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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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虞硯在看到溫朝拿到便簽紙回房間後就搭地鐵去了學校,在圖書館待了一上午,但看了兩個小時的書就難以控制地走神了,他越強迫自己全神貫註投入進去,心情就越浮躁,大部分單詞都認識,可串在一起卻忽然不明白在說什麽了,更別提還有專業術語夾雜在裏面,需要他時不時查找正確釋義。

心煩意亂之下的學習效率太低,就算看了也會浪費這一章節的閱讀時間,虞硯索性把書放了回去,起身離開圖書館往回走,腦子裏忍不住開始躍出溫朝看到他的留言後會怎麽做的猜測。

然而當看到門口的那一大捧紫色風信子,那些高高懸起的、讓他心煩意亂的揣測都落了地——他看到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跡,但這次只是力透紙背的一個“好”字。

他忽然想起淩晨發現溫朝回來時溫朝投了一封信在信箱裏,但他一心只想著確認鄰居是溫朝這件事,將這封信拋之腦後。虞硯來不及放風信子,一只手抱著花,一只手打開信箱習慣性地去接裏面掉出來的信紙,但這次掉落在他掌心的是一只信封。

虞硯心裏有些疑惑,帶著信封回到屋內,信封裏還是和從前一樣印著金箔花紋的信紙,花體字跡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整整兩頁,但虞硯敏銳地察覺到這次的字跡比起從前顯得有些倉促匆忙,無意暴露出的筆鋒習慣更加貼合虞硯記憶中的溫朝的字跡。

他定了定神,看完裏面的內容卻怔住了——在溫朝還在以“Devon”的身份和他來往時的今天,就已經打算離開了。

溫朝在信中說由於工作調動,要長時間出差,歸期未定。信中的用詞懇切真誠,明明如他開頭所寫的只是普通的出差,但字裏行間卻讓虞硯咀嚼出了一種掙紮和無奈之下不得不決心離別的悵惘和失落。告別的內容只匆匆寫了半頁,餘下的一頁半的內容把生活在這座城市虞硯所有可能會遇到的麻煩的解決方法都列了出來——例如外出聚會過晚回家不安全時可以聯系Devon的哪一個朋友、例如有哪些超市會比中超對預算有限的交換生來說會有更高性價比,又或者他提前在哪些店裏預定了生活用品或是食物但由於出差來不及所以轉贈給虞硯希望他可以幫忙解決……諸如此類,不勝枚舉。

他心神不寧,連午飯都沒心情做,隨便煮了一碗面打發,洗完碗正想去窗邊看看溫朝有沒有要回來的跡象就收到了程修的電話。

“虞硯你已經回去了嗎?我本來想去圖書館找你一起去食堂吃午飯來著。”

“嗯,今天有點累感覺看不進去了,就提前走了,怎麽了?是下午的課有變動嗎?”

“沒有沒有,你下午別急著來學校,我去你家接你一起去學校。”程修的聲音刻意壓低了一些, 聽起來有幾分焦急,“等我到了再跟你仔細說。”

這實在太反常了,程修遮遮掩掩地沒有說完反倒讓虞硯心裏感到不安,但不等他追問,電話就被程修掛斷,他的所有困惑疑問都被堵在了喉嚨裏。

程修來得很快,敲醒虞硯房門的時候還不到一點,“你還要午睡會兒嗎?還是直接去學校?”

虞硯有些無奈:“你都把話說成這樣了,我哪裏還睡得著,去學校吧,你吃午飯了嗎?”

“吃了。”程修的目光很謹慎地往房子四周掃視一圈,提醒虞硯,“門窗都鎖好了吧?”

“嗯。”虞硯來了三個多月,也了解到雖然獨棟住宅區舒適性高、房租較中心城區的公寓便宜,但安全性是相對較低的,因此每天出門都會很註意確認門窗的關閉。

“好,那咱走吧。”程修松了口氣,車輛平穩地行駛在寬闊大道上,他也沒有賣關子,主動解答虞硯沒有問出口的疑問,“是這樣的,前幾天我開車聽到車載廣播裏說,有一對夫妻旅游回家後被不知道什麽時候藏在自己家裏的人殺害,現在嫌疑人還沒抓到。這種新聞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我本來沒有太註意聽的。但是今天我去找你的時候遇到了咱們系的同學,聊天的時候也說到了這個新聞,就問我有沒有住在這附近,我就說我住的studio然後他說那就好,我就聽到他說的住宅區位置很耳熟,路上仔細一搜,就在你們街區的隔壁啊!”

“……不會這麽巧吧。”虞硯眼皮狠狠一跳,心頭莫名升起幾分不安。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程修好意提議說,“不然下午下課之後你去我那住吧?雖然地方沒那麽大,就一間臥室,但擠擠也可以的,兩個人還熱鬧。等看警方什麽時候抓到人,你再回去,這樣也放心一點。”

“不用了,謝謝你啊,”虞硯沒有猶豫地搖了搖頭,“我的書、衣服和日常用的東西都在房子裏呢,我已經住習慣了,而且平時太晚的時候我也不會出去,至多晚飯後跑個步就回家。應該沒什麽問題的。”

“而且你自己住習慣的地方,我突然去也太麻煩你了。我這幾天會註意安全的,有什麽問題我隨時和你聯系。”

“你要是換陌生地方覺得缺東西的話,晚上下課我陪你回去拿了就再和我一起回去就好呀,我真的不覺得麻煩的,如果麻煩的話,我就不會和你提議了。”程修很認真地考慮到他的疑慮。

虞硯耐心地聽完,還是輕輕笑著搖搖頭,態度雖然平和但很堅定:“不會有事的,如果我自己應付不來我再來麻煩你。”

“唉,好吧。”程修只得嘆氣,“那你要是發現任何問題一定要及時call我啊,我晚上睡覺的時候手機也會照常開提示鈴聲的,我聽到肯定第一時間趕過來。”

虞硯心下感動,再一次和他道謝,程修擺了擺手,笑得無可奈何:“都說是朋友了,幹嘛還這麽見外。”

“就是因為是朋友,我才更應該感謝你。”

如果的確是他獨自一人住著,虞硯或許還會動搖,但他想著溫朝淩晨回來時給他留的信和中午的那捧風信子,還是堅定了不會那麽倒黴、要回去的念頭。

程修不放心他,晚上下課後堅持要開車送虞硯回去,陪著虞硯在房間內外都檢查了一遍才放心地離開,離開前擡手做打電話的手勢放在自己耳邊示意地向虞硯點了點:“有異常別出去,隨時給我打電話啊。”

“一定。”虞硯笑著和他道別,目送程修開車離開在茫茫夜色中,此時已是晚上八點,如果出門偶爾還能碰到一兩個夜跑的居民。

墻上的電子時鐘躍動至八點半,虞硯沒有聽到絲毫溫朝回來的動靜,偶爾路邊會有汽車駛過的聲響,他條件反射地每一次都去到窗邊撩起窗簾往外看,無一例外地看著那些車從門前路過、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明明弄虛作假被發現的人是溫朝,我為什麽要緊張?

虞硯這樣想著,心不在焉地打開了他從搬進來開始就沒有開過的電視,手上極有規律地卡著固定的秒數切換頻道,像個無情的換頻機器。電視上突然出現當地的晚間新聞播報,他手比腦子快,反應過來屏幕上的主持人提到的是自己住的這個街區時,已經切換到了下一個頻道,他連忙切了回來。

“據警方目前走訪調查,嫌疑人系下城區無名流浪者,行兇動機不詳……望廣大市民註意門窗安全,若有異常請隨時聯系警方提供線索……”

屏幕上放出幾張沒有被破壞的監控拍攝到的嫌疑人照片,但由於角度局限,看不到正臉,只能瞧出是一個佝僂著背的高大成年男子。

——時鐘躍動至八點五十,虞硯心裏的不祥預感越來越強烈,他幾乎坐不下去了。明知道溫朝是一個警惕性極高的人、身邊也隨時跟著保鏢,但虞硯一想到他那弱不禁風的虛弱體質、早上瞧見的憔悴神色和他那雙遇到緊急情況無法立即脫身的腿就放不下心。

他在屋子裏來回踱步兩圈,還是決定出門看看。

虞硯反覆檢查了樓上樓下的門窗狀態,確定萬無一失之後推門出去,沿著路燈最明亮、街區監控最清晰的路線慢慢往外走,他時不時地低頭看著手機上的時間,分明已經是冬天,但虞硯只穿著一件毛衣走在外面後背上還是出了一層薄薄的汗。

前方一道光突兀地闖入視野內,晃得虞硯下意識偏開臉躲避,等著那道光從身邊離開,但這道光卻在他身邊停下了。

“小硯,你怎麽在這裏?”久違的熟悉聲音在身旁響起,虞硯本能地轉頭望過去,撞入了溫朝此時不知為何盛滿憂色和某種毫無生氣的悲意的深色眸子中。

“……散步。”虞硯轉頭避開了他的註視。

溫朝沒說什麽,坐了回去,虞硯沒註意到車門從另一側打開了,萊恩下車等車上的踏板放下,溫朝自己操縱著輪椅繞過車身來到虞硯身邊。

他極其克制地停在了距離虞硯一米左右的位置,聲音如春風般輕柔,卻又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我可以和你一起散步回去嗎?”

虞硯感覺到他的靠近,沒看他,丟下一句“隨便你”便擡步往前走,走了兩米後意識到溫朝趕不及,他悄悄地放慢了步速,溫朝跟了上來,和他以差不多的速度並肩往前走。

夜風蕭瑟,從兩人的衣角淌過,在飄散下來的雨絲中沈澱起無形的寂靜。

“所以從一開始,住在我旁邊的鄰居就是你。”虞硯難以忍受這沈默,先開了口,直奔主題地問溫朝,“是嗎?”

事實如此,沒有抵賴的餘地,溫朝頷首:“是。”

“為什麽要編造身份?”

“我只是想用一些不打擾到你的方式,給你提供一點我力所能及的幫助。”溫朝垂下眼,睫毛無意落上的雨絲像是濕漉漉的夜露,“如果你知道是我,就不會接受了。”

“但是很明顯,你已經打擾到我了。”虞硯說。

溫朝動了動唇,沒有開口為自己辯解。

可虞硯卻被他這幅看起來逆來順受的模樣弄出一股無名火,語氣不由得添上幾分煩躁:“我住的房子也是你安排的是嗎?所以就這麽巧,你住在我旁邊,還有我來交換的這個資助名額……”

“沒有,”溫朝心裏一慌,下意識否認,“我只是需要在這邊擴展公司業務,所以……”

但他的辯駁沒來得及說完就被虞硯一聲凝結著失望的冷笑打斷,溫朝按住輪椅扶手上的手頓了頓,沈默了下來。

“溫朝,我最討厭的就是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騙我,但你不能仗著我在意你就可以這樣對我,這對我太不公平了,當初是因為協議,現在我們沒關系了、我也不喜歡你了,就更是。”

“你是不是嘴裏不能對我說哪怕一句真話?”虞硯突然停下腳步,轉頭看著溫朝,“以前把我當你豢養的金絲雀,喜歡了就逗一逗、不喜歡了就丟一旁。現在把我當什麽?求而不得所以心癢難捱、一定要想盡辦法搞到手的情人?耍我就這麽有趣是嗎?”

“不,我沒有……”溫朝睜大眼,怎麽也沒想到虞硯會這樣想他,他急切地想要解釋,虞硯卻不聽了,大步流星往前走,倉促間溫朝向前伸手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的衣角從指尖滑落。

溫朝連忙追上去,可兩人的距離越來越遠,溫朝一時心急,提聲叫住了虞硯:“小硯!”

“我都可以解釋,”溫朝望著他的背影,眼中有掙紮痛苦,有無力恐慌,還有一絲解脫彼此、而他放棄追逐、獨自徹底沈入泥沼的釋然,“無論你信還是不信,今天晚上你想問什麽我都可以和你解釋,還有一些東西……我想親自給你,在之後,我就不糾纏你了。你可以先跟我回去,像你紙條上給我留言的那樣,聊一聊嗎?”

虞硯停了下來,背對著溫朝,緩緩地低下頭,嗓間發澀:“好。”

溫朝跟了上來,兩人一路再無話,所幸距離回去的路已經不遠,兩人抵達時,保鏢已經停好車出來在樓下等著兩人。

萊恩和凱的神色有些凝重,看到溫朝走近,萊恩正想開口,但溫朝自己從一側的無障礙通道繞過架空起來的車庫上樓,虞硯也跟在他身後。

保鏢動作很警惕地一左一右追上來到溫朝身後,在溫朝擡手按下門把手的同時,凱俯身和他耳語了什麽。

啪嗒——

門已經被推開了一條縫隙,溫朝在反應過來凱說話內容之時,落在一旁窗臺上的眼角餘光也察覺到了異常,神色猛然一凝,他的手一頓,霍然轉頭壓低聲音迅速地用英文吩咐萊恩:“帶虞先生回房間別出來!快!”

虞硯在聽到他的聲音的那一剎那,溫朝忽然伸手在他腰上狠狠推了一把,瞬間爆發出的力量猛烈到虞硯控制不住身體平衡向前踉蹌著通過那扇兩棟房之間的隔門。他反應過來時萊恩已經以防衛的姿態一只手護在他後背,另一只手迅速地關上了門。

萊恩壓低聲音放慢語速盡可能清晰迅速地在這樣的情況將信息傳遞給虞硯:“別出聲,請您立馬跟我回到房間安靜等待,我們需要立刻聯系警方。”

溫朝閉了閉眼,心下深吸一口氣,消瘦的兩頰由於高度的神經緊繃而收緊,愈發凸顯出他立體卓越的骨相,他睜開眼,屏息推開了門。

凱走在他前方,溫朝在他身後,擡手打開了燈,暖色的燈光頓時充斥全屋,驅散了幾分壓抑的緊張感。兩個人的行走聲息都放得異常輕,幾乎聽不到任何走動的聲音。

剛剛凱在他耳畔說的是——“從車庫通往屋內那條通道的門有被撬過鎖的痕跡”

而溫朝也很清晰地記得,他離開時,門旁的窗戶是鎖了的,不可能會留出一條縫隙,而且從鎖扣處的磨損程度來看,像說被人劇烈地搖動著試圖暴力拆開過。

凱向溫朝遞了個請示的眼神,側著身體一步步移向樓梯下那扇去往車庫的門,溫朝落後他一步。

吱——呀——

凱伸手試探性地一推,那扇門晃晃悠悠向後展開,漏出黑洞洞的過道,四周寂靜得哪怕有針掉落在地也能聽到。兩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眼睛緊盯著那扇門後的通道,空氣似乎在此時凝滯。

身後極其狹小的、由階下空間構成的不足兩平米的雜物間忽然從裏悄無聲息地拉開門,溫朝有所預感地心尖一顫、渾身的細胞都在瘋狂地拉響警報,額角忽然抵來一點堅硬的冰涼,他才轉過一個細微弧度的脖頸硬生生止住了動作。

溫朝無比清晰意識到——抵在他額角的是隨時可能擦槍走火的槍口。

他的喉結上下微微一滑,一道沙啞的聲音趕在他出聲之前於他耳畔威脅地響起:

“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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