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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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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戰事一了,陸柒便開始考慮離開之事。

此地毗鄰邊境,人丁不豐,管理亦很松散,便是冥主欲要大肆搜尋,也難以輕易找到他的蹤跡。

然問題是他如今乃軍中主帥,平日出巡常有人隨侍一旁,看似風光,但也受到頗多限制。陸柒不知他們是否是此前便受到了冥主的授意,因而日夜監視於他,想要獨身一人逃離委實艱難。

加之如今他乃是鎮北大將軍,若是就這般失蹤,必將引起軒然大波,此事鬧大,他在冥府的處境便要愈加危險。

陸柒的指尖在地形圖上沿眾人回程的路線來回勾畫,心中總算有了計較。

如今正是初春,北境冰雪消融,又水澤豐沛,稍南些的地帶地勢較低,極易發生洪澇,但又是百姓聚居之所,每到澇季百姓皆為之所苦,近日許就有一場大雨,且時間大約就在大軍過境之時。

洪澇既來,一眾兵士總要救助當地百姓,局面混亂之下,那些個跟著他的人便要被沖散,而大水裏失蹤了人,也沒什麽值得奇怪的。

這正是他的機會。

轉眼便是五日後。

冥主正在書房裏為北境之戰的善後事宜焦頭爛額,忙得不可開交,一名宮人忽而行色匆匆地大步走來,遲疑地望了眼立在書房中議事的大臣,寧霽玉登時會意,淡淡道:“今日便到這裏,諸位愛卿且先回去將吾先前所說之法整理出來,也好好想想要今後當遣何人前往北境坐鎮。”

首輔大臣還想再說,瞥見冥主眼底的冷淡之意,這才不甚情願地告退離開。

“陛下……”傳信的宮人欲言又止,寧霽玉的面色立時一片煞白。

“可是、可是北境,陸將軍出了什麽事?”寧霽玉勉力平覆了一下自己略略加快的呼吸,攏在袖中卻已是不由自主地緊握成拳。

宮人仍有些猶豫,道:“回陛下的話,將軍、將軍他、他……”

恍惚間如有一盆冰水當頭澆下,仿佛周身的血液都被凍結,唯餘一陣透心的涼。

“陸將軍怎麽了?”寧霽玉嗓音清冷,一字一頓道。

宮人正要說話,卻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竟被冥主一手扼住了喉管,更受其威壓壓制,半點動彈不得。

“陛、陛下……”宮人艱難地從喉口擠出幾個字來,寧霽玉這才恍然醒神,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猛然將手松開,仿佛先前抓著的,是一塊燙手山芋。

饒是寧霽玉向來自詡冷清克制,眼下亂了心神,一時間也仍是難以自已,周身氣勢不斷暴漲、攀升。

那宮人望著冥主泛紅的眼眸,嚇得後退半步,顫抖道:“陸將軍、陸將軍他失蹤了……”

陸柒,他、他怎麽敢!

朝夕相處的數月光景,他竟也說丟就丟?

他就那麽能演?

“吾知道了,你退下罷,”寧霽玉呼吸一窒,但旋即便恢覆如常,語氣平靜,“替我喚阿元進來。”

那宮人面露懼色,訕訕退下。

待那宮人完全消失在視野裏,寧霽玉方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椅子上,面上一片灰敗。

“陛下,”阿元擔憂地走上前來,“陛下臉色不大好,可要阿元請禦醫來看看麽?”

“阿元,”寧霽玉深吸了口氣,輕聲道,“他、他走了。”

“……誰?”

寧霽玉靜靜地坐在那裏,眼底的神采漸漸黯淡下去,他雖不曾言明,阿元卻驟然明了。

“陛下……”他在寧霽玉身邊跟了也有幾千年,對二人的往事略知一些,眼下也不知該說些什麽,只得沈默地替他斟了杯熱茶。

“我替他除去鎖鏈,”寧霽玉接過茶盞,不斷以杯蓋拂去水面上泛起的茶沫,熱氣蒸騰而上,稍稍模糊了他的視線,“我想過他要走,可我沒想到,他竟真的這般絕情。”

“我是要給他自由,可不是……這般的自由啊。”

一不留神間,滾燙的茶水自杯中傾灑出來,濺在他的手背上,燙紅了一片肌膚,觸目驚心。

但寧霽玉恍若未覺。

“他想要的,我不是都給他了嗎?”寧霽玉自嘲一笑,“他還有什麽不滿足呢?”

“數百年的法力,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甚至還有……”

還有我身為冥界之主的,最後一點尊嚴。

指甲幾乎嵌進肉裏,寧霽玉周身氣息將至冰點,面上殘存的一點血色褪得一幹二凈。

“我什麽都給他了。”

寧霽玉輕笑一聲,忽而站起身來,目光透過窗子望向室外昏暗的月光,穿過千萬裏似已到達了北境。

“阿元,我先前安排好的事,你且叫他們著手去做吧。”寧霽玉嗓音應冷,語氣平淡,仿佛何事都沒有發生。

但阿元到底跟他日久,知曉寧霽玉如今這般,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陛下三思,您若當真這般做了,”阿元低聲勸道,“即便是將陸將軍勸了回來,他日將軍知道真相,恐要與您離心啊。”

寧霽玉淡淡道:“吾意已決,不必再勸,你且去部署便是。”

阿元欲言又止,到底將不讚同的話語咽了下去,領命退去。

窗外,月光悄然無聲地黯淡下來,夜色愈發濃郁,幾欲將天地間一切生靈吞噬殆盡。

“阿柒……”寧霽玉唇邊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對不起,但是,這都是你逼我的。”

“你,逃,不,掉。”

軍中雖有寧霽玉的心腹,但將軍失蹤之事到底難以瞞住,消息很快便不脛而走,當地官府奉上級之命,全城搜尋陸柒,所有關卡都有人排查,未免被寧霽玉的人找到,陸柒不得不躲躲藏藏。

如今“四處奔命”雖有些狼狽,但想來忍過了這一陣子,風聲下去便能安穩許多。

寧霽玉雖手腕嚴苛,但他畢竟只是一介替身,為他如此大費周章,實在不值。

此刻陸柒正藏匿於山野之間,搜尋之人就在數尺之外,但夜色濃重之下,並未發現躲在密匝樹林之後的陸柒。

只是陸柒漏算了一件事,此處並非人間那等只有虎狼之類的安穩所在,而是危機四伏的冥府。

而寧霽玉也非尋常坤澤,而是法力無邊的強大冥主。

此刻夜色已深,搜尋的人漸漸走遠,但還未及陸柒略松一口氣,身後便傳來一陣詭異的尖嘯,似萬鬼夜哭,一時間似有綿密針雨刺入他的識海,令他眼前險些一黑。

“誰在那處!”陸柒背靠樹幹,警覺道。

“桀桀——”一道蒼老而可怖的聲音自不遠處的山洞中傳來,“我當是誰,原來是姓陸的小子啊!”

“誰!”陸柒握緊了手中的劍,高聲喝道。

他怎會知道我的姓氏?

“嘁,過了四千年,性子還是這麽兇。”

四千年,什麽四千年?

周遭的空氣驟然變冷,陸柒心中泛起一陣莫名的不安。

幾乎在瞬間他便已確定,自己遇上了道行上千年的厲鬼。

他自人間到了冥府不過數月光景,哪怕天資卓絕,又有寧霽玉傳功與他,到底也不是這等在此界浸淫數千年的厲鬼的敵手。

“閣下可否現身說話?”陸柒深吸口氣,很快冷靜下來,不動聲色地打量周遭環境,尋找著遁走的道路。

“哼,你小子,死到臨頭了怎得還這麽多廢話!”

一道刺目綠光一閃而過,出現在陸柒身前的,是一個全身上下被籠罩在黑色鬥篷之下的佝僂身影。

此“人”臉上一片血肉模糊,幾乎看不清面容,愈發顯得陰森可怖。

陸柒面無懼色,淡淡道:“不知尊駕有何貴幹?”

“哼,千年以前……要不是你,要不是你本座怎會淪落到如此地步!”

厲鬼漸漸癲狂起來,陸柒只覺耳邊的尖嘯愈發刺耳,在心中默念了幾遍清心訣,這才保持了神志清明。

“我自認與尊駕無冤無仇——”

還未及陸柒說完,那厲鬼便一掌向他襲來,掌風之淩厲幾乎劃破天際,直取陸柒面門。

陸柒本能地拔劍抵擋,厲鬼之掌風雖兇狠,但他的劍也不遑多讓,即便不是對手,也能暫時招架一二。

但他此時心有旁騖,對方先前的話語顛三倒四,疑點頗多,哪怕陸柒深知眼下並非分心去想的時候,也忍不住有些多疑。

然,高手過招,往往就在一念之間。

“哼,姓陸的,你以為殺了我一次,難道還能殺得了我第二次嗎!”

“不對,你上一次也沒能成功殺我,這次不過孤身一人,又怎麽可能!”

聞言,陸柒的劍勢不自覺地偏了一寸,並未擋住對方的掌風,反而將自己的弱點暴露出來。

那厲鬼抓住機會,立時向陸柒心口襲去!

陰森冰冷的鬼氣幾乎將他包繞起來,無邊的冷意蝕骨灼心,陸柒欲要側身避過,但不知對方使了什麽手段,自己的力氣正一點一點剝離,便連握劍的手都微微顫抖。

……這氣息裏竟然有毒!

“桀桀,”厲鬼低笑幾聲,嘲諷道,“哼,如今可沒有姓寧的狗東西在你身邊——”

在陸柒以為自己的確避不過這一擊之力之時,身後忽而響起一道清冷的嗓音。

“你錯了,我從未離開過。”

“還有,姓寧的可不是狗東西。”

耳邊傳來一聲熟悉的輕笑。

是寧霽玉!

他……怎麽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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