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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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不用擔心,幸村君其實很溫柔的。去年他開開心心收下了所有人給他的巧克力,並且白情當天,我們每個人都收到了回禮哦。”

“真好啊……我也可以得到嗎?好期待~”

明野將書包緊緊抱在胸前,電梯門一打開,埋頭就跑。餘光看到走道上站滿了身穿立海制服的女生們,或許是送過巧克力了,正在等電梯吧。

她不敢多看,像是負傷的小動物一般迅速逃走。

明野順著步梯往下,也沒數下了多少層,直到跑累了才停下來。

兩道樓梯之間的平臺,外墻裝著單向玻璃,可以清楚看到堆疊著厚厚雲層的天空和縮小的城市街道。

還可以看到醫院大門。

“精市也真厲害啊,女孩子們還在源源不絕地過來呢。”就連路人都被這奇異的景象驚到了,頻頻回頭。

“而且好像各個學年的都有。”

——去年他開開心心收下了所有人給他的巧克力,並且白情當天,我們每個人都收到了回禮哦。

這句話無視她意志反覆在耳邊回響。明野用力甩頭,想要把它甩出腦海。

可以想象,病房裏會是一幅如何熱鬧的景象。如果她突然出現……那該有多尷尬啊。

再說她出現在那裏又能怎樣?對幸村說“不準收”?對女生們說“不準送,都回去”?

那麽怎麽行呢,她這種人……從出生起就毫無價值,沒能給誰帶來快樂就算了,怎麽能再去破壞別人的快樂。

難道要她和幸村一樣,微笑著對大家的厚愛表示感謝?更做不到。因為……她現在都已經開始哭起來了。

好難過啊。

為什麽她這麽笨這麽沒用?她到底要怎麽做才能不損害別人,同時又讓自己稍微好受一點呢?

遇到幸村前,每當她難受到了極點,都會像現在這樣找一個不至於給別人添麻煩的角落縮著,不發出一點聲響,給自己抹眼淚。

她沈浸在錯亂的情緒中,完全沒留意到迅速迫近的腳步聲。

“找到你了。”毫無征兆的,她被人近乎粗暴地從身後抱住。“還真是……一不留神你就不知道逃到哪裏去了。”

簡直就像做夢一般不真實。明明是幸村的聲音,可他抱她的方式一點都不像幸村。

他抱得很用力,雙臂像是兩圈粗大的繩索,絞著她的胸口和腹部。手掌寬大得出乎意料,如同抓住獵物的鷹一般,死死扼住她一邊肩膀和另一邊的手腕。

明野被幸村牢牢束縛在懷裏,兩人身|體緊貼在一起,沒有絲毫縫隙。透過厚實的外套,她都能清晰感覺到他堅實的胸腹。

幸村從沒這樣抱過她。她羞怯到了極點,發出一記難受的聲音。想要掙脫,才發現她竟然一動也不能動。

“好啦,別動,先聽我說。”

他的聲音還是很溫柔。明野雖然很不習慣這樣的抱法,倒也開始冷靜下來,只是心跳一直降不下。

“我待在醫院已經三個多月,習慣了這裏的環境,平時根本不會想起學校的生活。所以我完全沒有預料到,會有同校生在今天特地過來。對不起啊,彩。”

他的臉頰親昵地貼著她的腦袋,說話間,清潤低沈的聲音若有實質地流進耳朵裏,讓她不止整個耳道,連腦袋裏面都酥癢發麻。

“從第一個女生進入病室,我就拜托她們對其他人說明一下情況。但她們還沒出去,就聽後面的人說,有看到一個別校的女孩子,明明乘著電梯上到這一層,卻往步梯跑了。”

說著,他緩緩放開明野,將她轉過來面對自己。

她惴惴地埋著腦袋,幸村就捧起她的臉頰。見她目光躲閃,眼眶泛紅,幸村平穩的聲音終於變了調,說出口的話語也變得混亂起來。

“能找到你真的太好了……我要怎麽做呢?就算你現在說要走也不準走哦……還在生氣嗎?”

幸村常常被誇讚“像個大人一樣”,不過他不覺得自己像大人,只是絕大多數人都太單純了。

他們竟然完全不懂得控制情緒,也不會掩飾,還太容易受到影響。總而言之:都太弱小。

就像從高處俯視別人,什麽都看得一清二楚,輕而易舉就能擺弄——他怎麽可能不從容?

明野比他見過的任何人都更加脆弱,他反而對她手足無措。一面對她,幸村總是笨拙得像個小男孩一樣。

……也對,他還要一個月才滿14歲,從年齡上來說的確算不上大人。

本該生氣的明野反而像個無意間闖了禍的孩子一般,怯怯地說:“我沒有生氣啊。只是……這種情況我出現不太合適吧。我在這裏等著,精市你回去吧,讓大家久等不太好。”

她的怯懦令他錯愕。

如果在發病前……不,上次檢查結果出來之前,她的言行一定只會讓他難以理解吧。

但是在跌落到谷底,深刻品嘗過絕望無力的滋味後,幸村隱隱約約意識到,明野的內心世界曾被某種力量整個打碎。

就算勉強拼合起來,和其他未曾被打碎的相比,也是歪曲脆弱的。

幸村向她俯首,紫藍色的眼眸深深望進她眼底,平靜地問:“彩,你真的希望我一個人回去嗎?”

明野躲躲閃閃,不敢和他對視。但他抓著她的手臂不放,讓她想躲都躲不開。“嗯……”

“為什麽?”

“因為,這種事情一年只有一次,她們難得準備了,期待著……而且收下別人的禮物怎麽也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這樣一來大家就都高興了。”

“也包括你嗎?”

“我……我沒關系的。只要不給別人添麻煩,我就沒關系。”

“你真的覺得我聽到這種話能開心嗎?”

“嗚……”

明野低垂著腦袋,感覺到幸村的目光一直籠罩著她。她不敢去看那是怎樣的目光。

“我只感覺你一點也不在乎我。”

“對不起!沒這回事……”

“你又說了啊,‘對不起’。”

他抓著她的手掌分明沒有用力,她卻怎麽也掙不開。他步步緊|逼的話語也讓她退無可退。意識到幸村今天絕不會就這麽算了的那一刻,明野崩潰地叫喊起來:

“那我要怎麽辦?我不知道該怎麽做才好啊!我做什麽都不得要領,每次想要改變現狀都只能讓情況變得更糟……我從出生起就是個無可救藥的廢物,只能給周圍的人帶來痛苦,我這種人,從來都沒有存在過就好了……”

才喊到一半,她的聲音就越發微弱下去。

她心裏是知道的,幸村也不希望出現這種狀況。她只是在恨,恨不知道該怎樣應對,不敢去應對的自己。

這份無力和不甘讓她回想起了和現狀無關的往事,讓她陷落在自己的情緒中走不出來。

——僅此而已罷了。

幸村始終平靜地望著她,嘴角挽著一抹淺淺的笑意。他紫藍色的雙眼像是風平浪靜的海洋,從頭到腳地包裹著她,承載著她整個生命的重量。

“要是你沒有出生過我就頭疼了啊,我不就體會不到喜歡一個人的感覺了嗎?也不知道原來可以有另一個人,讓我幸福到這種地步。”

明野用那雙通紅的淚眼呆望著他,不敢相信,不知所措。

“至於怎麽辦,很簡單,你只要說出心裏的真實想法就好了。”

幸村正等待著。

他的神情,他的話語,他讓她感受到的一切都在無形中告訴明野:無論她說什麽做什麽,引發出了什麽後果,他都會妥善處理。除了聽聽她的心裏話以外,他什麽都不在意。

“那……”好半天,她才怯懦地開口,“能不能……不要收別人的?”

“聽不清啊,太小聲了。”

“可以的話,希望你不要收別人的。”

“還是聽不清。”

“請你不要收別的女生的巧克力!”

一嗓子嚎下去,明野手腳發軟。但他纖細有力的手臂穩穩托著她的身|體,不會讓她癱倒。

“‘請’是什麽?我不樂意聽啊。”

“嗚……”

有完沒完了是嗎?至於這麽嚴格嗎?

明野開始怨恨他了,這股怨恨化作火氣,從胃部沖出喉嚨:

“這都是什麽跟什麽啊!一個個的都好討厭!我不想看見她們,你讓她們都回去啊!一個都不準收!從今以後不準再對我以外的女生溫柔!!!”

幸村大喜過望,一把將她摟進懷裏,聲音發顫:“太好了,你終於說出來了!”

據他所知,明野只有四次鼓起勇氣。

第一次,她以為再也不會見面了,所以對他告白;

第二次,他情緒崩潰,她無視他的抗拒安撫;

第三次,她為了他和他的隊友能順利和好,走近她最害怕的同齡男生們。

第四次,也是這一次,她終於懷著期望,只為她自己,向他表達了內心的需要。

這一吼似乎榨幹了明野渾身的力氣,她無力地倚靠著幸村,微微顫抖著,在他懷裏發出細弱的哭音。

像是脆弱的嬰孩一般無力,卻充滿了生命初始的、無窮無盡的生命力。

幸村牽著明野,兩人一起回到病室。

原本人滿為患的走廊已經空了,病室還留著三個女生。明野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哭過,就朝幸村埋下腦袋,不去看她們。

“啊,已經找到她了嗎,真是太好了,幸村君。”

這道聲音溫柔並且略微低沈,顯得比這個年齡段的女孩子更加成熟。

“謝謝,白鳥前輩。”

明野從幸村的手臂後面悄悄打量過去——是個金長發的女生,正關切望向這邊。

這位白鳥學姐很美,但不如她。可那種嫻靜高雅的大小姐氣質又不是她所能具備的。

另外兩個女生好像對現狀拿不定主意,順從地站在白鳥身後。

“幸村さん,還有這位……真的很對不起。”

幸村平淡地說:“誤會已經解開了,不用在意。”

金發少女又向她說:“你好,我叫白鳥理惠,可以請問你的名字嗎?”

明野感覺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除此之外,這種被所有人客客氣氣關心的氣氛也讓她很不自在。

這個女生禮儀周到無可指摘,但她就是討厭她不想理她。她像什麽都沒聽到一樣埋著臉悶不做聲。

病房變得落針可聞,尷尬的氣氛彌漫開來。

明野突然又後悔了,她應該大方一點的,她現在的表現一定讓幸村很丟臉。可她現在再回話氣氛還是尷尬。而且她渾身每一個細胞都在強烈地抗拒著這麽做。

——對不起,精市。

要是她一開始直接離開醫院就好了。她難道不是抱著幸村會出來找她的希望才躲到那種地方的嗎?

一陣溫熱更緊密地包裹了她冰冷發麻的手。被她丟了臉的幸村竟然緊緊攥住了她的手。

就好像白鳥剛才的問話沒有發生過一般,幸村說:“辛苦你了,白鳥前輩,我還以為你們已經回去了。”

就這麽輕飄飄的一句話,將現場所有的尷尬轉移到了白鳥身上。

白鳥落落大方的神情現出裂痕,臉色白了幾分。幸村的神情依舊柔和,但他冰冷的目光仿佛洞穿她內心深處,讓她無地自容。

身為幸村君的女友,遇到這種情況不僅不生氣還逃跑,她不能理解為什麽幸村會選擇這種怯懦可欺的人。她會留在這裏,就是想看看對方是個什麽樣的人——雖然她心裏知道這會讓對方極不自在。

她穩了穩心神,勾起笑容:“說的也是,今天真是多有打擾。”

又向垂著腦袋不看這邊的明野溫和道:“我已經叮囑過大家,在回去的路上盡可能通知後面來的人。應該不會再有人過來了,還請不用擔心。”

明野:“……”

幸村:“嗯,謝謝。時間也不早了,回去的路上還請小心。”

明野從頭到尾一言不發,只在那三人離開前向她鞠躬的時候俯首還禮。她們前腳剛走,她就撲上去緊緊抱住幸村的脖子,眼中潮意泛濫。

他安撫著少女發顫的後背,猶豫片刻,還是將人放在床上好好觀察她的表情。她臉上已經見不到多少委屈心傷的神色,反而被不知道要如何表達的感動取代。

幸村驀地鼻尖一酸。為什麽這種理所當然的事都能讓她感動呢?是不是在成長的過程中,她被剝奪過很多理所當然。

“彩……”他兩手捧起她的臉,“像這種情況,不論你怎麽對我生氣,不論我怎麽向著你都是應該的。這種程度的事不值得你感動。”

“但我就是覺得很開心。”

幸村微怔,隨後笑意在臉上泛開:“內心的情緒不會騙人,你覺得開心的話就盡情開心吧。”想了想又補充,“無論我為你做了什麽,你可以開心但不要感動,因為都是我想這麽做才做的。”

少女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像是在品味他的話語。

嚴肅的話題差不多就到此為止吧。幸村誇張地感嘆一聲:“她們終於走了。”

“嗯……”

“然後呢?”幸村突然靠近,手撐在她身|體兩側。兩人之間太近了,鼻尖幾乎碰在一起。

“又、又怎麽了?”

明野往後躲,差點仰面倒在床上。

“沒有什麽要給我的嗎?”

她不知為何突然扭捏得不行。然後心一橫,眼一閉,又輕又快地在他一邊臉上親了一下。

幸村:……

他臉頰染上兩片緋紅,輕聲感嘆:“真是意外收獲啊……”

“誒、不對嗎?”明野面紅過頸,“那你湊那麽近幹嘛啦!”

她翻出為他準備的巧克力,按在他身上,想把他推遠一點。

幸村低頭看著胸口包裝精致的小方盒,還有她精致白凈的手背。他臉上綻放出明亮的光彩,將明野連同她送的巧克力一把抱在懷裏,好久好久不肯松手。

明野還是想象不出來,所謂“開開心心收下所有巧克力”的去年的幸村是什麽樣,但她能確定,一定不會像現在這麽開心。

與此同時,立海論壇因為短時間內的流量爆發陷入癱瘓。井噴式的新增回帖中,反反覆覆都在討論著同一個問題:

那位幸村同學,有、女、朋、友、了?!

前去給他送巧克力的女生誰也沒能送出去。大部分人甚至醫院都沒進,半路就被返回的人勸了回去。

滿心期待捧著巧克力去,垂頭喪氣捧著巧克力回。

要說那位“女朋友”是什麽樣的,沒人回答得出來,只聽說是其它學校的。

不可能。本校女生換盡花樣都沒能攻略的那位幸村同學,怎麽可能被一個不知道哪裏來的外校女生拿下?——這種說法以排山倒海的架勢獲得了所有人的認同。

——幸村同學一定身體欠佳,不方便與這麽多人會面,這才是真正的理由吧。

——幸村同學住著院呢,今年沒法準備白情回禮,所以才沒有收吧。

——話說回來,到底怎樣的天女才配得上幸村同學?

——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天女吧。

——說的也是呢,幸村同學一定沒有女朋友!

到了深夜,回帖的刷新速度才開始往下降。結果,沒幾個人相信幸村真的有了女朋友。

明野生日是3月4日,幸村是3月5日。

對此幸村表示,生日相鄰真是太好了,以後每年都可以一起過。

《以後每年》

明野:……

她很高興,但羞於表露,也羞於被他看出來。突然得意洋洋悶笑出聲。

“話說回來精市醬,還真沒想到我們之間我比較大呢。”

“對呢,真的沒想到啊,‘彩醬’竟然比‘精市哥哥’大。”

好好的一個“沒想到”,味道就這麽變了。

一提到那群小孩在兩人稱呼上的差別待遇明野就覺得好不公平。“為什麽會這個樣子?”

幸村笑道:“看來還是我看起來更像大人呢。”

“看起來終究只是看起來,改變不了我更大的事實。要好好對我使用年長者的稱呼哦精市醬。”

“比如說?”

“比如說‘彩姐姐大人’什麽的。”

少年低沈溫雅的聲音如有質感,像是低音提琴的樂聲一般流入耳中:“aya o ne……還是算了。”

可他竟然叫到一半就不願叫了,就像用羽毛在她心口撩撥,撩得她癢了卻突然收手不理,明野一時抓心撓肺。“這樣的我不要啊,叫嘛叫嘛。”

“不要不要。”

明野按著他一邊肩膀輕輕搖晃他的身|體,可憐巴巴地撒著嬌。

“彩姐姐大人。”

幸村微微仰著臉,溫醇地笑望著她。蜷曲的額發之間,大方展露著白凈的額頭,眉眼俊秀,眸光明亮。

“哇啊啊啊……”明野的心都快被他萌化了。

她不自禁伸手去摸他腦袋。溫熱的發頂,細軟微涼的發絲讓她愛不釋手。等差不多摸夠了,幸村捉住她撤回的手掌。“作為姐姐,無論什麽要求都會滿足我吧?”

“可以的哦。”明野笑盈盈地回答。

“無論什麽要求?”

“嗯。你都有什麽要求呢?”

“暫時還不知道。不過以後肯定有很多。”

他什麽具體的都沒想,單單只為了聽她的一聲“可以”。他面頰暈紅,純真無邪地笑著,像個心願得到滿足的孩子一般。

“那彩對我又有什麽要求呢?什麽都可以哦。”

“不會有的啦。”思索片刻,她又補充,“交往以來我每天都很開心,已經滿足了。要是再貪心的話,我一定會被懲罰的。”

“這種說法讓我好難過啊。”

“誒?那個……”

“而且剛才是誰鬧著要人叫她姐姐的。”

“哇啊停停停。”明野突然羞恥。

“照這麽看,我也會有很多要求吧。可你讓我現在說,我也不知道說什麽。”

“那就和我一樣嘍。”

“說的也是呢~”

為了應付查房的護士,幸村十點一到就躺在床上,而明野伏在他床沿,兩人就這麽睡著了。

十二點還差二十分鐘的時候,他們被預設的鬧鐘喚醒。

他們不敢開燈,幸村用手機給她照亮,她將坐墊放在窗戶下的瓷磚地面,布置了蛋糕和蠟燭。然後和幸村靠墻緊挨著彼此坐下。

往上是開了一半的窗戶。人工光線將城市的摩天大樓映照成了高矮不一、或明或暗的剪影,夜空中閃爍著黯淡的星光。

窗口仿佛取景框,將其中一片夜景懸掛在二人身後。蛋糕上插著十四根蠟燭,搖曳的火光給這片小小的角落抹上了蜜一般的色彩。

靜謐的夜色中,二人在時針的滴答聲中守著時間流逝。終於,就快到了4號與5號交接的午夜。

“時間差不多了,許願吧精市。”

明野十指扣攏,閉上了雙眼。她長長的眼睫像是兩片月牙,在眼瞼下方投下扇形的陰影。

幸村從記事起就沒相信過諸如“神明”、“許願”之類的東西。同樣的年齡,別的小孩問“神明大人會完成我的心願嗎?”,幸村問“如果神明真的會滿足任何人的願望,那人與神是不是沒有區別呢?”

但他此時不由自主地希望:以後每一次生日都能和她這麽度過。

當三根時針在12點並攏,明野和幸村一起吹滅了蠟燭。

“彩許了什麽願望?”

“這種事情怎麽能說出來。”

“那願望實現的時候要告訴我。”

“嗯。”

接著兩人說著“生日快樂”,交換了明明已經被對方發現,卻一直裝模作樣藏著的禮盒,然後同時拆開。

明野收到的是一條緞帶。

粉紫色的帶體上有銀色暗花,在燈光下反射出繁覆卻不花哨的花紋,潔白的蕾絲邊勾起了明野全部的少女心。

她對著這根緞帶發起了花癡。“這麽可愛的東西我真的可以收下嗎?”

“等你頭發再長長一點就可以用了呢。”

“現在也可以的。”

明野將緞帶紮在左耳上方,仔細捆出一個蝴蝶結。

“怎麽樣?”

“好可愛,幹脆把你藏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吧。”

明野就連耳廓都紅透了,為什麽這個人可以一臉理所當然地說著那麽羞恥的話啊。

“總、總覺得好難為情,果然還是等頭發長一點……”

“別啊,就這麽一直戴著吧。我比較喜歡這樣。”

明野輕輕摸摸緞帶,這樣的她也喜歡。“好吧。”

幸村得到的禮物是一只巴掌大的晴天娃娃。

小人裙擺飄飄,一條粉色緞帶在脖子紮成蝴蝶結,圓圓的腦袋上用黑色水彩筆畫著大大的笑臉,還有兩團溫暖的紅暈。

精致,但看得出明顯的手工痕跡。

“是你親手做的嗎?”

明野笑咪咪地點頭。緞帶和長及肩膀的粉色發絲交相映襯,此時的她和幸村記憶最初的那個沒什麽精神的短發女孩相比,就像變了個人一樣。

“你好厲害啊。可是怎麽辦呢,我舍不得掛出去了。”

“就是要掛在外面才有效啦,這樣我比較高興。”

“我明白了……”幸村可惜地說。

幸村搬來凳子,親手掛在窗外。

希望這個人接下來的日子全是陽光燦爛——明野這麽祈禱著。

他們分吃了蛋糕,於是這個十四歲的,第一次共渡的生日就這麽結束了。

3月11日那天,明野端著下巴,眼巴巴地望著幸村。

幸村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唔誒誒……頭發,頭發要被你弄亂了。”

3月12日那天,明野端著下巴,眼巴巴地望著幸村。

幸村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明野啪啪拍打他手背。

3月13日那天,明野端著下巴,眼巴巴地望著幸村。

幸村用指背摸了摸她的臉頰。明野埋頭,臉紅到發光。

3月14日那天,明野端著下巴,鼓著一邊臉頰,老大不開心地望著幸村。

幸村手伸到一半,明野模仿老虎發出威脅的聲音,然後被幸村捏住了臉頰的肉。

她臉上的肌膚總泛著血氣充盈的桃紅色,白裏透紅,溫暖柔軟。幸村喜歡極了。

“你都在幹什麽啊?”

“因為彩自己湊過來了,還滿臉期待嘛。”

“我才沒有期待呢!”明野傲嬌地背過身去。“一點期待都沒有。”

“真的嗎?”

“真的!”

“我好受打擊啊。”幸村用消沈的聲音說,“虧我都做了那麽久的準備,打算送你白情回禮的。”

“真的嗎!”明野光速轉過身來。

幸村變戲法似的捧出一只盆栽。

盆栽很小,放在書桌最合適。水藍色的陶瓷花盆方方正正,看不到土壤,堆滿了茂盛的葉片。綠油油的葉片上,三朵嫩黃的小花含苞待放。

其中一株甚至已經微微打開了花瓣,仿佛裏面住著一只小精靈,正怯生生又充滿好奇地觀察著這個世界。

“哇啊啊……”明野發出沈醉在美夢中的聲音,“不是吧,好可愛,好好看,神明大人啊……”

幸村笑看著明野樂陶陶地將他的禮物捧進懷裏,“你喜歡真是太好了,這叫做長壽花。”

“我真的可以把這麽好的東西帶走嗎?”

“帶回去吧,把它當成我。這樣你在家裏的時候也可以隨時見到我了。”

明野受涼般忽地一顫,仿佛從美夢中驚醒。她慌忙將花遞給幸村,“果然還是精市幫我養著吧。我一點也沒有照顧植物的經驗,我怕……”

“最需要小心註意的時間已經過去了,接下來很好養活的。”

“但是……”

“什麽時候澆水,什麽時候拿出去曬太陽我都會提醒你的。”

明野猶豫片刻,點了點頭。“明白了。你要一直提醒我哦。”

“嗯。”

明野撫觸著充滿生命力的葉片,想借此稍微驅散心中的不安。

現在是三月中旬。當初說好的,決定著幸村做還是不做手術的第二個療程就要看到結果了。

結果出來那天,明野一整天都惶惶不安。像是有一把鋸子架在心口,希望和失望在兩端拉扯,她所感受到的恐懼要遠甚於上一次。

明野想,她都這樣了,幸村還有他的家人又該多麽難熬啊。

到了醫院,幸村不在病室,只給她留了一張他在天臺的紙條。

去天臺找他之前,明野先去了醫生辦公室一趟。

這層住院區的醫護人員全都認識明野。幸村的主治醫生見是她,就問:“明野君是來問幸村君的事嗎?”

“是。”她邊說邊向醫生微微俯首,“我想知道前幾天的檢查結果怎麽樣。”

醫生翻出病歷,讓明野看到第一次和第二次的化驗單。“很遺憾,保守治療的效果並不理想。從檢驗數據來看,甚至比上一次更加惡化了。”

明野揣著一顆空空蕩蕩的心來到天臺。

度過了一整個嚴冬,時間來到四月。空氣寒意褪盡,頭頂陰雲逐漸消散,開始顯露出湛藍的天空一角。

可明野還是覺得好冷。

花壇在幸村的照料下恢覆了生機,就因為這一抹翠色,整個天臺變得鮮活起來,不再死氣沈沈。

幸村身穿病服披著外套,正背對著天臺大門給花壇施肥。他一手捧著肥料,考量著用量,將顆粒狀的肥料撒在土裏,一邊愛憐地觀察著在春風中不住顫動的枝葉。

“彩,來了啊,過來這邊。”幸村笑著向她招手,“你看,已經開始結花苞了。”

明野走過去,將書包墊在膝頭,默不作聲在他身邊蹲下。

她一步步看著他在這裏種下的三色堇發芽、拔個、舒枝展葉。現在終於看到小指尖那麽大的花苞擠破綠色的芽包,從合攏的毛絨絨的葉片中探出頭來。

藍、紫、黃、白、茜、紅……五顏六色,等到這些花全部盛開,一定是一副壯麗的景象吧。

“怎麽了,無精打采的樣子?”幸村問。

明野張了張嘴,什麽也說不出來,郁郁垂下腦袋。

幸村明明已經知道結果,為什麽還那麽鎮定呢?和上一次的他完全不一樣。她寧願他好好發洩一通,總好過攢在心裏。

“你在我面前這麽消沈的話……真拿你沒辦法啊。”

幸村牽著明野在長椅坐下,俯首看著她,問:“要抱一下嗎?”

明野點點頭,幸村將她納進懷裏。

一種陌生的幸福感在體內彌漫開來。微微僵硬片刻,明野擡手也環抱了他後背。

他的氣息暖暖地將她包圍起來,她在這其中深深呼吸。側過腦袋,將耳朵貼在他胸口。

她傾聽著他的心跳,像是以此過活一般。

幸村摸了摸她的發頂。明野心下感嘆又反過來了,明明這種時候應該她安慰他的。

“不用擔心,我沒有逞強。實際上……自從和父親母親商量好,我滿腦子考慮的就全是治療效果不好的情況了。這或許可以稱之為做足了心理準備吧?”

好舍不得現在擁有的一切。

他的人生才剛開始,有相親相愛的家人,遇到了喜歡的女孩子,才剛開始交往。有好多想和她一起去的地方,一起做的事。

還有好多想畫下來的風景,想培植的花草……

這一切和不能打網球相比,在他冷靜思考的兩個月裏,心中的天秤已經沈甸甸倒向前者。

可是……

“我已經考慮得很清楚了,還是要做手術。”

明野默不作聲地抱緊了他。感覺到她的依戀,感傷填滿了幸村的內心。明野支持他做手術,可她心裏終究和媽媽還有乃乃葉一樣,是不希望他做的。

不止明野,父親和祖母也是。

“如果說先前我害怕手術風險,現在更害怕這個病本身。我有預感,它造成的最大破壞不在於身|體,而在於我的內心。”

面對著心愛的少女,幸村毫無保留地傾訴起來。這些最深沈最隱秘的思考,除了她以外,他不會再對別的任何人訴說。

“如果不手術,接下來的每天我都會活在隨時發病的恐懼當中,患得患失,惶惶不安。我想這就不能叫做活著了,只是茍活。

“我將再也見不得聽不得和網球相關的一切。曾經得到的快樂全部變成痛苦,加倍地折磨我,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加灰心喪氣。我會漸漸控制不了情緒,變得喜怒無常,將身邊親近的人全都傷害個遍。

“網球已經成為了我的一部分,再也不能打網球的我就不是完整的我了。”

明野在他胸口擡起頭來,不安地望著他。

“彩喜歡現在的我嗎?”

“喜歡的。”明野想也不想地回答。

“我也對這樣的自己很高興,因此絕不要變成另一個人。無論如何我都不想讓這病連內心也一並破壞,所以……我要接受手術。”

明野不安的內心終於開始平定下來,她撐著幸村胸口,和他稍稍拉開一點距離,仰著臉在近處打量他面容。

因為幸村的言行很有大人的感覺,自打認識以來她潛意識裏從未將他當做同齡人看待。湊近了才發現,他的五官分明還殘留著孩童的稚嫩。

現在,這張尚且稚嫩的面孔顯露出她從未在其他人身上見過的堅毅。

如果說生病前的幸村散發出的光芒高遠、飄渺,現在的他就像飽經打磨而更加閃耀的寶石,那份超越苦痛的力量只是從旁看著,就能夠振奮她的內心。

“總覺得……精市比一開始認識的那會更帥了呢。”

幸村臉頰發熱,“突然襲擊很狡猾哦……我也越來越喜歡你了。”

他有好好考慮過二人的將來。如果手術失敗不幸癱瘓,他是絕不會以那副模樣出現在她面前的。

畢竟成功率不高,得為她做做心理準備才行。

“我有一些很自私的話想對你說。”幸村斟酌著用詞:“交往以來,只能讓你來這種地方陪我……之類的話已經說了很多次,說不定在不久的將來,我還要給你帶來難過的回憶。”

看出她想要反駁,幸村先一步用食指按住了她的嘴唇。“即便如此,無論結果如何,無論重來多少次,我的選擇都不會改變。能遇到你、和你交往真是太好了,我打心底裏這麽想。”

天臺靜悄悄的,少年與少女久久地望著彼此。

明野眼中浮現水霧,她眨了眨眼睛,向他展露出羞澀的笑容。“我好開心……但是如果重來的話,我會與之前不一樣。我一直在想,一開始要是勇敢一點就好了。”

一開始,要是勇敢一點就好了——這句話勾起了幸村關於她的全部回憶。

回過神來,與她相遇已經快一年。她總是怯懦不安,原地徘徊,是他不斷向她靠近。

可每次他被絆住腳步,明野都會鼓起勇氣向他走近。

幸村突然有一種預感:無論手術結果如何,明野都不會離開他;他無論如何掙紮反覆,最終還是會用盡手段將明野留在身邊。

明野對他的依戀,不亞於剛破殼的雛鳥所能擁有的,而他也無時不刻不想得到她。

某些神秘難言的,不知該稱為天性、本能還是渴望的東西,讓他和明野死死糾纏在一起——無論其表現方式是健全還是扭曲。

他捧著明野的臉頰,看著她的眼睛說:“前陣子關於理性和情感的問題,我想好答案了。”

“嗯……”明野不覺緊張起來。

“情感推著我靠近你,理性告訴我我是有多喜歡你。正是理性讓我對你的情感變得更加強烈。”

幸村清楚地感覺到,手心中她臉頰的肌膚正在升溫。她黯淡的雙眼深處,燃起了細微的光彩。

言語所能表達的情感果然太少了。

溫柔的親吻又輕又緩地落在她臉上,一下又一下。她的心湖隨之綻開漣漪,一片又一片。

他們時而用鼻尖蹭蹭對方,時而臉頰相貼,時而抵著額頭傻傻地朝對方笑,親昵得仿佛自出生起就一直在一起。

就這麽懵裏懵懂地嬉鬧了很久。

陽光微暖,不遠處的三色堇含苞待放。

半個月後,幸村被推進了手術室。

明野在學校請了假,和幸村一家人守著他進去,親眼看著“手術中”的燈牌亮起。

荻野九十九也來了,最開始他在窗口邊走來走去,滿臉焦躁難安。畢竟年紀大腿骨不便,一會就撐不住在坐椅坐下。

另一位老人——幸村奶奶帶來了織到一半的毛線圍巾,見手術室大門合上,戴上老花眼鏡默默編織起來。

幸村爸爸坐在離手術室最近的坐椅上閉目養神,幸村媽媽安撫著面色蒼白,緊抱著她不放的乃乃葉。

時間仿佛被延長了無數倍,正午明媚的陽光逐漸昏黃。隨著一陣淩亂的腳步聲,立海網球部社員也來了。

他們身穿制服,一個個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丸井一看到她就問:“怎麽樣了,明野!”

“醫生說預計六點左右完成,但這種事還是說不準的……”

幸村媽媽問道:“這些孩子是?”

明野為雙方做了介紹,看著他們互相問好。

“謝謝你們擔心精市,一路趕來很累了吧,請坐著休息一下……都是好孩子。以後有機會請一定要來我們家做客。”

她的溫柔從容很快令少年們安定下來,他們在走道或坐或站,一大群人心驚膽戰地守著手術室大門,時間的流逝緩慢到了極點。

當明野看到“手術中”的燈滅掉,好半天沒反應過來。

身著手術服的護士推開門,解下口罩。護士臉上的每一個細節都在明野意識中無限放大。她很想上前去問,但一動也不能動,她看到幸村爸爸跳起來問了什麽,護士回答了,她卻什麽都聽不到。

她求救地看向在場其他人。她看到乃乃葉捏著拳頭歡呼,看到他的好友們臉上綻放出狂喜的笑容,看到幸村奶奶抹去眼角淚花,看到荻野九十九撫著胸口微笑,看到坐在她身邊的幸村媽媽伏往前排座椅的靠背,單薄的肩膀不住顫抖。

幸村爸爸將哭泣的妻子摟進懷裏,對明野說:“精市手術成功了,剛才你也聽到了吧。等他醒來,一定最想看到你的笑容。放松一點,回家養足精神吧。”

明野用力點了點頭。

幾名還穿著手術服的護士將病床推了出來,在醫生的指示下,所有人退避到墻邊。

幸村躺在病床上,連著輸液管和氧氣罩。他安寧地閉著雙眼,像是睡著了一般,這是因為術前的麻醉效果還沒過去。

他被推進了術後觀察室。72個小時後,醫生確認過狀態良好,就送他回到了原來的病室。

第二天下午,當明野來到病室,幸村正靠坐在床頭對著窗外的夕陽發呆。火紅的夕陽映照著少年身上略顯寬大的病號服,讓他看起來像是油畫中的人物一般。

他沒有戴著鼻氧管,沒有掛著生理鹽水,也沒有被一大堆五顏六色的線和監護儀連在一起。

纖瘦俊美的少年向她轉過頭來,忽而展顏一笑。就好像剛剛睡醒,說不出的慵懶愜意。讓人禁不住去想,他做了什麽樣的美夢。

直到此刻,明野才有他手術成功的實感。越過疾病和死亡的威脅,幸村真的回到她身邊了。

她好開心啊。

她向他回以晴空一般明朗的微笑。

大家元旦快樂呀!

村哥手術提前完成,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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