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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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

“精……市……”他的悲傷感染了她。

他揉了揉她的發頂,堅強地說:“不要為我擔心,我是不會認輸的。”

“呃……嗯。”

明野耙了耙被弄亂的頭發,突兀地從希臘神話式的宿命悲劇氣氛中脫離出來。好像有哪裏不對勁的樣子?

“你也餓了吧,先吃點東西墊著吧。”

幸村拿出一個金屬小碟,擺了兩個生雞蛋上去,再拿出兩盒牛奶直接放在上面。然後往微波爐裏一塞。

“嗚隆隆~~~”忠心的微波爐開始工作。

“呀啊啊啊——!!!”明野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叫,飛撲過去按下暫停。

幸村:“彩醬?”

明野抹了一把冷汗,“不是彩醬是打上花火!金屬、整雞蛋、密封的食物,任意選出一種進微波爐都會炸的啊!你簡直是超級加倍!微波爐裏是要放煙花的!”

“這樣啊。”幸村綻開笑顏,“彩醬懂得好多啊。”

“這都是廚房常識啊常識!”

“……”×2

空氣陷入沈默。

“那個……”明野笑容僵硬,“難道說精市是廚房殺手嗎?而且還是只在搞笑漫畫裏才有的,那種每次做飯都能引發爆炸,超級誇張的廚房毀滅者?”

空氣再次陷入沈默。

不知過了多久,幸村滿面的平靜在明野關愛的笑容下終於出現一絲裂痕。光輝無暇的面容浮現出一抹紅暈,視線漂移。

“精市……你其實是有自覺的,對吧。”

他壓低了細長的眉峰,“我不是,這就是詛咒。”

“你不是不相信這類東西的嗎?”

“…………………………”×2

幸村扭開臉,被苦惱羞慚填滿的心整個亂了。本來還想好好表現,卻在她面前出那麽大的醜。

不敢看她現在的表情,不想看到她勉強地笑著安慰他的樣子。從此他在她眼中不那麽好了,也不那麽可靠了。

“真是的~精市你個小冒失鬼。”

幸村:……?

她的聲音很甜蜜,她的目光好寵溺。她開始幹勁滿滿地紮頭發,還紮出了大將軍披甲上陣的氣勢。

她檢查冰箱裏的剩餘食材,嘴裏念念有詞:“主菜大概有五天的分量,西芹也夠,補一點洋蔥番茄土豆胡蘿蔔,檸檬一定不要忘了……”

兵器庫檢查完畢,明野、不,明野將軍發出備戰指令:“去換衣服然後帶上錢包購物袋,要出發了哦精市。”

幸村茫然:“去哪?”

“當然是去買菜啦。”明野將軍一叉腰,正可謂氣吞山河,“快、一、點,要餓肚子了!”

“唔、嗯……”他簡直像是她手心中的人偶,什麽都乖乖照做。

出營帳前,明野將軍發現幸村整個人呆呆的,裝備都沒齊整。又親手為他戴上毛線帽,圍巾圍好,手套戴好,外套扣好。

一路上明野腳步歡快,就像童話故事中挎著竹籃哼著歌去森林裏面采蘑菇的小女孩一樣。而幸村腦海一片空白,能做到的只有看著她,跟著她。

即便看到了他那麽糟糕的一面,她也沒有嫌棄沒有失望。幸村一時間簡直都沒法相信自己對他人情緒的觀察能力了。他反反覆覆確認,她身上的確沒有絲毫的負面情緒,反而很開心的樣子。

心臟突突亂跳,臉龐滾燙。為什麽他現在會出現和剛開始喜歡上她的時候同樣——不,更加強烈的反應?本來就喜歡著的人,原來也可以重新喜歡上嗎。

回到家,明野將軍把想要幫忙的幸村推出廚房,警告:“不準偷看。絕——對——不準偷看哦!”

明野將軍即將征戰沙場,但是她看起來好羞澀,好像準備沐浴更衣的新娘子啊——幸村恍惚地想。

好像沒等多久,又好像等了很久,一頓豐盛而精致的晚飯就做好了。

熱騰騰的飯菜香飄散開來,其中最引人註目的,是正中間的超豪華烤比目魚。

明野在餐桌對面縮成一團,雙手捂臉。指縫間還是可以看到她一片通紅的肌膚,就連脖子都紅透了。

“彩醬?我說彩醬啊……”幸村在她身邊坐下,扒拉她手臂,他現在特別想看看她的眼睛。

再怎麽說她的害羞程度也超過了單純的“初次在男友家做飯”。

“別啊,你別這樣……”明野舉著手腕擋臉,怎麽也不肯。幸村只好作罷。

“這條烤魚是特地費心為我做的?”他問。

“嗯……”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很早就想做給我了?”

“嗯……”

“為此學了很久?”

“嗯……啊!”

幸村抱她坐在腿上,故意讓她重心不穩,她驚叫一聲好不容易撐住他胸口,也顧不上捂臉了。他如願對上一雙羞怯含情,眼波朦朧的眼眸。

明野有些破罐子破摔,幹脆一口氣說了出來:

“我打工餐廳的主廚很擅長做魚料理,我之前是說過的吧。從知道你喜歡吃我就跟著學了。但是精市好像做什麽都能做到最好的樣子,我還以為你很擅長料理,肯定做的比我好所以就……”

這就是他的彩。

他笨拙的,怯懦的,但是很努力很努力地在用她所知道的任何方式愛他回應他的彩。

就像個沒人教她怎麽走路,但遵循本能、搖搖晃晃腳步不穩,朝他伸出雙手努力向他走來的小孩子一樣。

幸村癡怔怔地望著她,喃喃:“我不行了……受到暴擊,被彩醬打倒了。”

明野難為情地別開臉,“別說傻話了,快吃飯吧。”

她想起身,但幸村抱著她不放。

“比起吃飯我更想吃彩醬。”

他的聲音聽起來好像餓得什麽都顧不上了,但是帶著撒嬌的意味。

“等……”

“還是先洗澡?我們一起。”

“別、別用這種眼神看我……唔……真是的……”

什麽‘被彩醬打倒了’,大騙子,被打倒的明明是她。

“至少,不,必須關燈!”

——雖然破壞氣氛但必須插一句題外話:這裏是某些地區,不會發生任何不允許發生的事——

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等他們好好品嘗過晚飯,已經到了睡覺時間。

“彩……”幸村斟酌著用詞。“你有沒有勉強自己?”

“沒有的事……怎麽說呢?”明野羞澀地笑了起來,“我很高興。”

和她預想的不一樣,並非她將什麽獻給了他,而是兩個人一起去往了獨屬於他們的花園。

這裏陽光明媚花香滿園,所有的煩惱都被隔絕在外。他們遵從天性,盡情地在裏面嬉鬧,純真又快樂。就連那點迷惑、慌亂、不知所措,回想起來都是滿滿的幸福感。

“我又被打倒了。”幸村抱緊了她。

突然之間,明野意識到了自己的扭曲。她身邊的同齡女孩們,對於這些事情是絕不會像她一樣抱著沒什麽大不了的態度的。

在性格方面,她一直被長輩們誇獎為“溫順”。

她從不抱怨從不生氣,就算有再多的情緒也不會發洩出來。不管面對初次見面的陌生人也好,天天見面的同班同學也好,她總是在能夠忍受的範圍內以對方為重,時刻擔心自己破壞了別人的好心情。

在這樣的表象下,她的內在早就有哪裏壞掉了也說不定。是長期壓抑的後果嗎,還是她其實也有叛逆的一面。

“那個啊精市……你會討厭放|蕩的女孩子嗎?”

“……如果彩醬是放|蕩女孩,那我就是雙倍甚至三倍的放|蕩男孩了。彩醬會討厭放|蕩的男孩子嗎?”

“這算什麽啊。”她笑了起來,滿心都是溫暖的明亮的情緒。

這下她明白了,和壓抑、叛逆什麽的沒有關系。因為喜歡眼前的男孩子,她才變成這樣的。

“精市……”

“嗯?”

“你這樣就可以了嗎?”

非要說的話,他們實際上什麽都沒有發生。對於他來說,這樣真的夠了嗎?

他好像對這種問題毫無抵抗之力,輕聲說:“可以了……”為了掩飾這份欣喜中的羞澀,他接著道:“因為彩醬太小只,一口吞掉太可憐了。等你再長大一些,就要做好覺悟哦。”

“為、為什麽你能若無其事說著這種羞恥的話啊!”

“我倒是認為主動提起這個話題的彩醬更羞恥呢。”

“呃……”

一邊聊著一些有的沒的,少年少女逐漸陷入安穩的睡夢之中。

雖然幸村的家人都出言挽留,明野還是在他們旅行回來的那一天離開了幸村家。

對於幸村媽媽來說,比起明顯遭遇過一場劫難的廚房,她更在意這對一起生活了十來天的孩子——才一段時間不見,他們之間的氣氛變得更黏膩了。

雖然學校的教育已經足夠,幸村媽媽之前還是給他細致地科普過,如果對那女孩亂來,她會遭遇怎樣的傷害和風險。

她向兒子投以嚴厲的目光,對方坦然回望。這下子她就放心了。

因為她比誰都了解自己的兒子:他舍不得。

對於幸村來說,除了不得不替換幾塊瓷磚的廚房以外,沒什麽是他會心虛的。

戀愛是他和明野兩個人之間的事,做什麽不做什麽也是他們兩人之間的事。只要她不討厭,只要不會傷害到她,那就沒有什麽可顧慮的。

對於明野來說,住在幸村家……或者說待在幸村身邊的時間裏,她吃得香睡得好,體重增長了0.3千克。

除此之外,身|體方面什麽變化都沒有。

就這樣,增長了很多知識的春假結束了。

即便明野卯足了勁,也還是沒能趕在立海大入學考試之前完成全部的課業覆習。

眼看著時間不夠,幸村要她放棄文科,以理科為主。

“你是要我別管國文和英語,以數學和理科優先,盡量多做題嗎?”

“啊。”幸村回答,“國文英語只要有一定基礎多少都能應付過去,而且背起來要很多時間。理科的提升效果更明顯。我們現在以分數為重,其他的以後再說吧。”

明野還是沒多大信心。“但是大家都說理科是男生的強項,女生不行的。”

“沒有這回事,人與人之間的差別要遠遠大於性別所帶來的差別。除了體能決定的力氣活以外,根本就不存在什麽事情男生做得更好,或者女生做得更好。”

未免明野只將這當作|愛的鼓勵,他補充:“這是社會學家們通過大量取樣調查得出來的結論,和‘大家都說’相比起來,要更加可信哦。”

除了小說和詩集,幸村也沒少看社科之類的書。日積月累沈澱下來的知識讓他說起話來條理清晰,有理有據。這也是長輩們不由自主將他當做大人對待、他說出口的話沒人能夠反駁的原因之一。

就這樣,在最後的時間裏明野一心沖刺理科。她整個人都變成了做題機器,到了開考那天,腦子裏除了完成考試以外已經什麽都不剩下了。

當最後一科收卷鈴聲響起,明野機械地停下筆。她現在才開始害怕,禁不住地去想:要是她沒考上怎麽辦?

整整半年時間,幸村放下了別的一切一門心思撲在她的課業上。那麽喜歡旅游的一個人為她放棄了春假,每天放學後的時間都用來守著她,就連雙休日都不例外。每一天都和最開始的那天同樣溫柔耐心。

如果她還是沒能去立海大,該有多對不起他啊。

她呢?隨波逐流那麽多年,好不容易才鼓起一次勇氣。如果得不到想要的結果,如果因此與幸村漸行漸遠,她這輩子只怕再也提不起任何幹勁了。

回去的路上,不知怎的變成了幸村將她背在背上的情況。

他好像一直在對她說話,他的聲音從她左耳進右耳出,一回神就忘記他都說過什麽了。

“彩,我現在要不要爬樹?”

“嗯?”

“因為考拉就是要爬在樹上啊。”

他是想說他們現在很像考拉嗎?好冷,不是一般的冷。

明野木僵的臉因為這個冷笑話終於有所松動,但她還來不及笑,突然就哭了出來。

幸村的雙臂穩穩托著她的身|體,上半身前傾,讓她可以舒舒服服地趴在他背上。明野摟著他的脖子,腦袋架在他一邊肩頸。積壓了半年的疲憊,對考試結果的恐懼全都化作淚水滴落在他身上。

將這淚水當做她的宣洩,幸村任由她無聲啜泣。

等差不多哭夠了,她深吸一口氣說:“如果我落榜了,精市就照常直升立海大的高中部吧。”

幸村的腳步頓了頓,微微側過臉來,“不要。你在哪裏我就去哪裏。”

“可我不要!我不要你因為我的緣故——”

“我說過哦,”他打斷,“不論我為你做什麽都是出於自願,我想這麽做,就這麽做了。彩不需要有任何的心理負擔。”

她攥緊了他肩膀那一帶的衣服。

“做不到啊。我會慚愧得沒法面對你的。”然後與他的心漸行漸遠。

“彩……”

“拜托你了,就算精市不在身邊我也會努力的。這次有三年,我會以和你考上同一所大學為目標,反正我們初中都是這麽過來的……”

“但是……彩不在身邊的話,我的腦子好像會變得遲鈍起來。”

明野眼中頓時蓄滿了淚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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