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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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一

這一覺睡得很沈。醒來的時候時間是下午,火紅的夕陽斜斜從大開的窗戶投落進來,幸村的臥室裏一片溫暖的橙紅。

而幸村已經回來了,搬了張躺椅坐在床邊,也不知道這麽守著她守了多久。

見她醒來,他伸手撫愛著她的臉頰,對她笑了。

雖然諸多煩惱纏身,雖然不知道接下來將變成什麽樣,她還是不由自主地向他回以同樣的笑容。

“精市你那麽早就回來了?”

“嗯,餓了吧,想吃什麽?”

吃過東西,他告訴了她一個難以置信的消息:

“你媽媽那邊不用擔心,她已經同意我們繼續交往了,也沒有對我提任何要求。”

“你是怎麽做到的?”

“我向明野夫人傳達了我們想在一起的決心,還有我對你父親的工作都不明白的事。我勸說了好久,她終於還是答應了。”

“……”想想就不可能,那樣的母親怎麽會被幸村的三言兩語就說服呢?

“精市,你在瞞著我什麽嗎?”她盯著他問。

交往到現在,她對幸村的了解更甚於自己的手掌。他在沒在說謊,是不是開玩笑,她看一眼就能知道。

幸村的眸光微微動搖,沒有正面回答。

“彩,可以相信我嗎?”

“我相信你,但是……”

幸村望著她的目光裏隱忍著某種痛苦,他像是在守護著什麽珍貴的東西,那東西要是被打碎,會讓他很難過的。

——但是你不要對我有所隱瞞。

這後半句話還是沒能說出口。她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作為交換條件,精市也不可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難過哦。”

“嗤……”他嗤笑著埋下腦袋,好久才擡起頭,但是眼中蒙著一層淺淺的水霧。

“嗯,我答應你。……彩醬,好孩子。”

結果還真如幸村說的,悠一改先前,不僅同意她和幸村繼續交往,還變得親切起來。沒再做過讓明野為難的事、沒再說過讓她難過的話。

隨著年底的來臨,天氣越發寒冷。但生活一直在平靜中持續。

有時候,她會感覺自己走在一條搖搖欲墜的危橋上,橋下是萬丈深淵。幸村蒙著她的眼睛,不讓她去面對腳下的可怖情形。同時領著她,小心翼翼地往對岸走去。

——兩個人都在期望著的,芳草滿地、陽光燦爛的對岸。

——還真是稀客啊,裏士君。

從那晚秘密找過明野悠以後,明野裏士就一直在等待,等待著悠動用她身為母親的權利,將那個礙眼的家夥從姐姐身邊趕走。

甚至不惜以放下他對悠的仇恨為籌碼。

——做得到的話,我小時候那件事就當作沒發生過。

時間一天天的過去,無論他問多少次,明野悠的回答都是“急什麽,我已經在做了”,但那兩個人卻眼見的越來越黏膩。

幸村把她盯得很緊,只要在學校,裏士根本沒有和姐姐搭上話的機會。這個控制狂將明野關在他的牢籠裏,以溫柔和甜蜜把牢籠偽裝成天堂。

而明野向這個人交付了全部的信任和依賴,停落在他掌心中安然休憩。

一個月過去了,又一個月過去,當裏士在高中的最後一個學期開學,他終於再也等不下去。

找到機會,背著明野聰,再一次來到明野宅。

“裏士君……你來這裏幹什麽?”

姐姐看過來的眼神讓他很是傷心,但總好過忽視。

他撲上去,跪在她面前,涕淚橫流地向她傾訴著全部的心緒。只有在她面前,他永遠都是一個驚恐委屈的孩子。

明野沒有甩開他的手,她終究是不忍心。也沒有擁抱他,只像一尊冰冷的神像,無言地傾聽著她的信徒的悲訴。

他有太多的話要告訴她,無數種念頭在腦海裏攪成一團亂麻,他想到什麽就說什麽。具體都說了什麽,他自己眨個眼又都忘記了。

明野突然甩開他的手,眼中滿是憤怒。

“我就說之前媽媽為什麽突然為難我和精市,原來是你攛掇的!”

啊、不小心說出來了嗎?

來不及後悔,姐姐將他拒之千裏的目光讓裏士十分恐慌。

“不,我只是希望彩認清那個人的真面目……”

“閉嘴!你了解精市什麽?你又了解我什麽?”

裏士還想為自己分辨幾句,但彩已經轉過身去,一種無形的尖刺阻止了他的靠近。

“你這個人,到底還要破壞多少我的——”明野咬緊牙關,深吸一口氣,冷漠地別開臉。“裏士君,我不想對你說出更刻薄的話。只是強迫著自己不要去討厭你我就已經付出了全部的努力。”

她疲憊地說:“夠了。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姐姐,彩,溫暖的所在。明明近在眼前,卻無法觸碰。

好不公平。

幸村占有她,明野悠欺騙她,而他只是依戀她而已,卻反而遭到拒絕。

太不公平了。

幸村太可怕了,他沒法對付。那麽至少、至少要把那個女人的真面目揭露給她才行。

【姐姐:

知道你最近不想看到我,所以我把這幾本日記放在你書桌上就離開了。

卡斯特奶奶你還記得吧,她以前是明野家的管家,這個家的事她都知道。

美術社的白鳥你還記得嗎?她是卡斯特奶奶的孫女。

卡斯特奶奶現在年事已高,常年住在療養院。雖然我原本計劃著帶你去見她,但她的身|體狀況已經不允許會客了。

好在她有記日記的習慣,我拜托白鳥把其中幾本給你找來了。

關於我們共同的那位姐姐,有一些事實無論如何我都希望你能夠了解。關鍵的那幾篇我有做好折角和標記。

只要看看日記本的紙張以及其中的內容,你就知道這並非是我偽造出來的東西。上面記錄的事全是真的,卡斯特奶奶是位虔誠的天主教徒。

我已經無法再看著你被那個女人欺騙下去了。你會知道這世上只有我不會對你說謊,我和你是血脈相連的、彼此最重要的人……】

日記一:

5月25日

那張疾病診斷書我反反覆覆看了無數次,根本難以相信這是真的。

我乖巧懂事的勝少爺,是他親愛的卡斯特婆婆教他走路,餵他吃飯……我看著他一天天長大,為什麽到頭來還得送他離開?為什麽是他而不是我這個半截身子都入土了的老人?

但我的悲痛再怎麽也不會超過身為他親生父母的悠夫人和聰先生,才幾天時間,那兩個人就老了幾十歲。

昨晚半夜聰先生發狂了,他打碎了家裏所有鏡子,又哭又叫……

日記二:

7月19日

勝少爺一天天地消瘦下去,我的心隨之被掏空。

他很配合醫生,積極治療。笑著安慰每一個前去探望他的人……主啊,就算用我的性命作交換也好,請讓奇跡發生在這個孩子身上吧。

日記三:

9月3日

聰先生他怎麽可以……竟然叫悠夫人再生一個……

勝少爺是獨一無二的,怎麽能在他還沒走的時候就……這該讓他多傷心啊。況且悠夫人的年紀這麽大了,還這樣讓她辛苦,而悠夫人竟然答應了……

日記四:

12月10日

悠夫人順利懷上孩子,醫生說她作為高齡產婦,要小心養胎才行。

我最擔心的勝少爺在得知這個消息後,看起來氣色好了很多,他好像放下了某個憂慮一般,真心地為父母感到開心。還開玩笑說一定要活到弟弟或者妹妹長大……

雖然之前各種擔憂,我現在也很開心。這孩子對於他們三人來說是新的希望。

可為什麽聰先生和悠夫人看起來更焦慮了?

日記五:

3月9日:

天吶,悠夫人瘋了,還是我生活在醒不來的噩夢裏?

就因為這孩子是女孩,悠夫人竟然要拿掉她?她可是主送來你們身邊的天使啊!

日記六:

3月12日:

我不知道我這幾天是怎麽過來的。我根本吃不下飯,時不時會冷顫、幹嘔……暈倒了好幾次。

這個家的小天使沒有了。

我沒來得及向醫生要來那個孩子,沒能好好安葬她,悠夫人就這麽把她留在醫院,被那裏的人處理了

她要求我欺騙聰先生以及別的所有人,說那是身體虛弱所致的流產,說我已經把那孩子葬在了澤口站神社的後山裏……我必須照著她說的做,我沒法違抗這個人

但我一定要把這件事記錄下來,每一個看到這段文字的人,狠狠地責難我吧!

勝少爺那邊……我怎麽敢告訴他真相?那會要了他的命的。

日記七:

3月22

我欺騙了勝少爺,說是誤診,悠夫人其實沒有懷孕……他沒有表示懷疑,可我總覺得他只是不忍心戳穿努力向他撒謊的我,他不忍心在擔心他的我面前顯露出傷感。

而聰先生那邊,我覺得他也隱隱知道了什麽。虛偽的靈魂會引來魔鬼的垂涎……不,我不想咒他下地獄。

日記八:

8月17日

我早該想到,悠夫人當初拿掉那個孩子就是為了再懷。

希望這一次是他們所期望的男孩。

日記九:

9月13日

還是女孩。

但悠夫人的身|體已經壞掉了,這將是她最後一個孩子。

可憐的悠夫人,決定生下這個可憐的孩子。

主啊,請你寬恕悠夫人。請您賜福於這個孩子,讓她將人性的光輝在聰先生身上喚醒吧。

日記十:

10月4日

晚了。聰先生早就被魔鬼附了體,已經化作了它的一部分。

日記十一:

10月15日

彩小姐兩歲半了,路走得很穩,但不怎麽會說話。和別的孩子比起來也更加膽小內向。她最親近的人是我而不是悠夫人,一看到聰先生就邊掉眼淚邊往我這邊躲。

他對她太兇了!

日記十二:

4月6日

彩小姐會說的字還是很少。

今天帶她去醫院見了勝少爺,她起初有些怕他。這是沒辦法的,勝少爺就快回到主的身邊,現在瘦得簡直失去了人形。

但是相連的血脈還是讓她向勝少爺靠近,他教她叫了哥哥。他已經沒法陪她做游戲了,只能像那樣一直抱著她。

日記十三:

7月7日

勝少爺走了,我的心也跟著死了一次。

彩小姐到底能不能理解這件事呢?她一直對著哥哥的遺照哭,哭到睡著,醒了又繼續哭……

日記十四:

8月1日

聰先生竟然要我去照顧那孩子,我不會去的!

日記十五:

3月20日

我不得不離開彩小姐和悠夫人了。

達也和響子決定去國外,只有我能照顧我可憐的理惠。聰先生開出的條件還是要我跟著他去照顧裏士,這樣我就可以將理惠一起帶在身邊。

哎……裏士,這也是個可憐的孩子。我只能盡可能地去看望她們母女兩人。

日記十六:

4月3日

每一次看到彩小姐,她都比上一次看到的更灰暗一點。

那張幼小的臉,看起來就好像完全不會笑了並且也從未笑過一樣,就連對我也不再親近。

悠夫人啊,你為什麽不願試著去愛這個孩子呢?你要是好好愛她,主也將賦予你愛與被愛的喜悅。

日記十七:

9月5日

彩小姐一直在追問我她姐姐的事。悠夫人到底對她說了什麽?難道她也被魔鬼附體了嗎!

願主寬恕,我像欺騙別的任何人一樣,也欺騙了彩小姐。

日記十八:

10月17日

讓我下地獄吧。

彩小姐離家出走,在外面待了整整兩個晚上,最後是在澤口神社的後山被找到的,這絕不是巧合。

願我下地獄。

合上日記,明野就開始收拾行李。

她機械地將幾件換洗衣物疊好,全部收進行李袋。總覺得應該再帶點別的,但腦子竟然不好用了,完全想不起還差什麽。

時間是半夜三點半,她盯著鬧鐘的秒針一格格前進,因為看得太過專註,第一次發現原來分針也是會走動的。

就這麽盯著,盯著,直到時針指向五點。

她提著行李,頭也不回地走出家門。

時間還是太早了,路上一個行人也沒有,巴士也還沒開起來。天空黑沈沈的,隱現一絲即將清醒的灰白。

她不慌不忙向幸村所在的地方走去。當到達他家,天邊正好現出魚肚白。

撥通幸村電話,告訴他她現在就在他窗戶底下。

幸村首先打開窗簾向這邊張望,依稀看到他身上還穿著灰藍色的睡衣。當兩人對上目光,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窗後。

不一會,他沖出家門,奔向她,一把將她攬進懷裏。

“別怕,彩,我在這裏……不要怕,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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