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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心何寄(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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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心何寄(十三)

在即將踏入家門的那一刻,姜林忽然猶豫了片刻,確認自己身上攜帶的火折子和小刀等物都在,這才略微放下心,擡腳進門。

上次的事情也算是在她心中留下深深的陰影,唯有自己手中握緊能夠保護自己的武器,才不會被人任意擺布。

果不其然,她一進門,尚且還未來得及讓門房去通報阿娘,就看到姜孜神色陰沈地站在堂前檐下,那一副不善的表情,好像幾乎要將她生吞活剝,讓姜林頓時毛骨悚然,渾身雞皮疙瘩一個接一個冒起,一只手也不自覺地背到身後。

最終姜孜冷哼一聲,率先開口:“你還知道回來?”

姜林站在原地,冷靜道:“我找娘親。”

姜孜沈默地看著她。

不過呼吸之間,姜林幾乎感受到對方的咬牙切齒,但片刻後又恢覆正常,讓她覺得似乎只是自己的錯覺而已。

與數息之間的劍拔弩張不同,姜孜忽然換上另一副面孔,聲色和藹道:“你娘正在屋裏歇息呢,我去幫你叫她。”

姜林轉過頭,正巧看到薛湘鈺從屋後走過來,臉上確實帶著些許倦色,見到姜林回來,緩聲道:“你回來了。”

姜林點點頭:“我有事想和您說。”

薛湘鈺立即振振心神,高興道:“好,好,我們到屋裏說。”

說著將姜林拉入內堂坐下,喚侍女奉上茶水,柔聲道:“你慢慢說,我聽著呢。”

姜林看了一眼順其自然在一旁坐下的姜孜,調整一番措辭,才與薛湘鈺道:“是關於您之前與我提起的婚事。”

薛湘鈺聞言喜笑顏開:“你終於想通了?你特意回來找我說,可是已有心儀之人?”

姜林眼神堅定道:“正是。”

“對方是什麽人?”

“正是今科的狀元,盧柏。”

薛湘鈺對聖上今年欽點的狀元也有所耳聞,據說是個有才華的,並且相貌不錯,只是出身寒微,但性子又個有鋒芒的。

於平常人家而言這樣的女婿自然是很不錯的,但薛湘鈺畢竟出身侯門,自小交往的都是世家大族的子弟,雖然當初嫁到姜家也算是下嫁,但那時的姜家多少有與侯門相交的資本。

這新科狀元說起來確實風頭正好,只是家裏無根無基的,薛湘鈺總覺得與她預想中相差太多。

姜孜坐在一旁未置一詞,但緊鎖的眉頭已經昭示著他的態度。

雖然心中不大讚同,但薛湘鈺知道姜林的態度與想法能夠有所轉變已經是大不易,不想直接這樣否定她難得的轉變,以免她繼續和家裏犟上。

於是循循善誘道:“你是什麽時候與她認識的?”

姜林估算了一下陸秋白回京的日子,回道:“兩個月前。”

薛湘鈺心中一個咯噔,繼續問道:“那你與她……是兩情相悅?她是否也心儀於你呢?”

姜林點點頭。

“你們何時……上次我問你,你還說的沒有。”

姜林只好解釋道:“我們約定好等她取得功名再說此事,那時我還不知道她已經摘得魁首。”

薛湘鈺心中更有些奇怪,總覺得哪裏有些違和,但又不好直接問出心中的疑惑,怕姜林心生不悅,只好從別的方向繼續切入:“你與娘親仔細說說,你們是如何認識的?”

姜林將之前的事情半真半假修飾一番說出來,雖然不乏一些添油加醋,大體而言與事實還是相符合的,也不怕她們事後去調查詢問。

薛湘鈺最終還是應下,但只說要等盧柏親自上門相看一番,不能立刻就決定下來。

姜林對這樣的結果已經算是滿意,於是也就不再繼續多言,當即就要告辭回醫館,哪怕薛湘鈺一直挽留也沒有歇在家裏。

她不知道的事,待她走後,薛湘鈺和姜孜就她成婚人選一事再次大吵一架。

緣是在薛湘鈺回京之前,姜孜就已收下一世家納采之禮,也答應了人家繼續走後面的流程,誰知姜林寧死不從,燒掉自己的屋子也要出逃,但他又不想放棄這門好親事,現在人家來催,他依舊沒有明言拒絕,只是拖著。

而薛湘鈺雖也同意給姜林找一門親事,確是想以她自己的意願為基礎的,如今她既然有自己心儀的人,自然是要納入考慮範圍的。

二人不歡而散,誰也沒有徹底說服誰。

另一邊陸秋白也已經備好禮品,準備一一拜謝座師。

首先便是內閣第一人,當朝首輔李自暉李閣老。這也算是陸秋白見過次數稍微多幾次的元老,也是第一個向她釋放善意的人,加上身份地位擺在這裏,自然需要首先拜會。

由於陸秋白已經提前遞好拜帖,故而這一日李自暉就在府中等著她。

她將禮品交給門房,入目便是一處曲徑通幽的小院,走過重重回廊,才步至一處小亭,李自暉正面朝湖心,清風吹過他的衣擺,竹影灑在他的身畔,與亭中的荷畫相映成趣。

待走得近些,才發現亭中擺著一張等腰的桌案,上面鋪著幾許白紙,其中一張正寫著些字,即便看不太清內容,但看輪廓,也能窺見字中風骨。

陸秋白將這一切盡收眼底,面上雖然不動聲色,但心中已思量起李自暉這番舉動的含義。

似乎是才察覺到有人靠近,李自暉從這樣一副沈浸湖景的狀態中抽離出來,轉過身面帶慈祥的微笑道:“你終於來了。”

陸秋白拿出十足的恭敬行過一禮:“學生見過恩師。”

李自暉笑呵呵地要將她扶起:“不必多禮。”

陸秋白已將禮行完,末了還道:“本應早些來拜會恩師,只應學生懵懂無知,來得遲了,還請恩師不要怪罪。”

李自暉面色平和,撫起斑白的胡須:“不必掛懷,此非大事,那日老夫見你宴席之上,侃侃而談,不愧是少年意氣,國之棟梁啊。”

“老夫已經年邁,將來這個朝廷,還要慢慢交到你們的手上,江山代有人才出,老夫也算是安心了。”

陸秋白見他今日格外感懷的模樣,勸慰道:“恩師尚還健朗,豈不聞‘南山之壽,不騫不崩’,何談年邁一說?”

李自暉搖搖頭,似乎是在感嘆歲月催人老,轉而又道:“不過,少年意氣雖非壞事,但也要切切記得一句話,‘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在你們尚還沒有真正紮根於此的時候,也要記得保全自身,如此才能走得更長遠。”

這一番話可謂是推心置腹,陸秋白自然也要表現出受用無比的神情來,再次揖禮道:“學生受教了。”

李自暉見此也十分滿意,續道:“今日你來拜會,我也有東西要給你。”

陸秋白順著他招手的方向擡頭看去,只見不少侍從們捧著托盤上前來,她在李自暉的示意下揭開來看,竟是滿盤的金銀財物。

她當即拒道:“學生不敢受此禮!”

李自暉泰然自若道:“此乃常理,你不必如此驚訝,金銀賞賜本就是慣例,這也是聖上的意思,你就好生收下便是。”

陸秋白面露猶豫,李自暉好言相勸,直言此乃聖上恩賜,又拿出憑證來,陸秋白這才好生謝過,將這些東西收下,只是心中依然留了一絲疑慮。

經過這番打岔,陸秋白一下覺得前來拜訪的另一個目的不知該從何開口,李自暉似乎看出她的憂疑,和聲詢問道:“你有什麽難處,盡可向老夫道來,若有老夫可用之處,定為你解決。”

陸秋白這才將心悅於姜氏之女,希望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輩從中作媒一事道來。

李自暉聽罷,只慨然而笑。

姜孜不過是一個四品侍郎,只是他那夫人出身勇寧侯府,是如今勇寧侯的親妹妹,有這一層關系在,故而在兒女親事上,自是需要高看一眼,自己賣這麽一個人情,也無不可。

當即緩聲道:“我知道這個女娃,當初在她的周歲宴上,便見這娃娃天資聰穎,是個鐘靈毓秀的模子,沒想到如今都已長這麽大了。”

“這事不難,老夫就受累跑這麽一趟,就當是為你們這些孩兒積福了。”

陸秋白見他答應,心中也略放下些心,有當朝宰相做媒,此事應當萬無一失。

如此兩方歡喜,陸秋白解決一樁麻煩,李自暉自覺自己的拉攏有效,如此一來今後朝中又多一個助力。

誰知事情並未如二人想象之中順利,不過半日功夫,懸濟堂門前忽然聚集起許多哭鬧的百姓,仔細聽她們的言語哭訴,似乎是在說懸濟堂診斷有誤,庸醫害人雲雲。

陸秋白擠開擁擠的人群,走近一看,只見那聲聲哭訴之人淒慘萬分,見者無不為之動容。

那人懷中躺著一人半大的孩子,狀似癡傻,只呆呆地玩著地上的灰泥,二人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完整的好布,可見本就不是什麽富裕的家庭。

此刻在醫館門前以頭搶地,淚流滿面,字字句句都在指責醫館診斷有誤,服過她們的藥之後,她唯一的孩子就變成這副癡傻模樣,連自主行走也不能。

哭喊聲極具煽動力,加上一旁的癡兒,更增添幾分令人信服的力量。

陸秋白不明前因後果,不好貿然出頭替醫館說話,只是隱約覺得,其中或許有些內情。

這苦主在門前一直哭鬧著,醫館的人看起來都對她們束手無策,看樣子黎帆和姜林此刻都不在堂中,否則不會任由她們在門口一直鬧著。

過了好一會才從裏面走出一位略有些面熟的大夫出來,試圖安撫苦主的情緒,給患者把脈看看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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