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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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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在陸柒的身後,寧霽玉面上露出一絲覆雜的神色。

腦海裏不由自主地開始回憶,從前在戰場上兵戎相向時,對方身披戰鎧、氣勢凜然的模樣。

但回憶終究也只能只是回憶。

若真讓陸柒上了戰場,反倒想起從前的事……

寧霽玉不敢保證會發生什麽,他只知,這一場賭,他輸不起。

寧霽玉剛要反駁,那首輔大臣便又咄咄逼人道:“陸將軍雖有將軍之名,到底來到冥府時日尚短,領兵經驗也頗為不足,茲事體大,將軍若是未能凱旋,豈不是既勞民傷財,又是為他人做了嫁衣?”

陸柒輕笑一聲,狀似不經意地把玩著手裏的白玉鎮紙。

鎮紙質地極好,玉質細膩、觸手生溫,正是北境獨產的天材地寶,用來砸人實在可惜。

“首輔大人非我,安知我不得凱旋?”陸柒輕聲道。

他的目光有意無意地在這方白玉鎮紙和一眾文臣之間來回逡巡,眼神雖很平和,在眾人看來,卻似是隱晦嘲諷。

首輔脊背一僵,但旋即便道:“行軍打仗與單槍匹馬到底不同,將軍便是天賦異稟,也不可以尋常兵士性命為兒戲。將軍並無領兵經驗,而天界卻是能人頗多,如今天界戰神雖已不在——”

他話未說完,寧霽玉猛然站起,衣袂隨他起身的動作一陣翻飛,掀起滔天氣流,幾欲將人翻倒在地。

“閉嘴!自己技不如人,便休要提天界戰神之名,更不可以他為借口!”

陸柒眼睛微瞇。

自他來到冥界之日起,這位冥主大人,便從未露出過這等氣惱的神色便是方才為了搞定這些主和派的老古董,也不過是浮於表面的大發雷霆。

但首輔一提到“天界戰神”四字,寧霽玉竟就有這般大的反應。

天界戰神又是誰,難不成與冥主還是舊識麽?

陸柒將這一疑問暫且按捺,決定日後去藏書閣尋找答案。

身後的人原本已經平息下去的信香氣息,如今又隱隱暴動。

陸柒輕咳一聲以示提醒,寧霽玉登時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但面上的神色卻不曾和緩下來,而是冷哼一聲道:“秦大人,孤再說最後一次,大人沒有本事,不代表他人也沒有本事。”

他這話的意思,莫不是答應了自己的請求?

對方的態度轉變得實在太快,陸柒不動聲色地向寧霽玉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面色愈發蒼白,眼底卻逐漸氤氳起一抹艷麗水色。

窗外晦暗不明的日光灑在他眼角眉梢,顯得很是羸弱。

寧霽玉頭腦一陣眩暈,勉強在桌案上虛浮一把才站得穩當。

心緒激動之下,他並未發現下頭站著的首輔在這時忽而擡頭看了他一眼。

陸柒瞳孔猛然一縮。

……不能叫他發現異常!

“秦大人可還有異議?”陸柒冷笑一聲,將場上眾人的註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而寧霽玉也借此機會重新坐好,勉強斂去了周身不安的氣息。

首輔疑惑而古怪地又看了他一眼,卻見冥主神色一如既往的冷,指節在桌面上輕叩,似乎昭示著主人的不耐煩。

“老臣還請陛下三思——”

“不必三思了,”寧霽玉此時已經收拾好了自己,慢條斯理道,“孤意已決。”

場上眾臣皆擡起頭來望向寧霽玉。

“眾臣聽令,”寧霽玉拾起一塊紅木令牌,重重摔在地上,發出“啪”的一聲悶響,“著禁衛軍統領陸柒為鎮北大將軍,即日起,領兵前往北境抗擊大敵。”

書房內所有人,同時露出了不可思議的神色。

其中也包括陸柒。

他今日前來書房,一是因著阿元所說“冥主暴怒”,二則是借口領兵打探消息,不曾想過寧霽玉竟當真肯放權給他。畢竟,他才剛來冥府不久,即便寧霽玉信重於他,他到底也不過令一個“陸將軍”的替身,不是真正的陸將軍。

更何況,自己還有“妄圖逃跑”的前科。

雖然他的確計劃,在此戰過後找機會逃走,但也沒想到,此事竟如此順利。

眾人似乎都呆了一下,寧霽玉蹙眉道:“爾等可有異議?”

連續伏案批閱公文已久,又撐著陪這幫人鬧騰了一陣,饒是他法力高深,此刻也不由很是疲憊,幾乎到了強弩之末的地步,一貫挺直的脊背也忍不住微微後仰靠在了椅背上。

“老臣……”

首輔還想說些什麽,寧霽玉假作沒有聽見,不耐煩道:“既然眾人都無異議,陸將軍,為何還不接旨?”

陸柒此時才反應過來,上前半步,手掌稍一翻轉,那被寧霽玉砸在地上以作警示的令牌便安然出現在他的手中。

“微臣陸柒,謹遵聖意。

寧霽玉微微頷首,一個拂袖便憑空取出了一個精致虎符。

冥府同人間一般,唯有掌握虎符者才能調動大軍,而若無此物,便只能聽令於人,稱不上真正的“將軍”。

便是在人間,帝王也不肯輕易將此物給出,最多也不過給他一半,以免陸柒心生反意。

寧霽玉就這樣放心自己嗎?

陸柒的手懸停於寧霽玉掌心上方,遲遲不敢伸手接下。

指尖一不留神便蹭過對方的掌心,激起一陣酥麻的異樣之感,連帶著後頸的腺體都躍動起來。

“將軍還不接下虎符?”寧霽玉唇角微勾,輕聲道。

他眼底的怒色已然褪去,此刻不過泛著零星的水霧,清明之中又夾雜了一絲迷蒙的惑人。

陸柒不敢再看,匆忙移開了自己的目光,接下了虎符。

指尖在觸及虎符的一剎那,便有一陣磅礴強大的力量在他體內奔湧起來,叫囂著要掙脫牢籠,去往更廣闊的天地。

與此同時,他腳踝上纏著的鏈子,也久違地收緊了一下。

這段時間由於他表現的一貫“乖順”,和寧霽玉見面的時候也少得可憐,這鏈子許久不曾發作,以至於陸柒險些要忘記了它的存在——

而此刻它的“警告”,無疑是在陸柒心頭潑下一盆冷水。

陸柒面上毫無破綻,心裏卻已是冷了半截。

冥主果然不曾變過。

“你們也是,還在這裏楞著作甚!該做什麽便去做什麽!”面對這幫惱人的臣子,寧霽玉便沒有了先前的好臉色,厲聲道,“一個個都道行軍打仗、抵禦外敵不是兒戲,如今有人主動請纓擔下這等重擔,爾等無能之輩,還不止盡快籌措糧草、調派兵力麽?”

首輔和次輔氣得臉上無光,勉強繃住了對冥主最基本的禮儀,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書房,陸柒走在最後,正要跟上,便聽寧霽玉道:“陸將軍留步,孤還需與將軍商談排兵布陣之事。”

冥主語氣鎮定自若,陸柒不疑有他,關上門後便恭敬地站立在寧霽玉左近之處,與他稍稍拉開了一段距離。

見人都已離開,寧霽玉總算松了口氣,原本還勉強能看的臉色此刻幾乎慘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

他的指尖正抵著自己的心口一陣按揉,試圖紓解不斷翻湧的混濁之意。

見陸柒這般“躲”他,寧霽玉強撐道:“陸將軍站那麽遠作甚,吾又不是什麽洪水猛獸。”

不是洪水猛獸也勝似洪水猛獸了。

對方意味不明,語意晦澀,陸柒忍不住腹誹了一句。

寧霽玉不再管他的避之不及,自顧自說完了自己的安排,末了方望向陸柒,全然是公事公辦的態度。

陸柒不曾想到他說只是商談北境之事,便當真只是商談北境之事,又或許,這只是對方的計謀?

寧霽玉的手段實則莫測,陸柒一時間想不清楚,只得把註意力放在出兵之事上,將他的打算仔細考慮過了一遍,也不由在心底暗暗讚嘆。

冥主從前對自己說他是靠實力和謀劃才能穩坐帝位千年,原來竟是真的。

人界的戰爭雖不如天庭與冥府間來的殘酷,但陸柒到底天生長於此道,很有自己的見解,很快便拋開雜念,認真與冥主討論起來。

陸柒並未錯過自己侃侃而談時,冥主眼底閃過的一絲懷念。

……所以那位陸將軍,也同樣是個有能為之人嗎?

不知不覺天色已晚,本就不甚明媚的日光很快被夜色遮蔽,空氣中散溢著一分並不明顯的陰冷氣息。

陸柒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的猜測。

寧霽玉的雨露期要來了。

陸柒有意無意地望了一眼對方的面色。

除卻眼尾泛起了一絲潮意,竟是絲毫不顯,先前的失態似乎完全被壓制下去。

他這麽能忍的嗎?

寧霽玉當然不能忍了。

苦戀數千年的人就在面前,他們又許久不曾私下見面,雨露期在即的坤澤,哪有那麽強的自制力?

不過苦苦支撐。

即便再遲鈍,他也意識到了自己的狀況並不太好,但茲事體大,他實在不能放下心來,便是強撐著也要趕緊將一切敲定下來。

此刻他的神志已有些不清醒,勉強從陸柒微蹙的眉頭裏看出了對方的不讚同,下意識便認為陸柒是覺得自己的安排還有什麽疏漏,道:“陸將軍還有何見教麽?”

“有,”目光不著痕跡地落在他水汽氤氳的眼角,陸柒幹脆地說,“不知陛下可還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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