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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含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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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含刀】

幸村相當高興的樣子。愉快的神情讓他原本蒼白的面頰微微泛紅,甚至還笑出了聲。

貌似、好像,和她有關的樣子?

明明她什麽特別的事都沒有做,就讓他這麽高興嗎?

原來我也可以給別人帶來好心情啊——她為這件事而感動,同時又覺得這樣感動著的自己很奇怪。

不想讓自己顯得奇怪。明野壓抑著五味陳雜的情緒,故作不在意地吐槽:

“什麽啊,區區一個小精市,說起話來那麽拽。我才沒有害怕過,我誰也不怕。”

幸村突然望向門邊:“矢野さん,請問有什麽事?”

明野瞬間繃緊了後背,然而等了半天並沒有什麽矢野小姐。

將她的反應看在眼裏,壞事得逞的幸村笑了出來:“嗤……你看吧。”

幸村的笑臉比她見過的任何人都更好看,而且他笑得好溫柔好親昵。每次被他逗弄她都生不起氣來,反而禁不住和他一起笑。

“啊啊……你真是的……”

***

沙發上,那對男女蛇一般交纏在一起,不時發出刺耳的笑聲。

女人是她的母親,而男人……不認識,從扮相來看估計是哪裏的新人牛|郎吧。

明野開始後悔,她要是在街上隨便哪個地方消磨時間,入夜後再回來就好了。

客廳到處裝修得金碧輝煌,毫無品味可言,因為那個女人的存在竟然憑添了幾分奢靡感。

她伏在花紋繁覆的布藝沙發上,沙發到茶幾之間的地毯歪七倒八的橫著幾個酒瓶。她本來伸手去拿,途中又嬌聲媚笑,反手去推附在她後背作亂的男人。

近看才發現女人竟然早已年華不在。即便如此,絕佳的骨相硬是撐住了松弛的五官,讓這張老態畢露的面容顯得明麗大氣。

更何況她一顰一笑,舉手投足之間從骨子裏散發出少女般的嫵媚,足以讓人忘記她的年齡。

第一眼意識到的絕不會是她臉上的皺紋。此時早已落敗在她撲面而來的氣場下,失去思考能力,震撼於竟然有人可以這般美麗。

男人察覺到有人正看著這邊,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當看清眼前是個亭亭玉立的少女,登時嬉皮笑臉。

“你好~你是小百合小姐的女兒吧?”

明野沒有理會,她輕聲向女人哀求道:

“媽媽……請不要這樣。要是爸爸回來看到……”

藝名“武田小百合”,現名“明野悠”的女人點燃一支女士香煙,深深吸了一口。她的眼睛很大很美,足以令人見之難忘。與她濃而細長的眉形相襯,形狀優美。

悠橫斜著那雙與明野一模一樣的眼,隔著彌漫開來的灰藍煙霧沒好氣地掃了她一眼。

“聰先生已經一個多月沒有回來過了。”

明野像是受訓的學生一般,怯怯地埋下腦袋:“對不起……”

悠嘲弄地看著明野,用一種有意識的刻薄和無意識的惡毒對女兒說道:

“真想道歉就去把聰先生搶回來啊,從裏士君那搶回來。”

這句話仿佛砍了明野一斧頭,她登時失去全部生息。她頭也沒擡,不再說什麽,失魂落魄地往二樓去了。

看到整個過程的牛郎一臉莫名——

做母親的大白天在家裏尋歡作樂,還忿忿不平。女兒竟然對這樣的母親畏畏縮縮,反而像個認|罪的罪|犯一樣。

啊,再加上個不回家的父親。聰先生、裏士君……這兩個名字發音不是一樣的嘛,是親戚?

這家人可真夠怪異的,他雞皮疙瘩都要冒出來了。

明野回到房間,沒有開燈。她木楞楞地呆立片刻,從衣櫃深處找出一個透明玻璃罐。

罐裏裝著半滿的泥土,她將玻璃罐抱在懷裏,無精打采地蜷縮在床上。

不知過了多久,樓下開始傳來明野悠的叫罵聲。她到底擔心母親,慌忙起身,將玻璃罐放回原處,快步出了房間。

下到一樓那會,悠正好揚起酒杯潑了男人一臉,指向大門尖聲嚷道:“給我滾!”

男人一句話都不敢說,點頭哈腰捂著濕淋淋的腦袋逃走了。

他一消失在悠的視野,她就往沙發扶手一趴,在親生女兒面前孩子一般號啕大哭起來。

明野對於這樣的場面已經習以為常,她上前像個溫柔的母親一般為母親拭去淚水。悠一邊抽泣,一邊細數著她在這個不知好歹的牛郎身上都受了多少氣。

悠年過半百,她並非心智不全,也沒有精神方面的疾病。只不過一直保持著少女時期的性格和言行罷了。

她喜怒無常,內心極度依賴身邊的每一個人,也不管可以不可以,應該不應該。只要人還清醒,不是在鬧情緒就是在撒嬌,或者兩樣一起。

距今三十多年前,她以那雙顧盼生輝的大眼睛、青春靈動的美貌、嬌憨可愛的性格俘虜了無數人當代人。“國民女兒”、“永遠的少女”這些愛稱也如同詛咒一般伴隨了她的一生。

她身|體老去,精神卻不曾成長過。在她內心深處,她依舊是那個需要呵哄寵愛的小女孩。

她永遠不會犯錯,永遠不需要承擔什麽,因為她總是最柔弱最無辜的那個人。周圍所有人都有義務為她的幸福和快樂負責——包括她的女兒明野彩。

哭著哭著,悠的矛頭從那個逃走的牛|郎轉移到了近在眼前的明野身上。

“為什麽彩不是男孩子呢?”

明野的整顆心都痛苦地扭曲起來。

正如“國民女兒”是纏繞悠一生的魔咒,“不是男孩”也是從明野彩出生起就烙印在她身上的詛咒。

她不是男孩,所以父親另尋他法,所以母親寂寞又淒涼。

她不是男孩,是她讓兩個家庭破碎,讓六個姓氏為“明野”的人陷入不得解脫的痛苦之中。

——不管是不是事實,早在明野彩成長到擁有最基礎的判斷能力之前,這樣的信息就像病毒一般在她小小的腦袋中悄然紮根。

她被腐蝕成了另一種形狀,她眼中的世界,她思考問題的角度也與別的同齡人截然不同。

此時,愧疚和羞慚讓她戰戰兢兢地向母親垂下腦袋。

“對不起……”

“我犧牲了那麽多也要生下你,期望著你能挽回聰先生的心。可你卻一點作用都派不上,真是太廢物了!”

“對不起……”

“你哪裏和我像了?就連聰先生都不願意喜歡你,一點都不可愛!”

“對不起……”

悠每哭訴一句,明野便道一次歉,但這完全沒能讓悠好起來。“只道歉就夠了嗎?你害我的根本多得數不清!有這功夫就去為我把聰先生帶回來啊!”

明野再也無法忍受,起身就跑。

沖出大門,街道籠罩在暗沈的夜色當中。冰冷的空氣令她重新回到了人世。

她仰起沈重的腦袋,發現天已經黑透了。陰沈厚重的雲層壓在頭頂,這是個沒有星星的夜晚。

不……這樣的說法不對。星星是存在的,不能因為她看不見就說沒有。

只要撥開這片陰郁的、滯澀的烏雲,就一定能看到那片被漫天燦爛的星海照亮的夜空吧。

明野負著雙手,透過籠罩在頭頂的烏雲遙想著存在於另一處夜空的星月光輝。

她沒有看路,只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擺動雙腿,等回過神來,人已經站在醫院大門前。

眼眶一熱,強忍了一路的淚水竟然在這種時候從眼眶滑落。“明知道不能給他添麻煩的,但我委屈的時候,滿腦子想的都是他啊。”

他現在應該入睡了吧。那就悄悄看他一眼,就一眼,看了就走。

幸村今晚睡得並不安穩。

心裏不明緣由地焦躁,心緒紛亂。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良久,還是一點睡意都沒有。

因此,當明野靠近他病床,稍稍俯身看他時,察覺到動靜的他睜開了眼睛。

病房沒有開燈,過道的燈光映隱隱約約映照在她臉上,雖然看不清楚她是什麽表情,但幸村就是知道她現在很不開心。

“彩……”

明野顯然沒有想到他會睜眼,呆了呆,發出一聲驚呼。

“晚、晚上好啊!再見!”

幸村一把抓住她手腕。

“發生什麽事了?”

“什麽都沒發生!我到家以後想起好像有東西忘記拿了,就過來一趟。”

“你沒有東西落在這裏,這我是知道的。”

“是我記錯了!”

明野蹲下,一根根扳開幸村手指,他倒也沒執著於伸手抓她。

“頭擡起。”

這是幸村第一次用不容拒絕的語氣對她說話,一點也不像平時溫柔愉快的他。明野一僵,別說逃走,動都不敢動一下了。

“過來吧。”他輕柔的聲音恍如湖面的漣漪一般在她耳邊擴散開來,“你來這裏不正是來見我的嗎?那就再靠過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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