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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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三

雖說是夏天,深夜時分還是會讓人感覺到冷。估摸著休息夠了,兩人又泡回溫泉裏。

“精市,我想聽你說說你爺爺的事。”

幸村家供著這位沒見過的老人的牌位,她知道這個人已經去世了,所以好奇但一直沒有問。

“可以哦,等我想想……”

過了一小片刻,幸村平靜地訴說起來。些微的若有所失浮現在他神情之間,並沒有到悲傷或者遺憾的程度。

“爺爺在我還不懂事的時候就去世了。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死亡’意味著什麽。我看到爺爺一動不動地躺著,臉上蓋著白布,我莫名很慌,想叫他醒來陪我玩。

“但家裏的長輩都聚在爺爺身邊,他們一言不發,有的人在哭。悲哀的氣氛突然讓我意識到,爺爺已經再也不會回應我了。

“我開始掉眼淚,但不想被別人看到我在哭,於是就躲在曾經和爺爺玩過捉迷藏的倉庫裏,放開了嗓子哭。”

明野又紅了眼眶,在水中攥緊他的手,幸村輕輕回握了她。

“媽媽找到了正在哭泣的我。我問了她好多問題:爺爺為什麽會死,爺爺還可以活過來嗎,爺爺他會疼嗎、寂寞嗎,還可以見到爺爺嗎……

“當時的媽媽也十分難過,但她還是一個問題接一個地回答我。她說爺爺已經到了離開的時候,他得去另一個世界了,那裏有爺爺的父親母親兒時玩伴,他會過得很快樂。爺爺不會忘了我們,會在那個世界一直守護著我們……

“但那個時候的我只得出一個結論:媽媽在說謊。”

說到這裏,幸村像是對自己也感到無可奈何。

“我在想:如果那個世界只有死去的人才能去,活著的人為什麽會知道那邊的事?所以我明白了,爺爺已經永遠地消失了,再也不會回來。”

他永遠冷靜而理性,明野一直為這樣的幸村驕傲。可她現在希望他不要那麽聰明就好了,至少不用在還幼小的時候就去理解那些沈重的東西。

“然後呢?”她輕聲問。

“即便還是在為爺爺難過,但我漸漸地停止了哭泣。因為媽媽強忍悲傷安慰我的樣子讓我十分安心。她是這麽的擔心我,明明她比我更難過。

“於是我裝作相信了的樣子,說:那我就不哭了,因為爺爺一定不希望我還有大家太過難過。他一定很想看到我們笑著,和之前一樣精神滿滿度過每一天的樣子。”

當時的母親呆望他片刻,抹去滿臉淚水,她很想向他展露笑容,但卻流下了更多的眼淚。

“我知道了……好孩子……”母親將他抱在懷裏,“媽媽也不哭了。”

回到藤澤的第一個周六,幸村就邀她一起出來。

“我差不多要覆診了,可以陪我一起去醫院嗎?”

在巴士上明野才得知,原來他自從一年前出院以來,每隔一個月都會去當時的主治醫生那裏覆診一次。

“誒~第一次聽說這回事呢。”明野幹巴巴地說。

就很氣。反正幸村又是因為“這樣不夠帥”之類的理由沒告訴她吧。

見她臉頰鼓得老高,幸村老實道歉,明野只哼了一聲,臉頰還是沒有消下去。

幸村戳戳她臉頰,明野別開臉。

幸村再戳戳她臉頰,明野眉頭抽了抽。

幸村再再戳戳,明野破功,笑著拍開他的手。

因為計劃著看望當時同病區的孩子,他們下車後繞路去附近蛋糕店買了些馬卡龍。

當靠近醫院,幸村就笑不出來了。走進醫院大門,消毒水和各種配著藥水的生理鹽水氣味撲鼻而來,幸村緊繃著臉,神情開始變得陰郁。

生怕明野被自己現在的樣子嚇到,他說:“不要害怕,彩醬。我沒在生氣,也談不上心情不好。只是……暫時沒法控制表情。”

“我知道的。”明野輕輕挽著他的手臂。就連在學校的理科教室聞到化學品的味道他都受不了,更不要說回到心裏陰影本身的這所醫院了。

“啊對了,我差點忘了。”她從隨身的小包包裏翻出一個口罩,踮著腳給他戴上。

“這是……?”

口罩散發出熟悉的香味,像是一層保護罩,多多少少地隔絕了四周讓他難以忍受的氣味。

“這是專門為精市開發的香薰口罩。”

從知道他受不了理科教室的味道,她就在考慮著能為他做點什麽。

“正好你送了我好多的香薰袋,我就把口罩和那些袋子放在一個罐子裏悶著試試。怎麽樣,有沒有好一點?”

幸村臉頰泛紅,欣喜羞澀地望了過來,“彩醬,是這麽地為我——”

明野:——!!!

要來了,膩歪騷話王幸村精市的showtime!

她已經做好了接招準備,但幸村最終只是沒什麽精神地老實道謝:“謝謝……我感覺好多了……”

眼角還掛著幾根黑線。

“唔……嗯。”明野又心疼又好笑。

畢竟身處最討厭的地方,就算是幸村也嗨不起來吧。

掛了號,順利見到主治醫生。醫生問了他很多體征以及作息和生活習慣相關的問題。然後給他開了抽血檢查的單子。

唯獨在這位醫生面前,幸村身上完全看不到平時隱藏在平和語態下的強勢。就像一只被捉住後頸皮提起來的貓貓,特別老實。

紮針抽血必須用酒精消毒,當看到護士用棉簽蘸了酒精往他手臂上塗,幸村的神情已經因為嫌棄而繃不住了。

年輕的護士有點被他嚇到,準備給他紮針的手都變得猶豫不決起來。未免他多挨幾針,明野上前抱著他的腦袋讓他靠在自己胸前,同時溫聲哄他。

“彩醬,我沒在害怕紮針……”

雖然這麽說,幸村卻維持著被她摟著的狀態一點都沒有動。

“是是,我知道精市只是討厭酒精而已。”

護士好像不好意思看他們,低頭笑了起來。之後的紮針抽血拔針按壓,整個過程十分順利。

他們來到空氣相較之下好一點的庭院,期間明野一直給他按著止血棉簽。

幸村又開始後悔讓明野陪他來醫院了。他今天這一早上的表現,簡直就是毀滅性的災難現場。

“彩,我並不害怕紮針。”

大概是想制造出一種嚴肅的氣氛,幸村板著臉說,但他臉上的紅暈出賣了他。

明野簡直無奈。“是,是,精市是我見過的最帥最勇敢的男孩子。”

雖然還是有哪裏不能釋懷的樣子,他還是頂高興地接受了這個誇讚。

這次的抽血檢查好像沒有之前要拿去東|京送診的那麽正式,兩個小時以後就可以出結果。在這期間,他們去之前的病區看望了那些孩子。

和出院之前相比,多了幾張生面孔,少了幾張熟面孔。他們之中有的出院,有的轉院,而有的……已經不在了。

從特殊病區出來以後,明野沈默了好久。

“彩……”幸村摸摸她的頭發。

“我知道的。”她打起精神,“一開始就知道的……”這些孩子的病治愈率極小這種事。“我只是忍不住想,如果沒有患病或者一開始就能順利治好的話,他們又可以擁有怎樣的人生呢?”

還有療養中心的那位女孩,她的哥哥明野勝,以及……兩年前的幸村。他們以及他們的家人都被這種不講道理的災難奪走了多少寶貴的事物啊。

時間過得很快,兩個小時以後順利取得化驗結果,第一時間拿去給醫生過目。

“各項指標都沒有問題,幸村君恢覆得很好。還請你繼續保持目前的生活作息習慣。下次的覆診可以推到兩個月後。”

得到醫生的這句話,明野大大地松了一口氣。

回去的路上,看著她明快的神情,幸村又為沒有早些帶她一起覆診感到後悔。

本來以為她對他在身|體健康方面的過度緊張,以及柔弱濾鏡是因為她不安定的性格本身。從來不知道她長大的過程中伴隨著那麽多的失去。

在還不懂得悲傷的幼年,懵懵懂懂的失去。

面對著逐漸衰弱的親人,綿長而痛苦的失去。

毫無心理準備的,突然而至的失去。

總是在失去的人會漸漸變成膽小鬼。不敢擁有,害怕擁有,如履薄冰,患得患失。

現在回想起來才意識到,在他住院、在他決定進行手術直到手術成功的時間裏,一定讓害怕失去的她備受煎熬吧。

她並不難理解,他也正好擅長洞察人心,只是兩個人的成長環境實在天差地別,讓他們成長為了近乎於兩個極端的存在。

明野發現幸村突然陷入了沈默。兩個人的手牽在一起,她輕輕晃了晃他的手。

“怎麽了精市?”

為了讓她不再經歷這樣的事,為了讓她不用為此擔驚受怕——

“以後每次的覆診都可以陪我來嗎。”

“嗯!”她很開心地答應了。

“為了身體健康,等我成年以後,也不會抽煙喝酒熬夜的。可以監督我嗎?”

“我會好好監督你的。對健康不好的事,一切禁止!”

“再以後我會成為職業網球手吧。身為運動員一直堅持著鍛煉,身|體素質首先就很好呢。所以啊,不用那麽擔心我。”

“啊……”明野呆楞片刻,然後鄭重點頭,“我知道了。”

又走了幾步,她還是忍不住停下腳步抱緊了他。“精市,你真好……”

因為她在泡溫泉的時候向他傾訴了那些吧,為了讓她安心一點,他帶她一起體檢,向她做出現在能做出的全部保證。

“我才不好。”幸村擁著她,聲音有些悶悶的,“確認交往的時候我明明那麽自信,說著只要我們互相喜歡,就什麽問題都沒有的……結果很多時候我卻不得要領,沒有做好。”

從沒想到,個性、心境、成長環境……各方面天差地別的兩個人,橫亙在心與心之間的諸多隔閡原來這麽難以消融。

“我太自大了,我要更正:交往啊,喜歡一個人啊,這種事果然很難。”

“精市……?”

他將臉深深埋進她的頸窩和長發之間。“所以啊,我要更加努力才行。”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像他經常對她做的一樣,輕輕撫摸他的頭發。

“就算不得要領,就算做得沒那麽好也沒關系的。我感覺得到精市對我的心意,這就足夠了。”

就像幸村爺爺去世後,幸村媽媽為幸村做的那樣。她現在也為“他在為了我而努力”這件事本身感到安心。

結果,本來想要安慰人的一方又變成了被安慰的一方,

六月、七月、八月——隨著開學日期的接近,一年一度的全|國|性|體育大會也落下帷幕。立海大不論初中還是高中部都以不可抵擋的勢頭奪得了全國大賽的最終冠軍。初中部更是以“關東大賽17連勝”以及“全國大賽四連勝”創造了新的傳說。

身為部長的切原毫無遺憾地放下了網球部的事,專心投入讓他頭疼不已的學業之中。畢竟以他現在各科目的成績,要想直升高中部……還是不太可能。

“我們立海大毫無死角,無論何時,NO.1都是屬於立海大的!”將連勝的重擔交予他看好的下一任部長,就算是個性單純的他也終於體會到了“向後輩交托重要之物”的,獨屬於前輩的失落和希望。

“精市你們在高中也要三連霸嗎?”明野問。

“這就要靠後輩們的努力了。”幸村說。“蓮二和柳生分別瞄準了東大的法學部和醫學部,真田會按照家人的意願選擇警|校,仁王傑克好像都有了將來的打算,文太沒想那麽多,但也會以學業為重吧。”

也就是說為了將來的人生,至少在高中的下半部分是沒法將那麽多的精力消耗在社團活動上了。

“我已經決定要往職業的方向走,學業方面也會暫時放下。來年的大賽,我們不一定有機會上場。”

是哦——明野如夢初醒——雖然這才是高一的第二個學期,對於那些目標明確的人來說,已經到了按照規劃踏出作為社會人的第一步的時候了。

考慮著將來什麽的,難免有一種青春已經結束了的感覺。從此不可以再迷茫,無憂無慮的時間已經結束了。

對於幸村他們來說,這是一段在往後的人生中閃閃發光的時間吧——肆意張揚,毫無缺憾。

而她的青春……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內心在荒漠中顛沛流離。然後好像用盡了這一生的幸運一般遇到了幸村。

不論多久以後再回想,與他相伴的時光都全是幸福的回憶。這一點可以肯定。

只是……稍微有些迷茫。

她的人生、她的將來在哪裏?

明野突然一言不發地抱緊了身邊的幸村。就像無力支撐自身,就連在地面匍匐蔓延都不知道該往什麽方向的花莖一般,無助地纏繞在他身上。

“怎麽了?”幸村輕輕托著她的下巴,讓兩人對視。

“我也不知道……”她說。時不時的,會被這種難以形容的無助感所吞沒,就好像立在搖搖欲墜的斷橋上。

“那就不要去想。”他抱緊了她。“彩什麽都不用煩惱,只要待在我身邊就好。”

由他來擔負她的所有,由他給她帶來快樂。

明野在他懷裏點了點頭。她的信任和依賴讓他很開心……本來應該開心的,但他的內心卻蒙上了一層蔭翳。

她那迷茫的、惶惶不安的神情,與那些在他的筆下無法展露笑容的她的畫像,簡直太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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