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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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五

才出房門,樓下傳來激烈的爭吵聲。有男人雄渾的怒吼,有女人尖銳的叫嚷,還有少年的哀聲乞求。

“是父親回來了。”

幸村聽出了另一個人的聲音,“明野君好像也在。”

明野聰第一個發現出現在客廳的兩人。原本兇狠的表情立刻被驚惶取代,威嚴的身形像被紮破的氣球一般迅速萎縮。

明明看出了聰希望得到忽視,幸村還是走近他,微微鞠躬。

趁著少年向他低下頭的空隙,聰往後挪了一小步,少許地躲開了他。

“我來向您說一聲,接下來彩會住進我家。如果沒什麽特別的情況,她以後都不會回來了。”

聰不自在地別開臉,“我、我知道了。有什麽事、可以和我的秘書濱田聯系……”

悠在沙發一角爆發出刺耳的哭叫。裏士難以置信地看著他這幅畏畏縮縮的模樣,幼年時代最痛恨的回憶迅速在腦海中覆蘇。

“伯父!”裏士高聲叫喊,神態瘋狂,“你阻止他啊,把彩留下來啊!”

“胡鬧!”一面對他,聰又找回了威嚴慍怒的面孔,“這就是你這半年來心神不定的原因?認清楚你該做什麽!”

“求你了……”大滴的淚水從裏士呆滯的雙眼墜落,他的聲音像是懸在高處,已經搖搖欲墜,“我不要彩變成別的人……沒有她的話,我一天都撐不下去的……”

聰皮肉抽搐,嘴唇哆嗦,眼中燃燒著幽暗的鬼火,其中的執念不亞於裏士。

“別再跟我提這件事!我不想看到她!”

彩沒有察覺到這邊的動靜,她被悠纏住了。

悠淚水漣漣,抓著她的衣擺不放。“你是在開玩笑吧,真的不要媽媽了?好過分!竟然要把我獨自一人留在這種地方,明明媽媽這麽愛你!”

彩一言不發,一根一根地扳開她的手指。

從女兒異常的安靜中,悠意識到了什麽。她緩緩擡頭,驀地對上彩沒什麽表情的面孔,竟然打了個冷顫。

彩一字一句說:“不,你從未愛過我。”

悠想到了什麽,惡狠狠地瞪向幸村。但幸村的整個心思卻只放在彩身上,像是擔憂她會隨時倒下一般。

悠有些不合時宜地想:“原來這個小鬼也有普通人的情緒啊。”

“你竟敢耍我。”她恨恨向幸村說。

彩看向母親的目光已經說不上是同情還是別的什麽。“不,因為某位好心人,我看到了卡斯特奶奶的日記。說到底,這種粗淺的謊話我一早就知道了。”

聞言,悠渾身僵硬,突然之間不敢對上女兒的目光。

“我早就知道姐姐是你打掉的,知道你是無法再次懷孕才生下的我。媽媽,你說謊的時候根本不會去想你的謊言是否前後矛盾,你好像認為你說什麽別人就該信什麽。

“你要是真的那麽心痛姐姐,會連她葬在哪裏都不知道嗎?你要是真的愛我,會拿我不是男孩的事不斷責備我嗎?”

彩俯視著突然安靜下來的母親,淒涼地笑了。

就好似一整晚暴風雨肆虐,雨水將滿樹梨花打落了一地,蒼白而破碎。

“可我只能跟著你一起欺騙我自己:是,我有錯,我壞,我招人討厭,所以你和父親才沒法愛我。因為……要是我什麽錯都沒有卻不被你們所愛……不就太可悲了嗎?”

沒有哪一對父母不愛自己的子女、父母對子女的愛是與生俱來的、孩子是夫妻愛的結晶——假的,全是騙人的鬼話。

“什麽嘛……反正媽媽不準你走。不要走啊……”

悠掩面哭泣,像個不知道錯在哪裏卻受到了一通叱罵的小女孩一般,委屈地哭出聲來。

彩後退一步,最後看了她一眼。“再見了,母親。”

幸村默默無言地牽起她的手,兩人轉身離開。

裏士突然爆發出一聲絕望的叫喊,不顧一切地沖上來抱住了彩。

“不要走!”

幸村冷下臉,眉峰緊蹙。但彩沒有推拒的意思,他也就沒有更多的動作。

裏士像只傷痕累累的幼獸,驚懼不安地想要藏在她的羽翼之下。淚水順著臉頰濡濕了彩的發頂。

“求你了,彩,不要走……救救我……”

“對不起,裏士君。我不是內心強大的人,只是支撐著自己就已經拼盡全力了,再也無法多負擔另一個人的生命。

“你有也將會有真正關心你的人,去從那個人身上得到走下去的力量吧。而且我們的人生才剛開始,還有很多選擇的權力。各自加油吧,裏士君。”

這番話語還遠遠談不上勸慰,但對於裏士來說,這來自於她的再微小不過的一點溫柔已經足夠安撫他的內心。

他像個控制不了自己的牽線人偶一般,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放開姐姐,目送著她與那個被她選擇的人攜手離去。

他頹然坐倒,失魂落魄。

“還真是的!”聰煩悶地往沙發一坐,手指揉了揉眉心。

他沒有發現悠從何時開始就沒再哭了,她雙手掩嘴,驚恐地望著裏士。

裏士背對著聰,因此聰沒能看見兒子那張端正的面孔激烈地扭曲其倆,正斜著眼睛瞪向他,眼中燃燒著刻骨的憎恨。

裏士總算明白了,他在這個世上感知到的一切痛苦都來自於這個人,他是他的仇人。

賭上接下來的一生也沒關系,他要狠狠報覆明野聰。在這個人活著的時間裏,做盡一切讓他痛苦的事……

一陣風吹來,大門嘭地在身後關上。

就好像甩去一身汙泥,空氣前所未有的清新。

“走吧,彩。”

“嗯。”

正好是太陽完全落山的那一刻,天空分成了紅與黑的兩部分。西面暈染著霞光,東面夜色正侵襲而來。

她最後再看了這棟屋子一眼,不由得心驚。如血的殘紅包裹著它,幽暗的夜色籠罩著它。它自內而外散發出陰郁腐敗的氣味。

幸村看在眼中也是同樣的感受。他還能預見到,將有怎樣的不幸降臨在這裏。

手心的小手十分溫暖,向他傳遞著源源不絕的熱度。

彩是這個家的太陽,沒了她在,這裏就只剩下陰郁、扭曲和瘋狂。

即便如此他也要帶走她——帶她去往她所向往的任何地方。

這一覺睡得談不上安穩。

即便身處混沌的睡夢之中,腦海也有一角清晰地意識到:她現在身處陌生的房間,躺在陌生的被褥之中。周邊房間裏睡著並不是家人、應該客氣對待的人。

天還沒亮,就連熱愛在清晨一展歌喉的鳥兒都還在酣睡,她就突然醒來了。

看了看時間,淩晨四點半。

蓋在身上的被子散發出洗滌劑和陽光的氣味,很陌生。明野睡不著,也不想這麽躺下去,就下了床。

疊好被子,擺正枕頭,理平床榻上的褶皺,她對著灰蒙蒙的院子發呆。

昨天他帶她來到幸村家。他們一家人自然而然地接待了她,還辦了一個歡迎晚會。就好像這是早就和她約定過的事一般,誰也沒有問起原因。

她感覺得出來,他們一家都在盡力消除她的緊張和窘迫。

幸村就在走道另一端的房間裏。雖然現在很想縮進他懷裏,但果然不可以去找他。

要是被這個家的其他人看到,她會羞愧到不知如何是好的。

好不容易挨到六點,她換好居家服,輕手輕腳洗漱完畢,發現幸村媽媽已經在廚房忙碌著了。

“那個……早上好。”

她在心裏提醒自己得自然一點,不要讓幸村一家人為難。可在意識到這點的同時,就已經自然不起來了。

幸村媽媽笑著回應:“早上好。彩醬是不是餓了?可以偷吃哦,我會為你保密的。”

“十分感謝,果然還是不用了!”

看著笑瞇了眼的幸村媽媽,她心下感嘆果然這對母子性格也如出一轍,溫柔有趣愛逗人。

“我來看看有沒有什麽可以幫忙的。”

“是呢……那就幫我把那邊的卷心菜洗洗切了吧。”

“是!”她高興地應道。

“彩醬今天要去學校嗎?”

“不,我打算再請一天假。”總覺得提不起什麽精神。

“那今天的便當我就只做三人份了。”

她總算看到了幸村每天的豪華便當的制作過程。雖然相當耗費精力,幸村媽媽卻顯然樂在其中的樣子。

彩看著她先後做出燒賣、芥末菠菜,幹燒明蝦,鮭魚段、牛肉餅,然後整整齊齊地分裝在三個便當盒裏。剩下的炒面和烤魚變成了今天的早餐。

一家人吃過早餐,幸村精市、幸村爸爸、幸村乃乃葉帶著各自的便當盒依次出門。

幸村媽媽說她準備給屋宅內外的植物澆水,“要一起來嗎彩醬?”

“是!我來。”

這堪稱一項大工程。

花壇、庭院以及圍墻,這些地方絕大數多人家都種著花草,幸村家也不例外,但他們還多了一個花房,並且每個房間的陽臺都擺得滿滿當當。

毫不誇張地說,這一家的植物比別人十戶人家加起來的都多。

“彩醬,你看彩虹。”

庭院裏,幸村媽媽很有技巧地擠著水管口,原本從管口流出來的水柱變成了一片扇形的水霧。陽光下,還真有一條色彩分明的彩虹架在水霧上方。

“很漂亮吧。”

不一會,幸村媽媽又擠出細碎的水花去滋飛舞在花叢上方的蝴蝶,還追著滋。

明野:……………………

沒想到這麽端莊優雅的人也有孩子氣的一面,明野噗嗤一笑,又連忙收住笑容埋下頭去——她太失禮了,希望幸村媽媽沒有留意到。

那幾只小小的蝴蝶因為翅膀上的水珠不太飛得動,輕盈地降落在桃紅的杜鵑花上,緩緩扇動黃白相間的翅膀。清爽的微風吹拂著,花枝帶著它們微微晃動。

幸村奶奶躺在檐廊的搖椅上。本來她在看一本書,看著看著,就這麽在溫暖的陽光下睡著了。

陽光、蝴蝶、花、酣睡的老人……這一切讓明野有一種時間的流逝變得緩慢下來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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