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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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溫朝臉上的表情陡然一空,手指一抖,裝著銀行卡的信封落了下來,被虞硯眼疾手快接住,放回了桌面上。

“對你來說,這筆錢不算什麽,那份協議你可能也不是第一次簽,但我為此困擾了很長一段時間。”虞硯平心靜氣地繼續說,“我知道當初如果沒有你,我和小淮都沒有讀書的機會,而且指不定我現在在什麽地方,更別提我自己都不敢想的,這樣輕松舒適的生活環境了。”

“我有的時候會忍不住和你頂嘴,我自己回想起來也確實有點不知好歹,目前為止發生的一切,對我來說,都有些太魔幻了。我只是不想像一只寵物一樣待在你身邊——這聽起來天真不現實,但我沒辦法說服自己。”虞硯神情認真,溫朝註視著他,臉上沒有任何情緒起伏,虞硯拿不準他對自己這番話持的是什麽態度,心裏有點打鼓。

房間裏的氣氛隨著時間的流逝逐漸焦灼局促起來,虞硯不可避免地心裏一沈,眼中的光也黯淡了下來,他勉強扯起嘴角企圖牽出個笑,沒能成功,訕訕說:“這些是我的想法,協議的解釋權都在你,我做的努力也可以說是螳臂擋車,你不認同我也實在沒辦法了。”

他沮喪地緩慢妥協,聽起來更像是自我說服:“比起那些傳說中聳人聽聞的金主,你算好的那一類……”

“我沒說不同意,”溫朝的目光從他臉上滑落至桌上的信封,“你說服我了,這張卡我收下。我最後給你一個機會,協議的修改截止時間在十一月初,也就是訂婚禮之前,想改哪些條款,你帶著協議直接來我房間找我。”

“我吃好了,”溫朝掃了眼桌上的菜,取過酒杯一飲而盡,信手將空酒杯扔進了手巾籃裏,示意虞硯推他下樓,“走吧,先去碧瀾郡一趟。”

虞硯推著輪椅繞開地面上凹凸不平的花紋,聽到溫朝的話感到不解,但轉念一想,那房子是溫朝的,就算要收回也無可厚非,也就閉嘴了。

兩名保鏢一左一右跟在倆人身後,虞硯現在逐漸習慣了這個看起來相當誇張的場面,順著電梯到了地下停車場抱溫朝上車。等上了車,虞硯卻發現自己平常坐的位置旁邊放著一只盒子,他沒仔細看是什麽東西,悄悄地想用膝蓋推到角落把座位空出來,被溫朝眼尖瞄個正著。

“這東西是給你的。”溫朝轉頭看窗外,“燕宛說你這周有個比賽拿了第一,算我心情不錯隨便送的賀禮,不需要你付出什麽代價來償還我,可以放心收,這點錢別總惦記著怎麽還了。”

虞硯受寵若驚地抱起那只盒子,借著車內的燈光仔細辨認了上面的字,是一臺游戲本。

“話又說回來,你在外面好歹是我未婚夫,在學校天天跑微機室做作業叫人註意到也不是個事。”溫朝沒等到他的回應,思索了下,繼續補充,“待會兒到了小區樓下,你自己把電腦放樓上再下來。”

按道理,他該警惕溫朝為什麽這麽了解自己在學校的行蹤,可虞硯現在心裏卻感到被一支羽毛輕輕撓了下——自從前兩周他和溫朝鬧得不愉快、躲了溫朝兩周,他就沒有再告訴過洛瑄或者溫純任何有關於自己在學校的事。一方面是心裏憋著一口氣,另一方面,溫朝一向不對他上心,即便是旁敲側擊提了也沒意義,期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吃飯的地方離碧瀾郡近,司機開車進了停車場,虞硯提著電腦下車,糾結了兩秒,擡手扶在車門上,回身問溫朝:“你……你要不要上去喝點水?”

溫朝的意思是叫虞硯把電腦放回屋就下樓一起回溫宅,並不是把虞硯自己送回來,他有一瞬間懷疑虞硯是不是理解錯了自己的意思,剛想笑著說不渴,就註意到虞硯有些緊張但又小心期待的眼神。那雙眼睛實在太過澄凈,連帶著望過來的眼神都清澈得讓人心軟,以至於溫朝恍惚了一瞬,回過神來時已經脫口答應了。

虞硯挪開沙發,給溫朝騰出輪椅的位置,先去廚房兌了一杯蜂蜜水遞給溫朝,溫朝接過玻璃杯發現水還是溫熱的。

溫朝沒打算待很久,啜了兩口蜂蜜水就放回茶幾上,看虞硯忙內忙外地把電腦拿進臥室後又忽然開始整理起屋子裏的東西,重新給小件家具擺放位置。

“虞硯。”溫朝不明所以地看了會兒,忍不住叫住了他,“你要收拾可以周日回來再收拾,不急這一時,我收下你交還的卡,沒叫你從這裏搬出去,這套房你可以住到畢業,我們還要回那邊。”

虞硯只是下意識地不想讓溫朝覺得自己把房子弄得太亂,沒想到一上手收拾起來居然會這麽費時間,分明他平時也已經分門別類地收納做清潔,但還是會覺得在溫朝面前露怯。

“噢,好,”虞硯訕訕地把手裏的盆栽放回了電視機旁邊,回到溫朝旁邊的沙發上坐下,沒話找話,“你喝完蜂蜜水了嗎?”

“我不渴,”溫朝搖頭,“而且我晚上只喝了幾杯,沒醉,不用解酒。”

“哦……”虞硯搓了搓手,沈默了下來。

瞧出了他的欲言又止,溫朝疑惑:“你還有什麽要和我說的?”

“還有……”虞硯終於將揣在兜裏的小袋子摸了出來,他沒有直接遞給溫朝,而是放在茶幾上,往溫朝的方向推了推,顯出幾分小心翼翼,“這個……是送你的。”

他沒完全做好直面溫朝反應的準備,努力裝作若無其事地看著電視機旁的盆栽,借著液晶屏的倒影能若隱若現瞧見溫朝的動作變化。

溫朝一頭霧水地取出禮袋裏面的絲絨盒子,從外形看起來像是飾品。盒子緩緩打開,綴在黑色絲絨布面上的一對耳釘,玫瑰色金屬勾勒出的一尾魚的輪廓,分別鑲嵌著紅色寶石,在燈光下閃爍著純澈奪目的光。

標示著價格的吊牌已經被人提前剪去,即便溫朝對這個品牌不算熟,但也能一眼估得出大概價值,他擡眼看向虞硯,遲疑道:“你……”

“上次陪家教的學生去逛街給同學買禮物,碰巧看見了,覺得挺……挺適合你的,”虞硯感受到他的註視,耳根不由自主地有些發起熱來,他掩飾性地撓了撓頭發,“正好今天院裏的獎金也發下來了,就算、就算……禮尚往來了,你不是也給了我一臺電腦,我不能白拿你的。”

話雖如此說,但這禮物顯然是電腦之前就已經買好的,沒有他說的那麽湊巧。

指腹在光滑的鉆面撫了撫,溫朝沈默了半晌,在虞硯逐漸外露的忐忑不安裏問他:“明天我要去一趟醫院,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虞硯眨了眨眼,指著自己反問:“是需要我的配合嗎?”

“是。”溫朝點了點頭,態度出乎意料地鄭重,“但不用叫造型師。”

“哦,好。”虞硯點了點頭——現在對於在外配合溫朝裝未婚夫這件事,他沒那麽抵觸了,或許是因為他終於通過自己的努力在溫朝面前掙得了平等地位,叫他現在心裏也松快了不少。

溫朝蓋上盒子,給司機打了個電話叫他先走,臨時定了行程,明天再來這邊接他和虞硯去醫院。

虞硯意外地睜大了眼。

“今天就先住這邊,明天去醫院節省些時間,”溫朝迎上他詫異的眼神,慢悠悠反問,“你不同意?”

“沒有沒有。”虞硯連忙擺手搖頭,訥訥解釋,“但這裏只有一間臥室……”

不等溫朝說什麽,虞硯急中生智找到了解決辦法:“我現在去收拾出來換上新的床上用品,你如果不嫌棄的話。”

虞硯自己住的時候只添置了基本的用具,想著這套房始終是要還給溫朝的,他也不想弄得太亂,除了一些書和必備的用品,他基本上沒有添別的東西,和當初住進來時沒什麽兩樣。

怕溫朝有潔癖,虞硯挽起袖子把臥室先收拾了出來——其實也沒什麽好收拾的,他住這邊時會兩天打掃一次,現在也只是需要換床單被套而已,半個小時就能收拾好。

“收拾好了,你要看看還有那裏要挪動的嗎?”虞硯換了身睡覺穿的T恤短褲,出來時看見溫朝把他送的那對耳釘原封不動放回袋子裏,擱置在茶幾上,他又忍不住問,“你……不試試看嗎?”

“沒有打耳洞。”溫朝無奈笑著指了指自己耳垂。

虞硯覺得自己好像送錯禮物了,尷尬地垂下了頭,像蔫搭搭的小花,溫朝挪到臥室門口往裏看了一眼,用慣常的禮貌口吻說:“這樣就很好了,我沒有需要你再挪動的地方,你先去洗漱吧。”

虞硯忽然意識到,他沒再用之前那種命令口吻和自己說話,但現在是客氣到生疏的程度,又感到一點不舒服。他挑不出問題所在,站在原地踟躕了兩秒,聽話地轉身去了浴室,緊接著就發現了新的問題。

“我這裏……沒有你的尺碼的睡衣和換洗衣服。”虞硯用毛巾擦著尾尖滴水的頭發,一臉犯錯後的表情,覷著溫朝的臉色,“我、我不知道你會過來住,你要的話,我現在出去給你買可以嗎?”

這的確是個不能忽視的問題,但現在已經十點了,外面的商場大多打烊關門,臨時也找不到買的地方,溫朝皺了皺眉,又問:“有沒穿過的嗎?”

“有,前段時間新買的,”虞硯想到自己買的那些衣服,神色更尷尬了,委婉道,“但可能……嗯……不太好。”

溫朝不明白他這個不太好是指什麽,可事已至此,溫朝自認也沒有嬌生慣養到將就一晚的耐性都沒有,直到他讓虞硯拿了幾件寬松一點的給他,手指摸上去撚了撚,看到薄薄一層白色布料下透出的皮膚顏色,沈默了下來。

“我買來當睡衣穿,就……沒講究質量,”虞硯緊張地攥緊了擦頭發的毛巾,他此時再次深刻地感受到了自己和溫朝之間的差距,“我還是出去給你買新的吧!”

“算了。”溫朝哭笑不得,隨手拿過一件T恤一條灰色短褲,翻開衣服另一面,找到掛在衣擺的吊牌,手上用力扯了下來,“就這件吧,我也只是將就一晚,沒你想的那麽嬌氣——別在這守著我了,去把頭發吹幹再來幫我換洗。”

溫朝把衣服搭在輪椅扶手上,先一步進了臥室,換上了虞硯給他的那件T恤,衣服是虞硯的尺碼,再加上料子偏薄容易變形,穿在身上寬松了許多,胸口印著一張卡通風景照片,隱隱透著內裏的皮膚顏色,溫朝嘆著氣拉了拉衣服。

虞硯三下五除二吹完頭發回到臥室,抱著溫朝坐到床邊,替他換上睡褲,註意到他小腿上落痂後留下的幾道淺白印子的疤痕,他第一反應是松了口氣——看來溫朝這段時間沒再去地下室裏自己找罪受。

浴室很小,也沒有溫宅那樣輔助溫朝洗澡的器材和浴缸,虞硯左想右想,幹脆直接找了塊幹凈的浴巾疊成一塊放在洗手臺上,抱著溫朝坐上去。

溫朝本人是驚愕且抗拒的,他長這麽大也沒有在這麽窘迫的環境下洗漱過,要不是腿腳無力,他已經推開虞硯躲出浴室了,但他現在只能受制於人地坐在墊了浴巾的大理石臺面上,心裏萬分後悔自己當初買這套房的時候,為什麽沒有考慮過自己有朝一日也會住這裏的情況。

“你出去吧,我自己洗。”溫朝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緊緊扣在臺面邊沿的手指出賣了他的不安和郁悶。

虞硯欲言又止,他比處境尷尬的溫朝反應還要大,從耳根紅到了脖子,不過溫朝此時心情覆雜,無暇顧及他。虞硯把淋浴頭交到他手裏,打開水調到適宜溫度,默默退了出去,順帶捎上了門,但他不放心,蹲在門口豎著耳朵時刻註意著裏面的動靜。

浴室裏水聲淅淅瀝瀝,在玻璃門上蒸起一層白霧,虞硯提心吊膽等了兩分鐘,一點點放下心。還沒來得及完全松一口氣,虞硯被浴室裏混著水聲傳來的悶重聲響嚇了一跳,想也沒想地推開門沖了進去——

溫朝從洗手臺上摔了下來,他裸著上身,褲子也都濕透了,勾勒出身體流暢曲線,雙手撐在地面上勉強不讓身體將重力全部壓在腿上,淋浴噴頭掉落在一旁澆了猝不及防的虞硯一臉水。虞硯顧不上自己身上被水打濕,蹲下身將溫朝打橫抱起,換了個靠墻的臺面讓他坐著有所倚靠,緊接著手忙腳亂關水。

“你怎麽樣了?有傷到什麽地方嗎?”溫朝緊緊抿著唇,搖了搖頭。虞硯的註意力被他手上、腿上發紅泛紫的淤痕吸引,那些痕跡被瓷白的皮膚一襯,更為明顯可怖,叫虞硯心裏針紮似的揪著泛疼。

“我沒事,剛剛沒坐穩不小心滑了下,你出去吧。”溫朝緩緩吐了口氣,聲音裏聽不出吃痛意味,但虞硯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線克制後倒抽涼氣的微顫。

“都這樣了你還怎麽自己洗啊!”虞硯又是氣又是心疼,脾氣上來也不打算聽溫朝的話了,“我又不是沒給你洗過!也不是沒見過!現在怎麽就不行了!”

虞硯越說越氣,索性不看溫朝的臉,彎腰抱起溫朝,粗聲粗氣說:“胳膊勾一下我脖子!”

溫朝:“……”

快三十歲的人了,現在還被比自己年輕十來歲的人用抱小孩的姿勢抱著,溫朝的心態有點崩潰,咬了咬舌尖,捂著額頭慢吞吞地擡手圈住了虞硯厚實的肩頸,清晰地感受著虞硯動作小心細致地給他脫掉身上被水打濕的褲子——這實在是堪比淩遲的羞恥過程,溫朝一時半會都無法緩過來。

“我不看就行了,”虞硯感受到他身體的緊繃,試圖出聲安撫,不過他本意是說給自己聽的、低低嘟囔的話似乎有了反作用的趨勢,“都是男的,誰也不多不少什麽東西。”

溫朝:“…………”

實在後悔今天留在這裏了。

他甚至開始考慮現在臨時聯系就近的一家酒店,讓大堂經理派車過來接自己過去住的可能性了。不過很顯然,以他一向不願意大動幹戈的性格,這樣的想法只是轉瞬即逝。

考慮到溫總受驚的心情,虞硯還是拽了條新的浴巾過來替他圍在腰間,抱他坐在洗手臺上,眼觀鼻鼻觀心地給他洗完了一個囫圇澡,自己身上被打濕不說,也跟著出了一身汗。

——伺候溫總可真不是能輕易包攬的事,抱著溫朝回到臥室床上,虞硯心裏提起的那塊大石頭終於落地,暗暗腹誹。

他花了幾分鐘潦草沖澡,換了身新的睡衣,去外面客廳翻箱倒櫃找出一瓶紅花油回來準備給溫朝摔傷的地方揉上,卻發現溫朝已經睡著了——剛才在浴室的一翻折騰,也算是耗盡了他本就不多的體力。

虞硯嘆了口氣,盤腿輕輕坐上床,撩開被角,小心地給溫朝的膝蓋、手腕、手肘揉上紅花油,這樣的動作實在難以避免驚擾到本就淺眠的溫朝。溫朝皺著眉,迷迷糊糊地囈語:“虞硯?”

“嗯,擦藥呢。”虞硯收好藥油,直起身去關燈,手腕忽然被一抹溫熱攥住,虞硯俯下身去聽他在說什麽。

“我剛剛看了,你這裏沒多的被子……”溫朝困乏至極,打了個哈欠,含混道,“就在這睡吧。”

他睡得不安穩地偏了偏頭,濕軟的唇從虞硯耳垂蹭過,捎帶著溫熱的呼吸流連而過,若有若無地帶著溫朝身上那標志性的木香,被沐浴沖淡後反而更勾得人想要湊近嗅聞。

砰——砰砰——

心跳聲忽然蓋過了外界其他聲響,虞硯一個激靈,腦子裏轟地一響,他直覺有點大事不妙。

作者有話說:

被自己今天的粗長感動到了,勤勞小渡可不可以擁有一些黃燦燦、亮晶晶、像小星星的東西被獎勵一下(淚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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