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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柏後雕(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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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柏後雕(四)

鶴梅鄭重謝過。

陸秋白已在此停留許久,到前堂結付足夠的銀錢就要離去,轉身卻看見一身熟悉的衣衫,當即怔在原地。

但對方好像並未註意到她,陸秋白一顆心落回胸腔,悶悶而去,卻不知身後之人悄然回頭,遠遠望向她離去的背影。

一旁的王六見狀隨口道:“這位公子和姑爺長得好像。”

姜林輕笑著搖搖頭:“不是她。”

現在醫館不忙,王六尚有心思八卦道:“姑娘最近是和姑爺吵架了?”

姜林冷淡瞧他一眼,道:“藥房新進的藥材入庫完了?”

王六知道她這是不想多說,才訕訕回去忙藥房的事。

一個身著宮裝的女子出現在姜林身後提醒道:“姜大夫,我們該回去了。”

姜林拾起手邊的針囊,淡聲道:“走吧。”

渠京的雨連綿而下,籠罩在京城上空的烏雲遲遲不散。

細雨敲打在屋角檐下,敲得人心中也跟著低沈下來,開始厭惡這不知何時能夠停歇的冷雨。

就在陸秋白在國子監初步站穩腳跟,初初查出一些舊事端倪的時候,忽然一道沈重徐緩的鐘聲響徹渠京。

陸秋白似有所感地擡起頭,走到窗邊向外望去,不知名的鳥兒從窗前三五成群地飛過,驚起一片簌簌而落的半枯之葉。

“陛下薨逝,國喪三月,禁嫁娶,禁歌舞……”

報聲很快傳遍京城,宮中也來人通知她們進宮服喪。

“陛下,薨了……”

監中傳來哀哀的哭泣悲號之聲,陸秋白輕輕皺眉,總覺得有些不太真切,一切都來得太快了,快得她絲毫沒有時間準備。

前一個月裏,皇帝尚且還頗有規律地上朝聽奏,聲音聽起來也算平穩有力,只是是不是的咳嗽之聲昭示著對方的病體沈屙。

甚至中間還有一次,皇帝又將她單獨召去,囑托她用心輔佐太子,好好給太子上課。

陸秋白只當是帝後齟齬,皇帝想要為太子鋪路,現在想來,或許這本身就是不祥之兆。

帝王薨逝,舉國上下皆要服喪,更何況她們這些位處中心的臣子們,更要立即進宮,為帝王守靈三日。

皇宮之中已經掛起一路白幡,宗親皇子們聚在最靠近皇帝棺槨的地方,身上已換著素衣麻服,年幼的太子在前方領著哭別帝靈,公主皇子們都依著唱聲大行拜禮,拜別這個猝然薨逝的帝王。

大臣們依照品級在外依次排開,三品以上的皆在殿前,三品以下的則一次排到殿外階下,所有臣子宗親在此守靈七日,方才會送別帝王遺體,送棺入陵。

但國不可一日無君,哭靈之後,內侍大監便捧出遺詔,由內閣首輔崔文海宣讀遺詔,太子依詔靈前即位,始稱新君,另由於新君年幼,著太後蕭妧輔佐新君,垂簾聽政。

另命諸位大臣盡心盡力為新君效命,興盛大俞雲雲。

幾位大臣聽過之後,均是聲淚俱下,拜道:“臣等領命!”

蕭妧將太子扶起來,也道:“哀家領命。”

姜林身著素服與宮人們跪在一處,神色平靜,斂眉低目,看不出什麽情緒,周圍縈繞著連綿不絕的哀哀哭泣,沒有人敢在這種時候表現出冷漠,以免被扣上一個不尊君的罪名。

但她是為皇帝續命之人,沒人敢對她苛責什麽。

生老病死不過是凡人之軀必經的常態,就連九五至尊也不例外,一個人的逝去,能有幾人真正為她感到哀傷難過?至少姜林看不出堂下眾人有多少顆心是真誠的。

她擡眸看去,一眼便自眾多哀哭之人中看見那張魂牽夢繞的臉龐,眉目間蓄著悲戚的神色,似在隱忍,但始終不曾如身側的眾人一般號啕大哭,而是一種壓抑的悲傷,一種說不清的發自內心的痛苦。

姜林皺了皺眉,她在痛苦什麽?

皇帝身死,她身為太子少師,將是今後的帝師,品階相當於再上一階,若她想做些什麽,或是調查些什麽,自然也會更加順遂便利,為何還在為此而苦惱?

新君年幼,朝中諸事日後當是大多要倚靠太後,而她已經取得太後的信任與倚重,若是陸秋白有什麽出格之舉,太後即便不會支持,也絕不會對她施加阻攔。

相反,若是對方同是太後的敵人,恐怕她還會樂見其成。

不過很快,陸秋白的擔憂就成了真。

她在國子監翻閱出的舊檔,曾經註意到一個熟悉的名字——崔信卓。

此人正是與她兄長陸秋言當年同窗之人,亦是同年參加會試,當年的名次位於二甲,僅此於一甲第三名,如今在兵部供職。

除此之外,還有兩個與崔氏有關聯的子侄,名次中上,分別去了戶部和工部。

何況還有鶴梅遞來的些許不同尋常的線索,許許多多都指向崔家,陸秋白心中隱隱有些預感,但這些都太過細碎,拼補不出完整的真相。

當年闖入她家,屠她滿門的人究竟是何人指使,又到底是因為什麽事,對方一定要殺進她家所有人?

闖進她家的那些人好像在找什麽東西,她們究竟在找什麽?

真正的誘因是什麽?

如今故人已逝,她該去哪裏尋找舊日的蛛絲馬跡,拼湊出完整的真相來?

就算拼湊出來,若是對方位高權重,權力的盤根錯節之下,她又該如何讓對方付出應有的代價?

不過國喪雖在,朝廷的日常運轉卻不可能完全停下,新君除卻為先皇守靈,也要日日處理國事,功課也不能落下。

如今因為國喪罷朝多日,奏折已經積壓的如人高,不過其實說是讓新君開始處理國事,其實這些奏折都是由內閣篩選,太後批閱之後才會呈過來給他,不過是讓他學習熟悉,並非真的要他拿主意。

可帝王的權力從來都是獨享,沒人會願意心甘情願與她人分享,哪怕是新君也不例外。

年幼的新皇取名為煦,今年不過十歲有餘,正是懵懂無知的年紀,但皇家的浸淫卻令他早早明白權力鬥爭之間的殘酷。

“盧先生,母後將來會廢掉我嗎?”

陸秋白聽到這話的時候心裏也是一驚,差點沒能穩住自己面上和煦的神色,溫聲問道:“陛下何出此言?”

李煦眼裏含著不似十歲孩子該有的情緒,覆雜道:“太傅她們都這麽說。”

崔文海?陸秋白聞言頗覺不適,崔文海為何要與幼帝說這樣的話?

她和緩道:“陛下可知,為君者當如何?”

李煦定定地看著她,陸秋白繼續道:“君仁,莫不仁;君義,莫不義。陛下身為主君,持身若正,何必有這樣的擔憂?”

可李煦卻道:“若我持身不正呢?”

陸秋白看著幼小的他,神色認真,不似玩笑,只道:“臣等會盡規勸之責,陛下只需要睜開眼睛,看看百姓,聽聽更多人在說什麽,就不會走上一條不歸之路。”

李煦尚還穿著孝,突如其來的變故令他不知所措,再怎麽裝作鎮定,內心的不安也無法完全隱藏。

他抓住陸秋白一角衣衫,對方出於禮數,半跪在桌案前與他說話,但李煦察覺得到,對方看他不似太傅,只是把他當作一個小孩子,也不似少傅,完完全全把他當作一個成熟的主君。

“那少師會一直站在朕這一邊嗎?”

他覺得對方只是把他當作一個人來看待。

陸秋白其實沒見過太後幾次,甚至沒怎麽和這位太後說過幾句話,但若說太後對權力的欲望,她是信的,若非如此,當初也不會有帝後相爭的事情發生。

但她尚且不清楚自己的敵人究竟是誰,是某個人,還是某些人,不清楚太後是否也在其中扮演著某些角色。

現在她能確定的只有面前這個小皇帝,年幼的孩子最容易被塑造,崔文海想在他心裏種下懷疑的種子,那她何不給他一份信任?

“當然。”

“先帝命臣輔佐您,臣自當竭盡全力,鞠躬盡瘁。”

李煦眼中終於流露出符合孩童的欣喜來,語氣輕松地向她道:“先生,朕想快些長大。”

世人常常感嘆時光易逝,歲月如梭,但日子總還是要一日一日地過,只有時光堆疊的日後,回顧過去之時才會發覺,時間流逝得如此輕易。

但身處其中的時候,沒有一日是悄然流走的,就像如今的國喪之期,每一日枯燥無味的守靈,與許多人而言其實已漸漸變成折磨。

更遑論帝王棺槨入陵之後,還有長久的禁期,一切喜事享樂皆不可行,違者便是大罪。

不過也並非所有人都視這樣的禁令為負累,至少薛清方不這麽認為。

“你好久沒有來看過我了。”

勇寧侯府中一切如常,何況薛清方本就習慣了素服,她的齋中本就沒有多少鮮妍之物,日常也只與詩書為伴,國喪禁令與她而言倒是與往常沒有區別,只是唯有一點有所不同。

姜林忽視她言語中的輕佻,低聲道:“我這不是來了?”

薛清方不依不饒:“你回京都多久了,現在才想起來,肯定又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我在你眼裏,到底算什麽?”

姜林略過她的挑逗,正經道:“我是被皇後——現在該稱太後了,召回來的,如何能分身來找你?”

薛清方這才說:“好吧,原諒你了。”

“看在你也算間接救我一命的份上,不和你計較。”

畢竟年歲大了,勇寧侯也想著給她找個夫婿,本定好這個月中的黃道吉日舉辦婚儀,沒想到撞上國喪,三年之內禁止嫁娶,她算是順理成章地逃過一劫。

姜林正色道:“之前拜托你查的事情如何了?”

擺爛真的會上癮5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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