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關燈
第86章

時間不知不覺地流逝,顛倒的生物鐘讓溫朝每一覺都睡得很沈,但又異常容易被驚醒,門外傳來一陣節奏規律的敲門聲,將他驚醒,往外一看,卻發現天色已經大亮了。

“Hello?Devon?”像是夢中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溫朝一時間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在現實還是在夢裏,他有些恍惚地掀開被子,下意識要下床出去開門,但他踩到地面上,還沒能邁出第三步,便踉蹌著摔了下去。

疼痛將他從恍惚中拉了出來,溫朝咬著牙,兩只手臂吃力地扶著床沿,一點點撐起身體,好不容易坐回床邊,後背已經出了一層薄汗,等他又費了一番功夫自己坐進輪椅裏時,門外的聲響已經弱了下去。

他有些急切地挪動著輪椅想去往門口,卻在看到窗簾上映出的屋外的人影時,硬生生停了下來。

窗戶沒有完全合上,開了半扇通風,厚重的窗簾被風吹得微微搖曳,連帶著映在窗簾上的人影也微晃著。

萊恩已經收拾好坐在桌旁的椅子裏,見溫朝出來,他動作輕巧地站起身,來到溫朝身旁,連輕微的腳步聲都難以聽見。

顯然,他也聽到了門外的呼喊聲,但沒有貿然去開門,只是安靜地站在溫朝身旁,等候著他的吩咐。

溫朝默然無聲地緩緩來到門前,擡手輕輕放在了門把手上,始終沒有按下去。

門外的人耐心地停留了五分鐘,有些納悶地嘟囔著:“M國也要這麽早去上班嗎?”

他的聲音不大,不過足夠一墻之隔的溫朝聽清。

“好吧,Devon先生,你真是一個很神秘的人。”虞硯說著,擡手將一封嶄新的信仔細投進了門口的信箱上,他後退兩步,語氣輕快,“今天是我來這裏上學的第二天啦,這裏遇到的一切都比我想象的要幸運。真希望可以和我的朋友——你分享這份快樂,不過我好像沒有什麽可以不用顧及太多事情就能夠輕易叨擾的朋友,所以也不知道和誰說,其實我還是有些緊張和害怕的,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有這樣的出國學習的機會。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歡我昨天做的小甜點,在家裏的時候,我弟弟也很喜歡吃。Devon先生,晚上見!”

溫朝禁不住傾身,仰起臉,好像可以借由這樣的動作來仔細看門外的虞硯,他按在門把手上的指腹緩緩地摩挲著。

他聽到對方逐漸遠去的腳步聲,不敢輕舉妄動,也不敢立馬開門出去,深深地一呼一吸之後,他來到了窗邊,極其小心地撩開一角,足夠他看到那熟悉的、遠去的背影,他的目光有些發癡,但又縈繞著揮之不去的淺淡憂悒。

——我也很希望和你晚上見,但如果你看到是我,是不是就會再次離開,直到我再也追不上你的腳步了呢?

那道身影已經消失在了轉角處,或許恰好能夠踩點地乘上了預約的校車,夏季末的風會揚起他小步快跑時的衣袂,從他舒朗又明媚的眉目間淌過,助他邁向前方的一臂之力。

啪嗒——

門被小心地一寸寸推開,從一條裂縫逐漸擴展至對面別墅草坪外的圍墻連帶其滿墻的薔薇被框在門中,化作一幅靜謐小景。溫朝無心觀賞,他一心記著信箱裏新收到的信,來到門後打開信箱,取了出來。

“親愛的Devon先生,早上好!很感謝您昨晚的幫助,您是我來到這裏認識的第一位朋友,和您交流很開心。您的工作似乎非常不規律和忙碌,以至於我總是無法施展廚藝,邀請你來吃一頓晚餐,這是近期我最遺憾的事情了!如您所猜想的那樣,我是作為交換生來到這裏,承蒙許多善意的老師和資助人的幫助,我才有這樣的機會來到這裏學習,現在又得到了您大大小小的眾多幫助,這讓我感到很幸運。盡管我們彼此還不了解,但我想,您一定是一位友善、聰敏又智慧的先生(您的字跡和語氣和您本人有一些小出入有些驚訝到我,但這也使得我更加認為您是一位平易近人、很適合成為朋友的先生)。晚上我想做一些家鄉的傳統菜式,如果您有時間的話,非常希望您能過來一起用晚餐。

——你的新鄰居,YU。”

留言最後依然畫上了一條簡筆畫的小魚,在之前的信中,虞硯還和他解釋過自己姓名的含義,開玩笑和他說自己的姓在中文中和英文的fish同音,他在國內的同學也曾經用這當作他的昵稱,他不介意現在的鄰居也這樣稱呼自己。

——所以才會主動教萊恩怎樣發音他的名字吧。

溫朝這樣想著,被他的情緒感染得唇角忍不住翹起,可心情卻有些低落,他覺得自己似乎發現了虞硯的另一面,鮮活的、洋溢著青春朝氣的,這是虞硯之前在他面前很少會露出的特質。又或者,正是因為是在他面前,虞硯不得不壓抑自己,就連喜歡都會低微到塵埃,而如今他所感受的酸楚,恐怕還不足虞硯當時所艱澀咽下的百分之一。

“溫先生。”萊恩站在臥室外,看他低著頭,和前兩周一樣,把今天新收到的信放到了一只配色簡單、但裝飾精致的盒子裏,“今天還要外出嗎?”

溫朝閉了閉眼收拾好心情,將盒子鎖進櫃子裏,轉頭看向他,平靜地點頭:“要出去。”

他翻出自己收到的信息,說了一個地址。

“但那邊街區這兩天有罷工游行,場面可能會很混亂,您的身體或許不太適合在這個時間點過去。”萊恩提議道,“也許可以改時間?”

“改不了,”溫朝無奈地搖了搖頭,但他心情還不錯,用玩笑的語氣說,“這也是我請你們來的原因。”

夜幕逐漸降臨,虞硯原本下午的課結束就不需要再待在學校了,但和自己一同來交換的其他系的同學通過群聊聯系了本國的留學生,大家的歸屬感和群體認同感在此刻凝聚在了一起,於是眾人籌資約在晚上一起去就近的中餐廳吃飯,為新到的交換生接風洗塵。虞硯雖然不愛參加這些聚會,但也不想成為異類,尤其是在這樣舉目無親的地方,他幾乎對這裏一無所知,之後也說不準會不會有事需要尋求同學們的幫助,便也答應了。

中餐廳的老板已經對他們其中的幾個常客很熟悉了,見領頭的學生進門,便笑著迎上來:“今年又帶學弟學妹過來啊。”

小但溫馨的餐廳裏滿是歡聲笑語,虞硯也被感染得禁不住和他們一起喝了幾杯酒,坐在他身旁的是管弦系的男生,面目清秀,看起來似乎有些內向,但也主動和虞硯一起碰杯喝酒,兩人交換了名字,虞硯了解到他叫程修,也是交換生。

眾人吃完飯已經接近九點,大街上沒有多少人了,組織晚餐的學長一個個確認都是結伴通過Lyft或是開車回去,問到虞硯的時候,虞硯想了下,說可以坐地鐵,再步行一段距離。

學長有些訝異,問了虞硯的住址街區,“太遠了,你沒有開車嗎?”

虞硯搖了搖頭,如實說:“我在國內沒有拿駕照,沒有時間去學。”

“好吧。”學長沈吟片刻,有些擔憂他的安全問題,坐在虞硯身旁的斯文男生卻忽然出聲說:“學長,我開車來了,我送他回去再回吧。”

“那你來回一趟得多晚啊,明天還有課。”

“不晚啊,我住的是學校附近的studio,離學校很近,我去學校比較方便。”程修笑了下,擡手在虞硯肩上輕輕拍了下,“走吧,別拒絕我啊,我來這自閉一個多月了,好不容易才在今天遇到一個和我聊得來的同學。”

“那好吧,你們倆一起走,”這確實是最妥善的辦法,學長點點頭,又問虞硯,“你看你那邊有多餘的住處的話,要不然將就休息一晚上,明天再來學校。”

“好啦,學長你快回去吧,我們自己知道安排。”程修笑著朝他擺了擺手,虞硯無法拒絕這樣的好意,朝程修道了謝,站起身準備和他一起離開。

“這邊不比國內那麽安全,你們自己要留個心眼,晚上回去了就少出門,前幾天新聞裏還說有流竄作案的犯罪團夥,隔壁學校附近也出現了好幾起搶劫學生的事故了,你們都要保護好自己。”

“我們這附近的安全指數還挺高的,不至於那麽倒黴吧。”程修搖了搖頭,但也知道對方是好意,眾人道別後三三兩兩結伴離開。

程修開車送虞硯回到住處時已經是晚上十點了,一路上兩人出乎虞硯預料的相談甚歡,從各自的理想聊到專業而激發出的共鳴,都生出一種相見恨晚的感慨。

虞硯下車時猶豫了下,想留他住一晚,沒想到程修笑著很堅定地搖了搖頭,望著虞硯的臉,眉眼彎彎說:“虞硯,你是我來到這裏第一個邀請我做客的朋友,我很開心——不過待會兒和我媽媽打視頻電話她發現我不在公寓裏會擔心的,我要是去朋友家做客得先和她說,她心不壞,只是太關心我了,所以對不熟的朋友像查戶口似的,導致我都不敢在這裏交什麽朋友了——等我和她說了,下次有機會再來你家做客!”

“好。”虞硯也笑著點點頭,揮了揮手和他道別,目送程修的車掉頭離開才上樓回屋。他心裏還記著自己早上給鄰居的信邀請對方來吃晚飯,結果是自己先爽約,慚愧又歉疚,連忙打開信箱去接裏面的東西,果然掉落下來一張有著金箔花紋的紙條,依舊是來自神秘鄰居的留言,大意是為不能應約感到抱歉,作為補償和祝賀,他訂了一家甜點坊的新品送給虞硯做開學禮物,但是因為出差所以沒辦法親自送,只好留下地址讓虞硯自己去拿了。

虞硯已經收到好幾次來自鄰居的善意禮物,雖然還是會感到一絲受之有愧,不過現在他越來越對這位體貼善意又極其有分寸感的鄰居有好感了,此時看到紙條,他舒了口氣的同時又有些不易察覺的失落。

回憶起今天被學長帶著觀看大禮堂迎新晚會的情形,虞硯心潮微微澎湃,他忍不住升起這樣一種期待、有這樣的機會可以和前輩們一樣站上臺去展現自己的專業能力。

——他也期待未來能夠有將晚會友情票隨著信紙一起投遞到鄰居的信箱中的那一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