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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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滴——滴——

儀器的提示音劃開了混沌一片的黑暗,沈睡太久仍沒緩過來的疲憊像一座小山,壓得人喘不過氣,溫朝有些茫然地感受著身體被蒙蔽的一切感知重新回來,耳邊穿破重重迷霧傳來的人聲喧囂刺耳,他難以辨別出具體含義,只是有些厭倦地感到吵鬧和疏離。

他額角忽地針紮似的一疼,預警般讓他突然神經緊繃,掙紮著要從黑暗中逃脫出來——他用盡各種辦法去感知四肢的存在,調動一切能使用的力量來打破這層黑暗的桎梏,終於,他緩緩睜開了眼。

入目的是潔白如新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刺激氣味充斥著鼻腔,眼珠轉了轉,目光由上向右滑落至一旁,停留在趴在床邊睡著的人的發尖上一滯,溫朝幾乎要以為是自己太過執念而產生的錯覺。

他很想放縱自己沈溺在這樣的美好幻夢中,但時間和現實不允許他這麽自私。

溫朝試著擡了擡手,一點點摸索著反手探到床頭上的呼叫鈴,按鍵被按動的細微啪嗒聲響起的瞬間,趴在床邊的人也隨之被驚醒,霍然擡頭來看他。

兩道目光交匯的一瞬間,溫朝的心口顫了顫,他有些局促地低下眼錯開了猝不及防的對視,聲音沙啞得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你沒去上課嗎?”

“下課了。”身旁的人也垂下眼,站起身替他掖了掖被子,搖高床頭部分,拎起床頭櫃上的水壺倒了一杯溫水遞給他。

“謝謝。”溫朝看了看遞來的水杯,小心地繞開會觸碰到對方手指的地方接過了水一口氣喝了半杯,語氣很客氣,“現在是幾號了?”

聽到日期,溫朝先是微怔,隨後連忙把杯子放到一旁的床頭櫃上,難以克制焦慮地坐起身去尋找手機的蹤影,他的動作太急,扯到傷口時來不及在意疼痛,眉頭深鎖,臉色格外難看。

一只手機被默不作聲地遞來眼前,溫朝連忙接過,心裏微微舒了口氣,但躊躇著還是低聲再次道了聲謝。他來不及說別的,劃開鎖屏,第一時間找洛瑄給他改簽最近的航班,做完這一切,他心裏高高懸起的巨石才落下去一半。

“怎麽?失憶了?現在醒過來就當不認識了是吧,溫總?”明顯壓抑著火氣的聲音在身旁響起,溫朝想裝傻都難,他不得不在最短的時間內倉促做著心理準備,擡頭看向對方。

溫朝欲言又止地動了動唇,但護士已經推門進來了,兩人都下意識往相反的方向別開頭,一場還未來得及燃起的硝煙短暫地偃旗息鼓了。

“腿上的傷不深,送來得也及時,我們已經替你處理過了,之後要註意透氣換藥,別再感染了。”護士一邊動手換吊瓶,一邊告知溫朝他的具體情況,“但你的身體狀態太差了,需要靜養。”

護士離開時,萊恩和凱正從門外進來,和溫朝匯報:“嫌疑人已經被警方控制起來了,證據收集完成時會由檢方提起控訴,在您去醫院的路上我們和陸先生通了話,就醫的費用也都由他提前全部支付過了,您不用擔心別的。”

“好,我知道了。”溫朝註意到虞硯站在一旁克制過後也相當難看的臉色,朝兩位保鏢頷首示意,“你們先出去吧,我明天下午的飛機回國,到時候由你們送我去機場。”

“您傷還沒好,就要出院回去嗎?”萊恩很意外,但看溫朝的表情就知道這是他已經決定了的事,而他們也只要按指示完成自己分內的事就夠了,因此沒有任何勸言,會意地轉身離開,走時順手帶上了門。

“你就這麽急著要走,腿都這樣了還訂明天下午的機票?”虞硯松松抱臂靠著墻,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有一些事情要處理。”溫朝頓了頓,虞硯卻看出他的遲疑,眼神沈了幾分,沒有說話。

“小硯,”溫朝的語氣軟和下來,他的目光還是同之前一樣,含著虞硯讀不明白的憂悒色彩,心情連同語氣鄭重了幾分,“我沒有想打擾你,抱歉,我只是,我只是想……”

他的話猝然一頓,沒有收到任何外界幹擾卻還是戛然而止,無力地輕嘆一聲,不再試圖為自己辯白,他看著虞硯的眼睛:“抱歉,我之後不會再打擾你了。”

他暗自吸了一口氣,像是做好了最後的抉擇,語氣異常的平和:“房子是我租的,現在看來也不安全了,作為補償,我會盡快找人選好你學校附近的高級公寓,住那邊會更安全些。”

“還有……”他有些蒼白地提起嘴角笑了下,眼中劃過一絲黯然,“我叫你去我住的那裏,是因為我準備了兩張卡,一張國內的,一張這裏的,裏面有一些錢,我怕你會多想,所以想和你解釋清楚了再給你——離婚的時候你什麽都不肯要,但這些是我欠你的,我沒有想左右你生活的想法,我只是在想怎麽能用更讓你高興一點的方式補償給你。”

“我來留學的資助人,是你,是麽?”虞硯目光沈沈地看著他。

溫朝眼神閃爍了一瞬,幾乎是本能地要否認,但他如今不期望虞硯會原諒他了,與其遮遮掩掩不如都承認,讓虞硯一次性都討厭夠、遠離他也不是什麽壞事。他點了點頭,應了:“嗯。”

“只是學雜費的部分,”溫朝如實補充,“至於你的申請流程裏面的部分,我沒有插手過,是你自己的實力足夠,我只是提供了物質部分,我希望你有更好的選擇,不用被客觀條件束縛手腳。”

“我知道你想擺脫我,”唇角勉強挽起的笑意微微發苦,溫朝深深地望著他,那樣戀戀不舍的目光像是要面前的人此刻的模樣烙在記憶裏以供往後歲月的獨自牽念,“你說得對,我該離你遠一點,你冷落我是應該的。無論怎麽說,我當初都不該那樣對你、辜負了你的真心,所以你不相信我也是我活該,我明白我不該拉你攪這趟渾水的,就連這次也是因為我——”

“你壓根就不明白!”始終沈默註視著溫朝、聽著他剖白的虞硯聽不下去了,忍不住出聲打斷了他。

此刻洶湧而上、高高卷起、又轟然拍擊在心岸的浪湧滿是沈積近一年的委屈和再次被戲弄的憤怒,在此刻一齊爆發了出來。

溫朝的目光觸碰到他泛紅的眼眶,無措地顫了顫,怔怔地望著虞硯。

“我要的從來就不是你所謂的彌補,溫朝,我也一點都不喜歡看你這副逆來順受的樣子!”太多的話混著太激湧的情緒沖到喉頭,虞硯緊緊地盯著他的眼睛,用手比劃示意著自己整個人,“我只是想要你對我多信任一點、坦誠一點,就算我可能幫不了你什麽,但我起碼不是被你全程推出去的局外人!”

“如果你從頭到尾對我只是一紙協議的利用,我可以自己說服自己,是我太蠢,明明知道這不過只是一場交易還要動心。可是溫朝,你竟然會說你也喜歡我,你要我怎麽相信?在那場我以為只有我一個人弄假成真的婚禮之前、在你無數次選擇作戲偏心溫闌的時候,在出了那樣一場車禍你卻毫不猶豫把我摘出去之後,你有那麽多的時間、那麽多的機會和我說清楚真相,但你沒有。”

“作為協議的乙方,我可以配合你一切要求,這是我的義務。但是作為伴侶,我不想以保護的名義被隱瞞、被推開,這只是你一個人自作主張的對我好,我不需要!”

虞硯一口氣說到這,呼吸已經紊亂得不成樣子,他的聲音裏也染上一線顫抖,幾百個日日夜夜的惶惶不安、迷惘掙紮、委屈憤怒都在此時尋到一個出口,轟然迸開宣洩而出。

他本來以為自己真的放下了溫朝,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和溫朝說到這些字眼,他獨自來到異國他鄉,做著無數的努力來試圖讓自己放下溫朝,說服自己是自己高攀不上溫朝。但兜兜轉轉至昏暗的停車庫中,他眼睜睜地看著溫朝踉蹌著倒地,腦子裏一片空白,身體在意識回籠之前沖過去抱起溫朝,卻觸碰到不知從何處淌出的鮮血,恐慌和驚怕瞬間吞沒了他。

直到溫朝被從手術室推出來,護士告知是由於太疲憊才昏睡不醒,虞硯才徹底松了惶惶高懸在喉嚨口的這口氣。

——溫朝的低微和沮喪並不能使他感到任何一點高興,他只是在耿耿於懷著自己從來沒有被溫朝坦誠以對,委屈著自己沒有被溫朝信任,更畏懼著溫朝只是對他一時興起、並非真情實意的喜歡,而如今,所有覆雜心緒都順著憤怒的出口,一齊噴薄而出。

虞硯雙手撐在床邊,像是承載著難以承受之重,沈甸甸地彎下背脊,斷線的淚珠從他眼中滑落,洇濕了被角的顏色。

“聽你一句實話就這麽難,你到底把我當什麽了?”他幾乎是哽咽著、用盡所有力氣來翻出曾經和現在的埋怨和傾訴:“溫朝你到底有沒有心啊!”

他突然的發作砸得溫朝手足無措,千般念頭在他腦子裏拉扯著,他游移不定地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虞硯的衣袖,聲音很輕:“對不起。”

“道歉我聽夠了,現在我不想聽你說這些!”虞硯還陷在自己的情緒中,他擡起臉,莽撞地望進溫朝的眼中,壓抑和掙紮深深刺痛了溫朝的眼,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溫朝抿了抿唇,不敢確認他這番話的具體意涵,他所有的游刃有餘和從容不迫都在此時變作毫無底氣的試探:“那……你想聽什麽?”

虞硯被他一問,楞了兩秒,被氣笑了,他站直身體,深呼吸一口氣緩慢地平覆自己的情緒,看著溫朝:“溫朝,聽不懂算了,我們到此為止吧,我不想折磨你,也不希望你這麽難受、為我付出這麽多。你給的我會收下,我出來做交換生的事謝謝你,但其他的就不用了,說實話我沒覺得你欠我什麽,協議早就寫好了的東西,怪我自己入戲太深。”

“請溫總別再執著於以追求和彌補的名義來耍弄我,您能離我遠點我就千恩萬謝了。”

他轉身就要走,溫朝一陣心慌,想也沒想地伸手拉住了虞硯的手腕,虞硯轉回身看著他,眼神冷淡得像是淬了尖銳的冰刺,他只是面無表情地等著溫朝的後文,既沒有催促也沒有質問,就好像是他真的漠不關心、只對溫朝的挽留感到無盡的煩躁,房間裏陷入溫朝單方面恍惚焦灼的沈默。

溫朝一時間還不能完全消化虞硯剛剛說的那些話,但他直覺如果今天抓不住虞硯,他和虞硯就再也沒有可能了。

他忽然想起了燕游之前出餿主意把虞硯叫來酒吧後、在電梯口和虞硯的對話,他其實一直都知道,自從他十八歲那年出了車禍、坐上輪椅後,就失去了真正把自己的信任完全托付給某一個人的能力。

他習慣凡事做最壞的預測和準備,習慣獨自一人扛下所有的後果,把有關無關的人都通通摘出去,將事件的波及範圍窄化到最小。燕游惱他若即若離把兄弟當外人、溫純總是小心翼翼報喜不報憂試圖驅散一切會打擾他的可能、而爺爺也一直默不作聲地替他兜住所有後路、想盡辦法不讓他走入極端。

他從不吝嗇於承認自己的獨裁、專橫和心狠手辣,也心甘情願地始終將自我封閉在繭房中。他是十三年前的暗夜裏被意外遺留下的一縷亡魂,他的不甘、他的怨恨讓他做好隨時隨著計劃進行到末尾魚死網破的準備,固執地推開他本可以觸手可得的真心,直到他猛然回頭才發現自己錯得離譜。

如果不是虞硯,如果不是那場車禍,他本來沒打算走合法手段把溫闌送進去的。他承認自己和溫闌在某些方面很像,也明白那近十年的時間他已經沒辦法改變被刻意影響的偏執性情,他才不在乎自己究竟會淪入什麽結局,他只要把身邊人都完好無損地摘出去就夠了,所以他可以利用自己的所有、不惜一切代價、不留退路也要把溫闌弄死。

跟著虞硯一起來M國的時間裏他除了處理公司的事、談合作業務,不是只單純地每天寫信、給虞硯送點應急的東西,他還去過虞硯學院裏舉辦的院內小型排演會,遠遠地看他站在舞臺上和自己的同學一同表演,只是排練,舞臺燈光沒有刻意地落在他身上,但溫朝的目光已經全部被他吸引。

他已經忘了自己上一次如此專註純粹地對待熱愛的事物是什麽心情和想法了,他看著臺上閃閃發光的虞硯,其實是有些羨慕的,但他也更確認自己現在所做的是對虞硯好的事——只要虞硯的未來一片明朗就夠了,不是嗎?

可是現在,虞硯卻說,他要的其實只是坦誠和信任。

這兩個詞對於溫朝而言,實在太陌生也太遙遠,一時間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溫總的坦誠和信任屬於利益往來的生意場,在多方博弈後的合同與協議中體現,而溫朝本人的坦誠和信任,早就隨著碾碎他一切未來期望的車禍廢墟灰飛煙滅,他連對自己都沒有百分百的信賴,更何談別人?

有的時候他會不由自主地被虞硯的一腔熱忱吸引,讓他蠢蠢欲動地想要體驗被這樣一顆真心攏在心口的感覺,而當他的這一點意動真的實現時,他又會覺得這太過炙熱,灼得他下意識逃避遠離。

他很想挽留,但也很茫然,他已經不知道在拋出利益合作的溫總身份外,僅作為溫朝這一個個體要如何給予想要追求的人信任和坦誠。

對於朋友,正如燕游所說的那樣,他的若即若離尚可以成為兩人友誼的緩沖地帶,給彼此都留出充足的空間,不必要事事過問、不需要事事交代,但對於戀人,他的若即若離只會成為把對方推得更遠的加速器。

“小硯,”溫朝呼吸急促,他有些艱難地開口,“給我一點時間,好嗎?”

——要多久呢?

虞硯看著他,眼中的冷淡裏又明晃晃地滴落出一抹失望,他的英文水平不如溫朝,但也聽得懂溫朝和保鏢的對話,知道溫朝讓人訂了明天下午回國的機票,很明顯是出了緊急事項需要他立馬回去,但就連這,溫朝也不肯和他透露絲毫。

他垂下眼,一寸寸地擡起手臂,似乎是要默不作聲地從溫朝掌中抽回自己的手腕,但握在他手腕的溫度卻抓得更緊,溫朝虛弱又急切的聲音裏含著讓虞硯心尖一陣陣酸軟的迷惘和掙紮,以及終於從唇齒間逼出自己的一絲真情流露:“我、我不知道要怎麽做才對。我不是不想向你坦誠,但我已經很久沒有過這樣的嘗試……”

溫朝咬了咬牙,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可我還是想試試,小硯,你能再給我一點時間嗎?”

虞硯堅決地抽出了自己的手臂:“不能,我們已經沒有關系了,溫朝。”

溫朝呼吸一窒,眼睜睜地看著虞硯轉頭毫不停留地離開,透骨的涼意從指尖蔓延到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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