的月色傾灑進來,虞蘭時想說忘了拉窗簾,但還沒來得及說出口,一道陰影擋住了月光。

喬星回親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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