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淮水之畔（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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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淮水之畔（二）
◎失蹤◎
守衛們進了院子, 註意到一旁房間昏暗的燈光。
房內人聽見聲音渾身一凜，迅速熄滅燭燈，整個院子立刻陷入不見五指的黑暗。
守衛不敢輕舉妄動, 飛速將燈籠點上火才又靠近房間幾步。
房內黑洞洞，打開的門窗似怪物的口眼, 等待獵物入網。
一抹暗紫一閃而過, 守衛們登時神經緊繃，前進的腳步也慢了下來。
隨著他們靠近, 紫色不見了, 房內空蕩蕩，只剩一只斷了熱燭。
意識到那人趁他們點燈之際逃跑, 領頭人眉目橫斜, 帶著其他守衛返身沖出院子。剛邁出院子，被留在外面守門的外面的年紀最小的守衛便高興地沖他喊：“老大快來, 這裏！”
他定睛一瞧, 瞧見一個青年俯面趴在青灰的石板路上, 小守衛朝後掰著他的胳膊, 整個人坐在青年後腰上，正咧著嘴向他邀功：“老大，算不算我抓到的？”
領頭人一陣默然，上前拽開小守衛, 將底下男子拉起來，神色頗為恭敬：“小人不知竟是少爺, 冒犯之處還望少爺海涵。”
小守衛一聽抓到的是個少爺便傻了眼, 呆呆地站著, 生怕他有所怪罪。
青年踉蹌著緩慢地爬站起來, 手拍著衣裳上的灰塵, 沒有搭話。方才他原本可以順利逃脫，結果跑著跑著腳尖踩上什麽滾圓的東西跌倒，這才讓那守衛撲上來制住。
他借著燈光尋找絆倒他的是什麽東西，看了半天找到一粒小石子。
他沈默地撿起來看了半晌，最後才擡起臉道：“你們恪盡職守，我自然不會怪罪你們。”
小守衛如釋重負，剛要松一口氣，便聽領頭人道：“老爺曾有禁令，禁止任何人私自進入此院，少爺違反令條……”少爺雖不受寵，但說到底還是個少爺，府裏唯一有資格罰判他的只有老爺。
本以為少爺會不滿，不料他平靜道：“我明白，將我交由父親便是。”
燕衡隱身在樹叢後，冷眼看著青年被守衛帶走。
那顆小石子正是他扔的。
萬籟俱寂，一切回歸平靜，院落間重新黑下來。
燕衡捏捏蹲麻的腿想要站起身，但他高估了這具身體的素質，吹了長時間夜風，又蹲了這麽久，他的身體早已疲憊不堪，剛站直了便眼前一黑。
昏迷只是一瞬間的事，下一秒他便睜開了眼睛。
他看見一雙手接住了他。
黑亮的眼睛平靜地望著他，明纓收回扶著他的手，一言不發。
燕衡感到一陣慌張，他怕他的想法被她知曉，怕她從此不再信任他。
他尚未站穩便急切地伸出手抓住她，問道：“你怎麽來了？”
她的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你能來我不能來？”
“你什麽時候來的？”
“就剛才。”
對於她的冷靜，燕衡無所適從，他不知她到底在想什麽，也不知她猜到多少，但聽見她的話他還是下意識松一口氣，她沒有看見方才的事。
“你……”明纓開口。
燕衡感覺自己的身體頃刻緊繃，他聽見自己問道：“什麽？”
她似乎極為困惑，眼睛看著院門：“這院門沒有我你能打開嗎？”
“……”燕衡張了張口，反應了很久才明白過來她在說什麽，“打不開。”
“既然打不開，”她歪著腦袋，“那你來幹什麽？”
“我想……”燕衡口中澀然，很快便想好一個理由，“如果兇手半夜過來，那我守在這裏豈不是就能知道他是誰？”
“你傻啊！”她眉頭緊鎖，仿佛不敢置信他竟然會做出這樣的傻事，“要是沒人來呢？你等一晚上嗎？”
說著她摸了摸他的手和脖子，橫眉惱道：“好涼，你不冷嗎？”
“冷。”燕衡看著她，眼前一陣恍惚，周圍景象都遠去了，只剩下他和她。
這麽不可思議的理由，她竟然信了。
他的心裏湧上一股奇異又膨脹的滿足感，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戰栗，讓他一時有些眩暈。
四肢、心臟、五臟六腑，無一處不癢，癢得令他想將眼前人融進骨血裏。
他聽見自己說：“冷死了。”
腔調帶著他說不上來的感覺，使他汗毛倒豎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覺得自己好像不再是自己了，他好像靈魂出了竅，茫然地看自己對著她說話。
他俯下身，半個身子掛在她身上：“我頭暈，我想回去睡覺。”
“……”明纓回手抱住他，心裏麻酥酥的，感到說不上來的奇怪。
這人明明就是燕衡，怎麽感覺不太對？難道被奪舍了？
“等等，”她不動，突兀地問他，“我的肚兜什麽顏色？”
“你的肚兜……”他仿佛沒反應過來，癡癡地重覆了一遍，視線也隨著吐出的字從臉頰移到她的肚子上，“什麽顏色……”
他終於反應過來，面色炒蝦一般剎那轉紅，他幾乎跳起來，語氣慌張急促：“我、我怎麽知道！”
他退開兩步，語氣發惱，道：“我可沒偷看過你，你休要汙蔑我。”
看著他故作鎮定的慌張模樣，明纓即刻確定，他就是燕衡無疑。
沒料到他這麽大的反應，她幾乎大笑出聲，上前拍拍他的肩：“行了，我逗你呢。”
他一點很容易就著麽！跟個柴火堆似的。
想著，她有意道：“我可沒說你偷看了，那麽大的反應幹什麽。”
“誰會偷看你？”燕衡拍開她的手，心頭的旖旎一蕩而空，“我沒那麽閑。”
明纓背著手湊上去看他表情，玩味笑問：“那你說這個幹什麽？”
燕衡惱羞成怒，頭也不暈了，大步邁出去：“不知道！”
*
明纓端著空了的藥碗往廚房走，碰上了疾步匆匆的青萍，正要擡手打招呼，青萍卻低著頭徑直越過她，快速出了院子。
明纓走進廚房放下藥碗，瞧見翹著腳在竈臺下躲懶的環玉，擔憂地問：“青萍可是家裏出了什麽事？怎麽瞧著失魂落魄的？”
環玉拿著一顆脆青的梨子，咬得汁水四濺咯吱作響：“除了三少爺，誰還能牽動她的心神？三少爺被捉起來了！”
雲昭圖也在她的嫌疑人名單上，見此，明纓連忙掏了個小板凳出來坐下，神態充滿八卦：“怎麽？”
環玉最愛與人說道這些東西，看她感興趣，手上的梨子也不香了，忙放下翹著的腳鬼鬼祟祟地道：“聽說是和我之前一樣，偷偷進廢院被發現了。”
她有點幸災樂禍，又有點同病相憐之感，最終混在一起變成了假模假意的同情：“老爺也沒偏私，知道他偷進廢院，連理由也不聽，直接就罰了三天禁足禁食。”
她搖著頭：“真是鐵面無私！連親兒子都不寬恕。”
聽她一股腦地說完，明纓問：“他何時被捉的？我一點動靜都沒聽見。”
“好像是昨半夜，”環玉道，“具體我也不清楚。”
“那他進去是要做什麽？”
“哎呀，笨！”環玉瞥她一眼，恨鐵不成鋼，“你忘了我告訴過你廢院裏有三姨娘的鬼魂？三少爺進去還能有什麽事，自然是見他娘去了。”這是她的猜測，卻被她說的篤定。
明纓眼睛轉了轉，雙眼渾圓：“三少爺見到三姨娘了嗎？”
“我又不在現場我怎麽會知道，”環玉畢竟只是道聽途說，這種細節根本不知道，她一拍大腿興致沖沖地往外走，“我打聽打聽去。”
從廚房出來，明纓抱著一小疊花餅往屋子裏去。
甫一進去，她便小跑到他身邊，像一只歸林的乳燕：“燕衡，三少爺被禁足了！”
燕衡的眼睫一顫，手無意識緊了緊：“你從哪裏聽的消息？”
“環玉告訴我的，”明纓坐下，神情凝重地看著他，“她說三少爺半夜被捉，你昨夜守在廢院外，可看見了？”
“沒有。”聲音一落，他便快速回答，幾乎毫不猶豫。
她沒有起疑，眉心微凝：“你說三少爺會不會是兇手？”
“不清楚，”他沒有看她，只是試探道，“那鬼魂是三姨娘，他或許是去探看母親了。”
剛要說話，明纓一頓，反問他：“你怎麽知道她是三姨娘？”
三姨娘的事她尚未來得及告訴他，他又如何得知？
燕衡面不改色，眼睛繼續看著面前書冊：“自然是猜的。”
明纓眉梢微挑，不鹹不淡地誇他：“哦，你真是聰慧。”
燕衡眼皮一跳，直感覺其中有些諷意，便擡起眼皮來觀察她，卻見她托著腮幫，兩只眼睛清澈透明，單純地看著他：“三少爺有些修為，若真兇不是他，他會不會早已發現了靈樹下的陣法？”
燕衡不知可否：“或許吧。”
“所以，不論真兇是不是三少爺，他都有很大可能是清楚真相的人。但是如果真兇是他，”明纓緊緊地盯著他，語氣莫名地發沈，“他為何要這麽做？”
燕衡沈默片刻：“他為何要將三姨娘的魂魄困在一間小小的屋子？他在外修煉多年，有這麽大的能力剛回來便在短時間內布置好陣法，且不被發現嗎？”
他面目沈重，似在深思：“但若說兇手不是他，他又為何半夜出現在院子裏？若是為了探看三姨娘，為何不講她的魂魄救出來？”
明纓緊蹙眉心，這些問題她都有想過，但已知信息太少，並不能窺知全貌。
燕衡看似在思考，實則在悄悄觀察明纓，觀察她的每一個動作和表情，試圖從中窺探到什麽。
如今的情形使他憂慮，他明白，一次謊言需要用無數謊話填補，而假象終有破滅的一日。
對她的每一次欺瞞都像是火裏澆油，眼看著火勢越來越大，卻沒有撲滅的勇氣。
這令他愈發焦躁不安，他卻不覺後悔，若重來一次，他必定還會再選擇欺瞞。
指尖的紙張被他揉捏破碎，他的眼底愈加冰冷，他等不及了，今晚必須毀了靈樹。
“砰砰砰！”
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來人似乎是壓著聲，努力放緩節奏，無奈她太心急，明纓還是聽出了幾分焦躁。
她站起身開了門，見青萍失魂落魄地站在門口，她訝然：“青萍姐姐？”
青萍紅著眼底，急匆匆地瞥了房內一眼：“我來找少爺，少爺可在？”
“在。”明纓側身，示意她進來，她大概猜到她找燕衡要做什麽了。
一看見案幾前坐著的燕衡，青萍撲通一下便跪下了。
她眼淚汪汪，淚珠如斷了線的珠子，一顆顆往下掉：“少爺，求求您救救三少爺吧！”
燕衡垂眼看她，輕和吐字：“不救。”
“……”青萍哭嚎的聲音一下頓住了，似乎沒料到六少爺如此不近人情，還沒聽她說出理由便果斷拒絕。
她抹一把眼淚，明白僅靠哭泣無法讓他心軟，便道：“三少爺是您的哥哥，您受老爺寵愛，如今闔府上下只有您能救他……”
燕衡不耐煩地打斷她的話：“出去。”
青萍低下頭，她向來知道，不關己事時少爺從不插手，哪怕是親兄弟他也毫不關心，說再多的話也不能打動他。
三少爺是她的救命恩人，她對他尊敬敬仰，不求能侍奉其左右，但求能長長久久地觀仰他。
想到此，她的心裏不由湧上一股絕望。
明纓察覺到燕衡莫名的戾氣，心中直嘆息，青萍做了他的出氣筒。
青萍低垂的眸子明明暗暗，有決絕在其中閃現，她生來低微，願以一命換一命，只求三少爺平安。
她膝行到燕衡身前，聲音顫抖：“老爺下令要將三少爺的靈根抽去，三少爺修行多年，抽去靈根難以成活，求求少爺救救他吧……”
明纓驚訝萬分，雲昭圖犯了何事，雲承廷竟然要毀其修為？
燕衡面無表情地看著青萍，心裏覺得好笑，這是要玩什麽把戲？難道是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他心如止水，平靜地看著她，看得青萍後背發涼，連掉下的眼淚也未察覺。
青萍仰面看他，像看深淵惡鬼，恐懼卻又不得不靠近：“少爺？”
燕衡驀地綻出一抹笑，白狐裘簇擁的臉變得更蒼白幾分，是嬌貴的公子哥兒，懶洋洋地看著人間生死人生哀樂：“你說說，三哥怎麽了？”
“他……”青萍咕咚咽下一口口水，冷汗順著脖頸流下，楞楞地仰望著他，“三少爺昨夜入了廢院，好像動了裏面什麽東西，老爺震怒，說他心思不正枉修煉多年，要懲處少爺。”
明纓精神一振：“少爺動了什麽東西？”
“不知道，”青萍指尖用力摳著地面，摳得骨節泛白，“守夜的大哥只說動了個東西。”
心思不正，枉修煉多年……
明纓反覆回憶這句話，若陣法是三少爺所設，雲老爺這番話也不算錯，但雲老爺同樣有很大的嫌疑，這番話很可能是他為掩蓋自身而作的遮掩。
兇手到底是雲昭圖還是雲承廷？
“雲承廷要抽了雲昭圖的靈根，”燕衡喃喃自語，忽地嗤笑一聲，“你高估我了，我沒那麽大的能耐，雲承廷眼裏，我什麽也不是。”
青萍鼓起勇氣，想要繼續道：“少爺……”
燕衡的眼神冷漠：“出去。”
明纓上前拉起青萍，推著她往外走。燕衡心情不好，她再待下去也是徒勞。
見狀，青萍更加絕望，三少爺的親兄弟不肯救他，自己一個小小的丫鬟，哪來的力量救他於水火？
回去坐下，明纓捏起一塊牡丹花餅：“你不救他？”
“若他是真兇，這麽死了，豈不是正好？更何況我不相信他這麽容易死，”燕衡輕蔑地笑，“即使兇手不是他，我也沒興趣救。”
明纓點點頭，眼睛看著盤子，心思卻飄到別處。
燕衡說的有道理，她本想借機探探雲昭圖，但這樣一來恐怕惹眼。
若雲昭圖是兇手，他不可能死的這麽輕易，不如靜觀其變。
眼見著她的心思飄遠，眼神放空，燕衡微有不滿，拿書在她眼前快速一晃：“想什麽？”
“想……”明纓還在放空，“兇手是此處主人，必然知道我們闖入了他的領地，按理應想盡方法殺了我們，為何還不出手？”
“因為，”燕衡勾起唇角，譏笑一聲，眼神盡是不屑，“對他而言，我們是螻蟻。”
明纓瞬間了然。
只是兩只螻蟻而已，手指一撚便死掉了，何必花費心思去想如何碾死？
或許，相較於毫無樂趣的輕易殺死，他更願意看螻蟻的垂死掙紮，看自己如何輕輕劃一下地面，螻蟻便四處亂撞。
淩駕永遠比主宰有意思得多。
*
天色漸晚，橙紅色的祥光漫天，紅日西沈，逐漸掩蓋在屋檐的另一邊。
燕衡吃過晚飯，正在喝藥，突聽院外一陣鋃鐺的聲響。
只聽一道低沈的男聲：“青萍在何處？”
幾個丫鬟和嬤嬤從房裏出來，一個小丫鬟警惕地問道：“你們要幹什麽？”
男人道：“我等奉老爺的命令，來逮捕青萍。”
院裏一時靜默，似乎丫鬟們都沒料到是這個走向。
登時，丫鬟們作鳥獸散開，只留下幾個最年長的丫鬟。
“哥哥們請隨我來，”環玉引著四個護衛往院中走，“青萍今日午時進了房裏便未出來……不知她犯了何事？”
護衛冷著一張臉，身板挺直，警告道：“我等奉老爺命令行事，其它一概不知。”
環玉一聽是老爺的命令，頓時不敢再問，乖乖地領路。
來到一處房門前，環玉走到一側：“這便是青萍姐姐的房間了。”
護衛下巴輕擡，示意她上前敲門。
環玉不敢懈怠，忙伸手輕叩門框：“青萍姐姐，在嗎？”
扣了許久，不見人來開門，護衛便推開環玉，用身體撞開了房門。
房裏空蕩蕩，不見人影。
環玉奇怪地看了一眼：“奇怪，我明明午時親眼看著她進來的，整個下午我在外做針線活，也沒看見她出來……”
護衛走到窗前，窗子微闔，未上栓，輕輕一推便推開了。
環玉驚訝道：“她跳窗了？她……為何要跳窗？”
她忽地意識到，青萍似乎犯了大錯。
見人不在，護衛沒了繼續看下去的心思，轉身便要走。
環玉按壓下內心的不安追上去，與其它幾個丫鬟從身上湊了一點碎銀想要塞過去：“給幾位哥哥一點吃酒錢。”
護衛擋住她的動作，腳下不停。
環玉尷尬地捋了捋額前碎發，繼續塞錢：“青萍姐姐年少不知事，難免犯錯，若老爺懲處，還望幾位哥哥手下留情。”
那幾個護衛看她一眼，最後推開她大跨步走了。
環玉心中焦急，她雖然平時喜歡到處說閑話，但這個院子的人都是她的同伴，有人遇難哪可能坐視不理？
其他姑娘們聚在一起：“這可怎麽辦？”
環玉沈思片刻，指揮道：“這樣，我們分開去找青萍，先把她帶回來。方才護衛們已來過，短時間應該不會再來，沒有地方比這裏更安全。”
姑娘們聽明白，除了當值的，其他人立刻出去找人。
明纓關好門窗，適才她趴在門縫上聽了個大概，也差不多明白發生了什麽。
她溜回椅子上：“聽說青萍失蹤了。”
“嗯。”燕衡慢條斯理地喝完藥湯，起身坐到床上。他昨夜僅睡了兩個時辰，今夜還要早起，需早睡。
明纓咬著飯後甜點，眼睛咕嚕嚕轉，見他不感興趣也就不再多言。
老爺為何要抓青萍？她到底犯了什麽錯要如此興師動眾？
上午她還來求燕衡救人，下午便犯了事……
明纓緩緩從桌上直起身，直覺猜到了真相。
“對了，”燕衡從床上支起身子，“睡前將門窗關好，別讓人進來了。”
明纓覺得奇怪，支著腦袋：“誰會進來？”
燕衡已經闔上眼睛，呼吸輕緩：“你猜猜。”
明纓站在案幾前，看了一會床上的身影，發覺他已沈睡，便將明亮的蠟燭用燈罩罩上。
最後一絲天光自遠方沈寂，空中有星光黯淡，窗外黑漆漆的看不見一道人影。
她關好門窗，走到自己的矮榻上，脫衣睡下。
夜已過半，更子敲響，萬家燈火俱寂。
月色下，燕衡已經穿戴整齊，他靜立片刻，邁開步子朝明纓走去。
她尚沈在睡夢中，大概是做了夢，眼睫正不安地抖動。這段時間她睡覺安穩了許多，至少他來看時，不再是半個身體跑到被子外面了。
將她搭在外面的胳膊塞進被中，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閂上，即將打開時卻突然放下手，後退幾步迅速回到床上脫衣鉆入被窩。
不多時，門外傳來細細的推門聲。
有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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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衛們進了院子, 註意到一旁房間昏暗的燈光。
房內人聽見聲音渾身一凜，迅速熄滅燭燈，整個院子立刻陷入不見五指的黑暗。
守衛不敢輕舉妄動, 飛速將燈籠點上火才又靠近房間幾步。
房內黑洞洞，打開的門窗似怪物的口眼, 等待獵物入網。
一抹暗紫一閃而過, 守衛們登時神經緊繃，前進的腳步也慢了下來。
隨著他們靠近, 紫色不見了, 房內空蕩蕩，只剩一只斷了熱燭。
意識到那人趁他們點燈之際逃跑, 領頭人眉目橫斜, 帶著其他守衛返身沖出院子。剛邁出院子，被留在外面守門的外面的年紀最小的守衛便高興地沖他喊：“老大快來, 這裏！”
他定睛一瞧, 瞧見一個青年俯面趴在青灰的石板路上, 小守衛朝後掰著他的胳膊, 整個人坐在青年後腰上，正咧著嘴向他邀功：“老大，算不算我抓到的？”
領頭人一陣默然，上前拽開小守衛, 將底下男子拉起來，神色頗為恭敬：“小人不知竟是少爺, 冒犯之處還望少爺海涵。”
小守衛一聽抓到的是個少爺便傻了眼, 呆呆地站著, 生怕他有所怪罪。
青年踉蹌著緩慢地爬站起來, 手拍著衣裳上的灰塵, 沒有搭話。方才他原本可以順利逃脫，結果跑著跑著腳尖踩上什麽滾圓的東西跌倒，這才讓那守衛撲上來制住。
他借著燈光尋找絆倒他的是什麽東西，看了半天找到一粒小石子。
他沈默地撿起來看了半晌，最後才擡起臉道：“你們恪盡職守，我自然不會怪罪你們。”
小守衛如釋重負，剛要松一口氣，便聽領頭人道：“老爺曾有禁令，禁止任何人私自進入此院，少爺違反令條……”少爺雖不受寵，但說到底還是個少爺，府裏唯一有資格罰判他的只有老爺。
本以為少爺會不滿，不料他平靜道：“我明白，將我交由父親便是。”
燕衡隱身在樹叢後，冷眼看著青年被守衛帶走。
那顆小石子正是他扔的。
萬籟俱寂，一切回歸平靜，院落間重新黑下來。
燕衡捏捏蹲麻的腿想要站起身，但他高估了這具身體的素質，吹了長時間夜風，又蹲了這麽久，他的身體早已疲憊不堪，剛站直了便眼前一黑。
昏迷只是一瞬間的事，下一秒他便睜開了眼睛。
他看見一雙手接住了他。
黑亮的眼睛平靜地望著他，明纓收回扶著他的手，一言不發。
燕衡感到一陣慌張，他怕他的想法被她知曉，怕她從此不再信任他。
他尚未站穩便急切地伸出手抓住她，問道：“你怎麽來了？”
她的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你能來我不能來？”
“你什麽時候來的？”
“就剛才。”
對於她的冷靜，燕衡無所適從，他不知她到底在想什麽，也不知她猜到多少，但聽見她的話他還是下意識松一口氣，她沒有看見方才的事。
“你……”明纓開口。
燕衡感覺自己的身體頃刻緊繃，他聽見自己問道：“什麽？”
她似乎極為困惑，眼睛看著院門：“這院門沒有我你能打開嗎？”
“……”燕衡張了張口，反應了很久才明白過來她在說什麽，“打不開。”
“既然打不開，”她歪著腦袋，“那你來幹什麽？”
“我想……”燕衡口中澀然，很快便想好一個理由，“如果兇手半夜過來，那我守在這裏豈不是就能知道他是誰？”
“你傻啊！”她眉頭緊鎖，仿佛不敢置信他竟然會做出這樣的傻事，“要是沒人來呢？你等一晚上嗎？”
說著她摸了摸他的手和脖子，橫眉惱道：“好涼，你不冷嗎？”
“冷。”燕衡看著她，眼前一陣恍惚，周圍景象都遠去了，只剩下他和她。
這麽不可思議的理由，她竟然信了。
他的心裏湧上一股奇異又膨脹的滿足感，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戰栗，讓他一時有些眩暈。
四肢、心臟、五臟六腑，無一處不癢，癢得令他想將眼前人融進骨血裏。
他聽見自己說：“冷死了。”
腔調帶著他說不上來的感覺，使他汗毛倒豎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覺得自己好像不再是自己了，他好像靈魂出了竅，茫然地看自己對著她說話。
他俯下身，半個身子掛在她身上：“我頭暈，我想回去睡覺。”
“……”明纓回手抱住他，心裏麻酥酥的，感到說不上來的奇怪。
這人明明就是燕衡，怎麽感覺不太對？難道被奪舍了？
“等等，”她不動，突兀地問他，“我的肚兜什麽顏色？”
“你的肚兜……”他仿佛沒反應過來，癡癡地重覆了一遍，視線也隨著吐出的字從臉頰移到她的肚子上，“什麽顏色……”
他終於反應過來，面色炒蝦一般剎那轉紅，他幾乎跳起來，語氣慌張急促：“我、我怎麽知道！”
他退開兩步，語氣發惱，道：“我可沒偷看過你，你休要汙蔑我。”
看著他故作鎮定的慌張模樣，明纓即刻確定，他就是燕衡無疑。
沒料到他這麽大的反應，她幾乎大笑出聲，上前拍拍他的肩：“行了，我逗你呢。”
他一點很容易就著麽！跟個柴火堆似的。
想著，她有意道：“我可沒說你偷看了，那麽大的反應幹什麽。”
“誰會偷看你？”燕衡拍開她的手，心頭的旖旎一蕩而空，“我沒那麽閑。”
明纓背著手湊上去看他表情，玩味笑問：“那你說這個幹什麽？”
燕衡惱羞成怒，頭也不暈了，大步邁出去：“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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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纓端著空了的藥碗往廚房走，碰上了疾步匆匆的青萍，正要擡手打招呼，青萍卻低著頭徑直越過她，快速出了院子。
明纓走進廚房放下藥碗，瞧見翹著腳在竈臺下躲懶的環玉，擔憂地問：“青萍可是家裏出了什麽事？怎麽瞧著失魂落魄的？”
環玉拿著一顆脆青的梨子，咬得汁水四濺咯吱作響：“除了三少爺，誰還能牽動她的心神？三少爺被捉起來了！”
雲昭圖也在她的嫌疑人名單上，見此，明纓連忙掏了個小板凳出來坐下，神態充滿八卦：“怎麽？”
環玉最愛與人說道這些東西，看她感興趣，手上的梨子也不香了，忙放下翹著的腳鬼鬼祟祟地道：“聽說是和我之前一樣，偷偷進廢院被發現了。”
她有點幸災樂禍，又有點同病相憐之感，最終混在一起變成了假模假意的同情：“老爺也沒偏私，知道他偷進廢院，連理由也不聽，直接就罰了三天禁足禁食。”
她搖著頭：“真是鐵面無私！連親兒子都不寬恕。”
聽她一股腦地說完，明纓問：“他何時被捉的？我一點動靜都沒聽見。”
“好像是昨半夜，”環玉道，“具體我也不清楚。”
“那他進去是要做什麽？”
“哎呀，笨！”環玉瞥她一眼，恨鐵不成鋼，“你忘了我告訴過你廢院裏有三姨娘的鬼魂？三少爺進去還能有什麽事，自然是見他娘去了。”這是她的猜測，卻被她說的篤定。
明纓眼睛轉了轉，雙眼渾圓：“三少爺見到三姨娘了嗎？”
“我又不在現場我怎麽會知道，”環玉畢竟只是道聽途說，這種細節根本不知道，她一拍大腿興致沖沖地往外走，“我打聽打聽去。”
從廚房出來，明纓抱著一小疊花餅往屋子裏去。
甫一進去，她便小跑到他身邊，像一只歸林的乳燕：“燕衡，三少爺被禁足了！”
燕衡的眼睫一顫，手無意識緊了緊：“你從哪裏聽的消息？”
“環玉告訴我的，”明纓坐下，神情凝重地看著他，“她說三少爺半夜被捉，你昨夜守在廢院外，可看見了？”
“沒有。”聲音一落，他便快速回答，幾乎毫不猶豫。
她沒有起疑，眉心微凝：“你說三少爺會不會是兇手？”
“不清楚，”他沒有看她，只是試探道，“那鬼魂是三姨娘，他或許是去探看母親了。”
剛要說話，明纓一頓，反問他：“你怎麽知道她是三姨娘？”
三姨娘的事她尚未來得及告訴他，他又如何得知？
燕衡面不改色，眼睛繼續看著面前書冊：“自然是猜的。”
明纓眉梢微挑，不鹹不淡地誇他：“哦，你真是聰慧。”
燕衡眼皮一跳，直感覺其中有些諷意，便擡起眼皮來觀察她，卻見她托著腮幫，兩只眼睛清澈透明，單純地看著他：“三少爺有些修為，若真兇不是他，他會不會早已發現了靈樹下的陣法？”
燕衡不知可否：“或許吧。”
“所以，不論真兇是不是三少爺，他都有很大可能是清楚真相的人。但是如果真兇是他，”明纓緊緊地盯著他，語氣莫名地發沈，“他為何要這麽做？”
燕衡沈默片刻：“他為何要將三姨娘的魂魄困在一間小小的屋子？他在外修煉多年，有這麽大的能力剛回來便在短時間內布置好陣法，且不被發現嗎？”
他面目沈重，似在深思：“但若說兇手不是他，他又為何半夜出現在院子裏？若是為了探看三姨娘，為何不講她的魂魄救出來？”
明纓緊蹙眉心，這些問題她都有想過，但已知信息太少，並不能窺知全貌。
燕衡看似在思考，實則在悄悄觀察明纓，觀察她的每一個動作和表情，試圖從中窺探到什麽。
如今的情形使他憂慮，他明白，一次謊言需要用無數謊話填補，而假象終有破滅的一日。
對她的每一次欺瞞都像是火裏澆油，眼看著火勢越來越大，卻沒有撲滅的勇氣。
這令他愈發焦躁不安，他卻不覺後悔，若重來一次，他必定還會再選擇欺瞞。
指尖的紙張被他揉捏破碎，他的眼底愈加冰冷，他等不及了，今晚必須毀了靈樹。
“砰砰砰！”
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來人似乎是壓著聲，努力放緩節奏，無奈她太心急，明纓還是聽出了幾分焦躁。
她站起身開了門，見青萍失魂落魄地站在門口，她訝然：“青萍姐姐？”
青萍紅著眼底，急匆匆地瞥了房內一眼：“我來找少爺，少爺可在？”
“在。”明纓側身，示意她進來，她大概猜到她找燕衡要做什麽了。
一看見案幾前坐著的燕衡，青萍撲通一下便跪下了。
她眼淚汪汪，淚珠如斷了線的珠子，一顆顆往下掉：“少爺，求求您救救三少爺吧！”
燕衡垂眼看她，輕和吐字：“不救。”
“……”青萍哭嚎的聲音一下頓住了，似乎沒料到六少爺如此不近人情，還沒聽她說出理由便果斷拒絕。
她抹一把眼淚，明白僅靠哭泣無法讓他心軟，便道：“三少爺是您的哥哥，您受老爺寵愛，如今闔府上下只有您能救他……”
燕衡不耐煩地打斷她的話：“出去。”
青萍低下頭，她向來知道，不關己事時少爺從不插手，哪怕是親兄弟他也毫不關心，說再多的話也不能打動他。
三少爺是她的救命恩人，她對他尊敬敬仰，不求能侍奉其左右，但求能長長久久地觀仰他。
想到此，她的心裏不由湧上一股絕望。
明纓察覺到燕衡莫名的戾氣，心中直嘆息，青萍做了他的出氣筒。
青萍低垂的眸子明明暗暗，有決絕在其中閃現，她生來低微，願以一命換一命，只求三少爺平安。
她膝行到燕衡身前，聲音顫抖：“老爺下令要將三少爺的靈根抽去，三少爺修行多年，抽去靈根難以成活，求求少爺救救他吧……”
明纓驚訝萬分，雲昭圖犯了何事，雲承廷竟然要毀其修為？
燕衡面無表情地看著青萍，心裏覺得好笑，這是要玩什麽把戲？難道是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他心如止水，平靜地看著她，看得青萍後背發涼，連掉下的眼淚也未察覺。
青萍仰面看他，像看深淵惡鬼，恐懼卻又不得不靠近：“少爺？”
燕衡驀地綻出一抹笑，白狐裘簇擁的臉變得更蒼白幾分，是嬌貴的公子哥兒，懶洋洋地看著人間生死人生哀樂：“你說說，三哥怎麽了？”
“他……”青萍咕咚咽下一口口水，冷汗順著脖頸流下，楞楞地仰望著他，“三少爺昨夜入了廢院，好像動了裏面什麽東西，老爺震怒，說他心思不正枉修煉多年，要懲處少爺。”
明纓精神一振：“少爺動了什麽東西？”
“不知道，”青萍指尖用力摳著地面，摳得骨節泛白，“守夜的大哥只說動了個東西。”
心思不正，枉修煉多年……
明纓反覆回憶這句話，若陣法是三少爺所設，雲老爺這番話也不算錯，但雲老爺同樣有很大的嫌疑，這番話很可能是他為掩蓋自身而作的遮掩。
兇手到底是雲昭圖還是雲承廷？
“雲承廷要抽了雲昭圖的靈根，”燕衡喃喃自語，忽地嗤笑一聲，“你高估我了，我沒那麽大的能耐，雲承廷眼裏，我什麽也不是。”
青萍鼓起勇氣，想要繼續道：“少爺……”
燕衡的眼神冷漠：“出去。”
明纓上前拉起青萍，推著她往外走。燕衡心情不好，她再待下去也是徒勞。
見狀，青萍更加絕望，三少爺的親兄弟不肯救他，自己一個小小的丫鬟，哪來的力量救他於水火？
回去坐下，明纓捏起一塊牡丹花餅：“你不救他？”
“若他是真兇，這麽死了，豈不是正好？更何況我不相信他這麽容易死，”燕衡輕蔑地笑，“即使兇手不是他，我也沒興趣救。”
明纓點點頭，眼睛看著盤子，心思卻飄到別處。
燕衡說的有道理，她本想借機探探雲昭圖，但這樣一來恐怕惹眼。
若雲昭圖是兇手，他不可能死的這麽輕易，不如靜觀其變。
眼見著她的心思飄遠，眼神放空，燕衡微有不滿，拿書在她眼前快速一晃：“想什麽？”
“想……”明纓還在放空，“兇手是此處主人，必然知道我們闖入了他的領地，按理應想盡方法殺了我們，為何還不出手？”
“因為，”燕衡勾起唇角，譏笑一聲，眼神盡是不屑，“對他而言，我們是螻蟻。”
明纓瞬間了然。
只是兩只螻蟻而已，手指一撚便死掉了，何必花費心思去想如何碾死？
或許，相較於毫無樂趣的輕易殺死，他更願意看螻蟻的垂死掙紮，看自己如何輕輕劃一下地面，螻蟻便四處亂撞。
淩駕永遠比主宰有意思得多。
*
天色漸晚，橙紅色的祥光漫天，紅日西沈，逐漸掩蓋在屋檐的另一邊。
燕衡吃過晚飯，正在喝藥，突聽院外一陣鋃鐺的聲響。
只聽一道低沈的男聲：“青萍在何處？”
幾個丫鬟和嬤嬤從房裏出來，一個小丫鬟警惕地問道：“你們要幹什麽？”
男人道：“我等奉老爺的命令，來逮捕青萍。”
院裏一時靜默，似乎丫鬟們都沒料到是這個走向。
登時，丫鬟們作鳥獸散開，只留下幾個最年長的丫鬟。
“哥哥們請隨我來，”環玉引著四個護衛往院中走，“青萍今日午時進了房裏便未出來……不知她犯了何事？”
護衛冷著一張臉，身板挺直，警告道：“我等奉老爺命令行事，其它一概不知。”
環玉一聽是老爺的命令，頓時不敢再問，乖乖地領路。
來到一處房門前，環玉走到一側：“這便是青萍姐姐的房間了。”
護衛下巴輕擡，示意她上前敲門。
環玉不敢懈怠，忙伸手輕叩門框：“青萍姐姐，在嗎？”
扣了許久，不見人來開門，護衛便推開環玉，用身體撞開了房門。
房裏空蕩蕩，不見人影。
環玉奇怪地看了一眼：“奇怪，我明明午時親眼看著她進來的，整個下午我在外做針線活，也沒看見她出來……”
護衛走到窗前，窗子微闔，未上栓，輕輕一推便推開了。
環玉驚訝道：“她跳窗了？她……為何要跳窗？”
她忽地意識到，青萍似乎犯了大錯。
見人不在，護衛沒了繼續看下去的心思，轉身便要走。
環玉按壓下內心的不安追上去，與其它幾個丫鬟從身上湊了一點碎銀想要塞過去：“給幾位哥哥一點吃酒錢。”
護衛擋住她的動作，腳下不停。
環玉尷尬地捋了捋額前碎發，繼續塞錢：“青萍姐姐年少不知事，難免犯錯，若老爺懲處，還望幾位哥哥手下留情。”
那幾個護衛看她一眼，最後推開她大跨步走了。
環玉心中焦急，她雖然平時喜歡到處說閑話，但這個院子的人都是她的同伴，有人遇難哪可能坐視不理？
其他姑娘們聚在一起：“這可怎麽辦？”
環玉沈思片刻，指揮道：“這樣，我們分開去找青萍，先把她帶回來。方才護衛們已來過，短時間應該不會再來，沒有地方比這裏更安全。”
姑娘們聽明白，除了當值的，其他人立刻出去找人。
明纓關好門窗，適才她趴在門縫上聽了個大概，也差不多明白發生了什麽。
她溜回椅子上：“聽說青萍失蹤了。”
“嗯。”燕衡慢條斯理地喝完藥湯，起身坐到床上。他昨夜僅睡了兩個時辰，今夜還要早起，需早睡。
明纓咬著飯後甜點，眼睛咕嚕嚕轉，見他不感興趣也就不再多言。
老爺為何要抓青萍？她到底犯了什麽錯要如此興師動眾？
上午她還來求燕衡救人，下午便犯了事……
明纓緩緩從桌上直起身，直覺猜到了真相。
“對了，”燕衡從床上支起身子，“睡前將門窗關好，別讓人進來了。”
明纓覺得奇怪，支著腦袋：“誰會進來？”
燕衡已經闔上眼睛，呼吸輕緩：“你猜猜。”
明纓站在案幾前，看了一會床上的身影，發覺他已沈睡，便將明亮的蠟燭用燈罩罩上。
最後一絲天光自遠方沈寂，空中有星光黯淡，窗外黑漆漆的看不見一道人影。
她關好門窗，走到自己的矮榻上，脫衣睡下。
夜已過半，更子敲響，萬家燈火俱寂。
月色下，燕衡已經穿戴整齊，他靜立片刻，邁開步子朝明纓走去。
她尚沈在睡夢中，大概是做了夢，眼睫正不安地抖動。這段時間她睡覺安穩了許多，至少他來看時，不再是半個身體跑到被子外面了。
將她搭在外面的胳膊塞進被中，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閂上，即將打開時卻突然放下手，後退幾步迅速回到床上脫衣鉆入被窩。
不多時，門外傳來細細的推門聲。
有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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