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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不見歸期(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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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不見歸期(七)

◎死亡◎

燕衡冷冷地睨他一眼, 眼神一改往常的乖順,無比的陰郁,像看一個死人。

燕家他殺了不少人, 如今來看,這個堂兄也是時候死了。

燕從圖被他一瞧, 頓時毛骨悚然, 他壓下心底異樣,譴責他:“眾兄弟姊妹還在抵禦魔獸——”

燕衡著急去救明纓, 根本沒耐心聽他說完, 風一樣繞開他,飛速沖向巨蟒所在之處。

燕從圖緩緩放下舉著長槍的手, 立在原地, 若有所思地望著他遠去的身影。

方才他的眼神實在陰冷,就好像他若執意阻攔, 他便要讓自己血濺當場一般。他眸中的殺意毫不掩飾, 仿佛毒蛇吐著蛇信。

這個弟弟, 不一般。

燕衡腳步飛快地奔去, 恰恰看見巨蟒長尾一掃,高高仰起腦袋,朝著摔落在地的明纓高速俯沖而下。

目眥欲裂,他的心臟急劇地蹦跳起來, 好似要跳出胸口,渾身血液一滯, 腦海中天崩地裂, 只恨自己不能跑得再快一點。

他幾乎突破了極限, 但眼前十幾米的距離仍像天涯一般遙遠。

他的腦海一片空白, 喉口一股異樣的腥甜。

明纓摔了個大馬趴, 來不及關註有多疼便一骨碌爬起來,巨蟒的速度比她想得快得多,她方一站起,碩大頭顱高速俯沖所帶來的颶風便將她又一次掀翻了。

渾身上下裂開了一般的疼,每呼吸一次胸口便像插了一刀,她眨眨眼,看見了瘋狂奔過來的燕衡。

他的眼底紅得像兔子,頭發亂蓬蓬的向後飛揚,表情是她從未見過的張惶失措,整個人仿若一根緊繃到極致的弦,隨時都會崩開。

明纓又一次爬起來,她不能死。

她如果死了,這個人就真的要孤獨終老了。

她拼了命地往一旁跑,耳中喧囂紛雜,夾雜了魔獸的怒吼、弟子的□□和真人的指揮,紛揚的灰塵迷了她的眼,她感到一陣平靜的顫抖。

遠處巨大的蜥蜴口中銜了什麽,飛速地猛甩著頭,它口中的白影紗幔一般隨之搖動。

“嘭!”

身後響起巨大的撞擊聲,接著風聲停了,緊緊追逐明纓的壓迫感也消失了。

她倉皇回首,看見一道白衣染血的身影從高處墜落,聽見遠方十二遙崩潰地吶喊。

軟著腳,她怔怔地跑回去。

熱羅躺在地上,泥塵和血臟了她潔白的衣裳,紅色染了她無暇的面頰,她的身體詭異地扭曲著,淩亂不堪。

她軟軟地癱倒著,仍舊是沒什麽表情,漆黑的瞳孔顫了顫,轉到明纓臉上。

明纓用力眨了眨眼,想要將奪眶而出的眼淚逼回去,卻是徒勞。她撲跪到她面前,執起她的手,給她輸送靈力。

燕衡見明纓沒事,先行解決了巨蟒才過來,他看到熱羅的情況,唇忽地顫抖一下,眼神無比的茫然。

他摸摸她的手,人已經沒救了。

熱羅的手指無力地抽動兩下,無聲地說:“不要哭。”

她的瞳孔漸漸渙散,意識的最後,她看見熟悉的高大青年飛奔而來。

遍體鱗傷的十二遙手足無措地抱起已然無神的熱羅,徒勞地試探她的脈搏,觸手一片柔滑,有暖和的溫度,唯獨沒有砰砰的跳動。

他全身冰封一樣的冷,一點力氣也沒有了,心頭空虛與不可置信。

明明昨日他們還並排坐在馬車上,明明昨日才道了別,他以為人生很長,以為相聚不難,為何以後就見不到了?

他呆呆的,第一次見熱羅是被她的容貌所吸引,後來喜歡上她清冷的性格,她有些不谙世事,無論何時都是一副平靜的神情,但他知道她也會苦惱,也會因為一件小事躊躇。

高臺之上的人間煙火最是吸引人,他不敢褻瀆,所以即使再喜歡,他也從未更進一步。

他恍惚中想起方才,蜥蜴分明要吃的是他,她卻從遠處奔來推開了他。

棕褐色的蜥蜴咬穿她的腰,將她甩飛數丈……

他生出了難言的憤怒,想要沖上去殺了那頭蜥蜴,但他傷得不輕,適才撲坐下來後,已經沒有靈力和力氣支撐他再站起來了。

林牧仁匆忙趕來,看見這一幕沈默了,他強硬地將十二遙拉起來,護送著他遠離戰場。

淚水模糊了明纓的視線,她抹一把眼淚,生出了無窮的力氣。她提起劍來,擡腳沖向蜥蜴。

燕衡摸著手中的刀,心中微微發悶,這是他第一次為死亡而難受。

以往看見有人死亡,他除了快意便是漠然無感,如今陡然體會到第二種感覺,他覺得無比陌生。

他知道了,他不想熱羅死,他不是無情的機器,日久天長的相處也會在他心頭留下痕跡。

明纓燕衡慢了一步,最終沒能殺了蜥蜴,它死在了扶柔劍下。

扶柔甩掉劍上的血珠,朝他們點頭:“節哀。”

“剛才死的那個,可是師妹的朋友?”

庾飛飛一直默默關註著明纓,看見了事情的全過程,雖然有些遺憾她沒有死,但死了另一個人,明纓似乎很傷心,她便還算滿意。

見事情平息,她就迫不及待地跳了出來。

風聲鶴唳,周圍人聲不絕,無數弟子用盡全力對抗魔獸。

庾飛飛笑著笑著,便失了笑意,嘈亂的人聲好像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面前少年陰鷙的譏嘲聲:“你竟敢過來。”

她慢慢低下頭,咚咚跳著的、鮮活的心臟從胸口緩緩地掏出來,那血好像流不盡似的,紅得妖冶。

明纓退後一步,躲開飛濺的流血。

聲音卡在嗓子口,費盡力氣才能發出點聲來,她眼神渙散,一字一頓:“這麽多人,你們膽敢……”

話音未落,她便砰然倒地。

燕衡輕蔑地將心臟扔到地上踩碎,一腳踢開她的屍體。

一只螻蟻,誰會在乎她的死活?

錦衣華服,濃妝莊重的太後不知何時站在了城樓頂,她垂眼瞧著底下一千多人的掙紮,冰冷一笑。

開了圍城籠又如何?她照樣有辦法讓他們進不來。

她心情頗好地看著下方血肉橫飛,端莊安然地立在城頭。

直到不經意看見了遠處一抹人影,她淡定的表情崩塌,心內巨震。

清脆悠揚的笛聲響徹整座戰場,幾十頭魔獸同時停下動作,朝一個方向走去。

真人弟子們警惕地回頭,只見一道風塵仆仆的人影緩步走來,他穿著麻布衣裳,不掩氣質溫潤,正專註地吹笛。

“冥王!”

有真人認出他來,震驚道。

知道了他的身份,眾人紛紛竊竊私語。

“冥王竟然不在城中……”

“他過來做什麽?”

“難道他要對付太後?”

他將一眾魔獸召喚至自己身後,放下玉笛,擡頭遙遙望向城樓。

粗布衣裳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神色淡淡:“母後。”

太後凜然俯視他,竭力壓抑著怒氣,咬牙切齒:“不爭氣的東西,你回來做什麽?!”

他的黑發松松地挽著,低垂著眉,眼中情緒波動:“兒子做了一輩子的逃兵,如今不想做了。”

太後卻冷冷一笑,嘲諷他:“過錯已經鑄成,難道你回頭便不存在了?”

“我是大冥洲的王,”冥王沈默良久,擡起眼來,其中波光閃動,擲地有聲,“我的子民如今身在水火,我要回來拯救他們。”

“哈哈哈哈,”太後仿佛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她怒拍憑欄,“本宮費勁心思將你送出去,可不是讓你回來逞英雄的!”

“母後對兒的拳拳愛意,兒都知曉,”冥王嘆氣,“但兒躲在母後的羽翼下太久,已成廢材。”

自半月前在小冥洲醒來之時,他便意識到不好,他緊趕慢趕、日夜兼程,終於趕在塵埃落定之前回來了。

他悄然松了口氣。

冥王重新舉起玉笛,悠揚的笛音傳遍每個角落。

身後的魔獸聽到,目中逐漸無神,開始自相殘殺。

太後氣得手抖,她籌謀多年,眼看即將功成,怎能在最後一刻功虧一簣?

她的手指飛快交錯,催動魔獸清醒。

幾十頭魔獸短暫地恢覆神智,隨即又在笛音的催促下重新陷入廝殺。

太後加快了掐訣的速度,冷汗不斷從額間滴落。

魔獸是魔族私養的鬥獸,專在戰爭紛亂之時放出,由冥王等王公貴族驅使。最近百年裏世間和平無爭,魔獸便被藏在王宮中馴養。

為了今日,太後特意學習了如何驅使魔獸,不料卻不如流著先王血的冥王。

她吐出一口血來,恨恨地看著下方的冥王,她不甘心!

這個兒子,她恨他有著先王的血,卻又因懷胎十月而心軟,所以此次謀劃到最後,她將他送離大冥洲,企望他日後能平安度過一生。

但怎麽也想不到,自己的心血終要毀在這個歷來軟弱的兒子手中。

魔獸的動作很快,沒一會,便留了一地血肉殘骨,魔獸們氣絕倒在其中。

趁冥王母子相爭,弟子們在真人的指揮下跑到城門前,開始摧毀城門。

嘭的一聲,堅如磐石的城門被破。

太後顫抖著呼出一口氣,橫眉冷笑:“你以為,這就贏了?”

踏入城中的人驀地楞住了,仿佛看見人間煉獄一般震驚地停下腳步。

冥王快步走過去,遠遠地聞見一股莫名的腥臭,是從靈魂深處感到顫栗的臭味。

長街之上屍橫遍野,殘肢斷臂隨處可見,烏黑的血伴著散不去的陰霾幾乎染了整條街,仔細看尚有幾個行屍走肉般的人活著。

這裏有著詭異的寂靜,落針聞聲,胡亂堆砌的屍體好像下一刻就要爬起來。

冥王踉蹌一步,推開眾人緩緩踏進城中。

“滿意嗎?”太後高高地立在城樓上,張開雙臂愉悅地仰天笑問,好似在問什麽人。

【作者有話說】

本來想寫一個冷漠無情、只對明纓一人好的病嬌,但後來我發現燕衡是個人,他不可能完全無情,他有些想法可能有點變態,但那是成長環境將他馴化成那樣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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