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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榮華富貴11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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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到了臨近新年的時候, 京城裏的歡樂氣氛卻不怎麽濃郁。

因為今年的雪,確實太不尋常了, 不斷有大雪壓塌房屋的消息報上來。

初雪降落的時候,還有宮廷裏的小臣進獻詩賦, 慶賀來年豐收, 到了現在,宮內宮外一片啞然。

京城四面的災民在這個冬天裏無衣無食,自發向城內湧來。

政事堂的齊老相爺愁得掉了大把大把的頭發,據說頭上連根簪子都插不住了,只能勉強戴個頭巾遮遮。

長樂公主府還不至於受到這場雪災的影響, 奴仆們依舊期盼著新年。

這是公主搬出宮後過的第一個新年, 有著特殊的意義。

時近黃昏,天空暗沈沈的,雪花從朱紅的殿宇外飄進來, 黏在廊下掛著的風燈上,把燈籠上的字跡都糊掉了一半。

陳媛從內殿裏走出來, 赤腳踩著小羊皮軟拖站在廊下,擡頭望著還不斷往下飄落著星星點點雪花的天上, 眉心皺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

侍女們從室內追出來給她裹上輕柔的裘衣, 罩上風帽,穿上足衣, 也打斷了她的萬千思緒。

阿蘿冒雪披著氅衣從外頭進來, 木屐在地上印出咚咚的響聲,她卻顧不得自己的失態, 歡喜地道:“殿下,趙大小姐的信剛剛送到了!”

陳媛也是覺得驚喜,一邊伸手索信,一邊還不忘問道:“先前怎麽沒送來?”

按著日子,這信半月前就該到的。

阿蘿抿嘴笑道:“殿下糊塗了,又不是咱們京裏才下雪,他們一路從平江過來,竟是處處有雪,走了一路停了一路,能趕在過年前趕到京裏,已經是他們忠心了。”

聞言,陳媛心中泛起一股濃重的憂慮之情,她沈吟了會兒,如常吩咐道:“賞他們,就說他們的辛苦我知道了,多給他們些錢,年前不再使喚他們。”

被派往平江郡的都是陳媛自己的人,這年頭又沒什麽物流業,送信傳消息基本靠自己,何況出外差的風險也高,不是自己人,陳媛都不能放心。

阿蘿一一記下,提醒道:“殿下,時辰不早了,也該動身了。”

除夕夜,皇帝要在宮裏設宴,與宗室和重臣們共慶佳節,這也是一項例行而且必不可少的政治活動了。

眼下城外聚集著數萬災民,皇帝也沒心情大排宴席,臣子們不必再進宮陪著過節,但公主們還是少不得的。

陳媛不由看了看天色,問道:“我讓府裏搭的粥棚怎麽樣了?今天是年節,一人發些粥飯,也是個意思。”

城外的災民不肯散去,對城裏的達官貴人們來說,終究是個安全隱患,施粥也算一種緩解矛盾的手段,這點不用說,夫人小姐們也明白。

幾個公主府也都搭了粥棚,其中自然有長樂公主府的一份兒。

陳媛知道這只是應急的手段,治標不治本,但朝中只是來來回回的撕扯,她一年輕公主也做不了主。

阿蘿道:“殿下放心,我昨日才出城去親看了,插筷不倒當然是虛話,粥也是好的,不是那涮鍋水。”

她推著陳媛的肩進內殿,哄道:“好殿下,快著些吧,真要晚了。”

進宮前還有一道重要的步驟,就是去鎮國公府說一聲。

名義上她是程家的媳婦,雖然也沒人苛求皇家公主像尋常人家的兒媳婦那樣恭敬孝順,但大面上的禮節是不能錯的。

比如說年節這樣緊要的日子不能出現在家裏,就要“告罪”。

她的車駕停在鎮國公府門前時,天已經近乎全黑了,暮色深重,籠罩著四野,樹上連只淒鳴的寒鴉都沒有。

鎮國公府門上掛著的八寶琉璃轉燈裏燃著明亮的光,直沖進人的眼睛。

程家一家子都在正院裏團聚著,男男女女都穿了過年的喜慶衣裳,程夫人被兒孫簇擁在中間,臉上滿是笑意,身邊是躺在榻上的程五公子,程五也穿了件兒暗紅印花的衣衫,手裏緊緊攥著個一身銀紅錦衣面頰粉白的嬌艷少女。

陳媛踏進門內的一霎那,室內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眼睛都投到她身上。

她出門前也是盛妝打扮過的,頭上綰了墮馬髻,飾以幾朵絹花,額上畫了六分花鈿,頰邊細細撲了一層粉,耳畔晃著明珠,淺黃長裙,素白披帛,腕上一只瑩潤的玉鐲,不見奢華,富貴之氣迫人。

程夫人率先回過神來,笑道:“殿下怎麽有空過來?”

長樂公主看不上她的兒子,程夫人也懶得給她打掩護,索性只維持個面上情,看誰能惡心誰。

陳媛亦笑道:“要去宮裏赴宴,特來和夫人說一聲,”又轉向程五,“不知五公子可願和本宮同去?”

程五緊緊抓著身旁的少女,用力得指甲都泛白了,有些畏懼地看了她一眼,又迅速把頭轉開:“……我不去。”

程夫人心裏有些膩歪,道:“殿下自去便是了,我這兒子老實,愛清靜,又不會說話,去了倒拖累你。”

陳媛但笑不語,欠身道:“既然這樣,時候也不早了,我該走了。”

程夫人便道:“宮裏的事要緊,不留殿下了,只是有件事兒,還是要和殿下說一聲——”她指著程五身邊那少女道,“這是何四兒,為人老實,又細心,我想著,把她說給老五做妾。”

這倒是陳媛想不到的了,她露出意外的神色,認真打量了那少女一眼,見她眼睛明亮有神,微微垂著頭,露出一段白皙的頸子,頭盤起來,竟然已是個小婦人的裝扮,樣子溫柔和順。

她對程五並不在意,只問道:“夫人的決定,本宮自然不好駁回,只是不知這人是個什麽來歷?”

“何四兒本是城外農戶的女兒,家裏沒吃的,為了一家子不餓死,才叫爹娘賣進了府裏,來歷清白得很,衙門裏都有據可查。”程夫人答道。

“若五公子也願意,一切自然聽憑夫人做主。”陳媛端著副久經修煉的官方笑臉又坐了會兒,見再沒別的事,便告辭走了。

她一走,別人尚可,何四兒是長出了一口氣,險些站不住。

看著她那不中用的樣兒,程夫人很寬容地笑了笑,沒有計較。

宮內早掛起了無數盞宮燈,溫暖的火光映在朦朧的紅紗裏,頗為壓抑。

到了擺宴的地方就好得多,上首空了出來,皇帝和方皇後還沒到,親王公主們倒是來齊了,太子夫婦齊肩坐著,和圍攏在身邊的人談得熱火朝天。

還沒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常寧公主已上來拉著她笑道:“長樂,你來晚了,該罰酒三杯才是。”

她這麽說著,四公主就捧過一只黑木托盤,上頭正好放了三只酒杯,常寧公主拿起酒壺連斟三下,將杯子各斟了有七分滿,雙目流轉瞧過來。

陳媛抿嘴道:“原來是早有準備,”搖了搖頭,伸手拿起一只杯子,“誰讓我正巧撞上了呢,也只好自認倒黴了。”話畢,仰脖將三杯酒都喝了。

常寧和四公主都拍手叫好,拉她去席上說話。皇帝皇後還沒來,席上只擺了些點心果子,並沒有正餐。

最活躍的莫過於九公主,她本就是萬事不操心的人,如願嫁給心上人後更是過得順風順水,臉頰都比在宮裏時飽滿了許多,泛著紅潤的光。

駙馬趙瑢緊緊跟在她身邊,還伸手護著她的腰,滿面笑容地和太子說話。

四公主順著她的眼神看過去,情緒覆雜地輕輕咬了咬唇:“七妹還不知道吧?小九有身孕了,一個半月。”

她出嫁多年,但駙馬很不成器,夫妻感情冷淡,看見傻乎乎的九公主竟然找到了姊妹裏最出眾的駙馬,心裏又酸又澀,轉念又想到陳媛的駙馬是什麽德行,不禁大起同病相憐之感。

陳媛想不到她千回百轉的心思,聞言看了一眼九公主,笑道:“我先還想著,怎麽九妹嫁出宮去還胖了呢,原來是有了身子,這可是喜事,該道賀才對。”

“七妹別自找不痛快,”燕王妃章氏走來聽見了,涼涼地說一句,“如今太子正值春風得意的時候,眼裏還看得見誰?”

她的聲音壓得低,也只陳媛和四公主能聽見罷了,四公主撲哧一笑。

陳媛起身道:“五嫂。”燕王妃章氏是個奇葩,出身沒得挑,就是性子太隨意了些,和燕王好的時候能為他去死,不好的時候連面子情兒都不做。

燕王深恨她這點,陳媛過去也對這種喜怒無常的人敬而遠之,如今立場有了微妙的轉變,再看她就覺得可愛了。

章氏其人,我行我素慣了,世人都不放在眼睛裏,倒是一向看得上陳媛。

她扶住陳媛的手臂,塗得艷紅的唇角輕掀,婉轉道:“許久不見媛妹了,都出了閣,怎麽也不過府來玩耍?”

陳媛並不多說自己和燕王的齟齬,只笑道:“才出了宮,一大攤子的家務事等著我去料理,閑下來哪裏還想動。”

“和我那會兒一樣。”章氏深有同感,拍拍她的手,“如今可好些了吧?我想你得很,在家裏數著日子盼你過來,可你只是不來,撿日不如撞日,明兒你就過來,我備上好點心招待你。”

四公主在一旁笑道:“五嫂的眼睛裏除了七妹,再看不見別人了,莫非我就這麽不招人待見,連客氣都不客氣一聲?”

這一代成人的公主裏,常寧公主是鐵桿的□□,長樂公主是鐵桿的燕王黨,其他人則多持中立立場,誰也不偏向,四公主就是其一。

章氏樂得給她個面子,笑道:“哪兒能呢!四妹是貴客,你有意來,怎麽也要黃土鋪地,凈水灑街,才好迎你呢!”

四公主笑罵:“好你個五嫂,又消遣我呢!”也知她是拒絕了,便識趣地改口。

姊妹妯娌說話玩笑間,只聽外頭凈鞭三響,皇帝皇後來了。

因是家宴,兩人穿的都是常服,皇帝一身團龍繡長衣,頭上戴了紗冠,神情嚴肅,眉心還不自覺淺淺皺著,方皇後衣著頗簡素,鬢邊只插了只小紅寶雀釵,微微笑著,得體大方。

方皇後母儀天下二十多年,從沒人說她一個不字,所有的人生缺憾都體現在兩個親生兒女身上了。

眾人起身向帝後行禮,慶賀新年。

見到滿座的兒孫,皇帝的神情都緩和了些,一一叫過皇孫們過去摟著問話,小皇孫們伶俐活潑,童聲稚語,逗得皇帝龍顏大悅,皇後也跟著淺淺而笑。

九公主不樂意了,撲上去窩進皇帝的懷裏一個勁兒撒嬌,喊著:“父皇不疼小九了!”嘴巴撅得能掛漏勺。

唬得皇帝忙扶著她責備道:“都是做娘的人了,怎麽還這麽不穩重!”

九公主越發不高興,哇的一聲大哭起來,用手抹著眼睛:“你們……你們都疼小寶寶,根本不管小九了……”抽抽噎噎的,別提多委屈了。

她未嫁前這樣兒,還可以說是少女爛漫,如今都嫁作婦人了,卻還做出這樣的姿態,盡管知道她就是個傻子,也不免有人心中嗤笑。

齊王家的小兒子才三歲半大,咬著食指呆呆的看了她一會兒,含糊地說:“九姑姑不哭,宣兒的糖給你吃。”說著就掏出一塊兒化成一團的膠牙餳遞給她。

他的生母沒資格到這樣的場合來,嫡母齊王妃坐得遠,見狀口裏嗳喲了一聲,笑道:“他什麽時候把糖揣袖子裏了?我竟沒瞧見!”知道小姑子是個腦袋不好的,打著哈哈就要上來把孩子抱走。

九公主又抽噎了幾聲,止住淚,也不嫌棄那糖化了,接過來就塞嘴裏嚼了。

齊王妃目瞪口呆,眼神不由往方皇後那裏溜了一眼,心裏一跳,立刻收回來,給皇帝告了聲罪,把孩子抱走了。

八公主趁機湊過去,溫柔小意地給九公主擦了眼淚,輕聲哄她:“九妹不哭。”

皇帝正被鬧得頭疼,讚許地看了八公主一眼,叫趙瑢道:“駙馬,快來把九兒弄下去。”語氣無奈又厭煩。

陳媛握著只杯子,垂著眼不作聲,皇帝心煩得很,哪裏有心哄孩子,九公主這是自找不痛快。

杯子是在熱水裏溫過的,澄明的桂花酒散發出淡淡的香氣,她正想飲一口,皇帝卻註意到了她,開口喚她。

這種待遇倒是少有的,陳媛一時沒琢磨過來,順從地上前施禮道:“父皇。”

皇帝的表情卻很溫和,語氣也溫情脈脈,問她:“怎麽打扮得這樣樸素?”

陳媛擡眼觀察了一下他的表情,笑了一下,和聲道:“如今國家不幸,百姓遭難,兒臣身為公主,哪裏能穿紅著綠,省下一點兒,也是心意。”

她從小就這樣,但過去皇帝只覺得這個女兒假惺惺,愛沽名釣譽,被童妃和童家給教壞了,這會兒才覺出她的好處來,笑道:“正是,”轉而對兒女們訓道,“你們都是百姓萬民供養的,百姓受災,你們也該掛在心上,才不算負了你們的身份。”

這話是正理,就連太子也起身應是。

思及七女嫁了那麽一個駙馬,皇帝心中更多了幾分疼惜,吩咐道:“賞長樂黃金百兩,白璧十雙。”見別人都是成雙成對,只有陳媛形單影只,更是命人將她的坐席擺到自己身邊。

宮裏的新年是很熱鬧的,今年因為年景不好,上頭人無心大擺排場,就只弄了些百戲來耍,到了後半夜便散了。

次日一早,侍女們早早的起來在庭院裏燒爆竹,拜神燒香,劈劈啪啪的聲響把陳媛從沈睡中驚醒。

她不想去程家跟著走流程,倚在床頭醒了會兒神,自己松松的綰了頭發,趿著睡鞋走出內寢。

阿蘿正守著爐子熬燕窩粥,頭上身上收拾得精神整潔,給她端來牙粉,伺候著她刷牙漱口,便塞過來一盅燉得稠稠的燕窩粥,臉上都是笑:“趁熱吃吧。”

陳媛攪了攪勺子,吃兩口,又擡頭問道:“給府裏的紅封兒都發了沒有?”

阿蘿走去挑了件淺紅的披帛展開裹在她肩上,答道:“一早都給他們了,您放心吧,外院的各人兩個金豆子,內院的各人一對釵,都裝在紗袋裏。”

“別人都有,你也該有一份,”陳媛轉過身看著她,摸出個錦袋丟進她懷裏,“這個是你的。”

阿蘿展顏而笑,施禮道:“謝謝殿下,我就說殿下不會忘了我的。”說著,就走到一邊解袋子去了。

她以為頂多是幾樣簪環,誰知兩條系帶一解開,竟然是一小袋滾圓的珍珠,頓時大吃一驚,忙推辭道:“這都是好珠子,殿下留著串個手串兒也好。”

陳媛不在意地說:“給你就收著,這是叫人去南邊和那些珠民收的珠子,品相好的總共就這一二斤,給了英姐姐一半,我又做了幾套首飾,也就剩這麽多了,珠子這東西不耐放,你也拿去鑲幾支釵戴戴。”

阿蘿的眼眶就慢慢紅了,垂頭收起珍珠,道:“我收起來。”

新年暫時沖淡了城中的壓抑氣氛,陳媛不愛與程家人多來往,但為人媳婦的名分擺在那裏,少不得過去了幾趟,跟著程家人祭祖,還捧了祭飯。

程五公子一刻也離不得新納的妾,不知程夫人是怎麽和兒子說的,程五公子見了她就怕的很,好像她會吃人似的。

那何四兒也用警惕的目光看著她,看得陳媛有時候都自我懷疑,難道她長得很窮兇極惡麽?

除了程夫人和程五公子令人郁悶,程家其他人倒是都不錯,程家是武將門庭,家風健朗,陳媛也是打過仗的人,雙方一拍即合,相處得很愉快。

程四公子都私下和妻子說:“也怨不得公主那樣,實在是五弟配不上她這個人。”

程四夫人有女人特有的敏銳直覺,直接問他:“怎麽,你憐香惜玉了?”

程四公子急道:“你胡說什麽!”

四夫人幹脆冷笑一聲,譏嘲地說:“被我說中了是不是?看你急得,你不是這麽想的,你著什麽急啊?”

她是個美人,久負盛名,嗔怒的樣子也好看,四公子卻第一次無心欣賞,怒而起身,斥道:“一派胡言!”手指在空中點了幾點,出去睡書房了。

四夫人扶榻大哭,嚷道:“他怎麽能那麽對我!我不活了!”

她的奶娘撫著她的肩膀勸道:“這事兒實在也怪不得姑爺,小姐的話也太過傷人了,姑爺生氣也應當。”

四夫人只管嗚嗚的哭,半晌才抹抹眼淚,控訴道:“你看他那樣兒,難道還是我冤枉了他!”

奶娘拍了她一下,板起臉道:“如果真有此事,小姐發脾氣也在理,可姑爺不過就是說了句話,連捕風捉影都算不上,小姐這樣就是過了!”

陳媛還不知道小夫妻為她起的風波,她的交際圈子就那麽一點兒,親近的除了舅家童家,再沒旁人。

忙過了開年五六天後,這天,燕王妃章氏忽然來訪。

下人層層通報進來的時候,她正在清點庫房,聞訊思忖了會兒,便讓人請章氏進來,自己也離了庫房。

“暖香塢地方開闊也暖和,後邊就是花房,殿下在那裏見王妃吧?”阿蘿提議道。

陳媛點頭應了。

在她搬進來之後,府裏確實修了一座花房,算是封建時代的蔬菜大棚,只是種的不是菜,種菜的另外在城外的莊子上,這裏只是培育些各色花兒。

阿蘿親自領著人去後頭搬了些水仙杜鵑的擺到屋內,剛布置好沒多久,章氏就挾著香風進來了。

章氏這人頗是張揚愛打扮,梳了個雍容的牡丹頭,留一大尾,髻上戴了一整套金光燦燦的頭面,柳葉眉,櫻桃口,當得“艷而不俗”四個字。

陳媛笑著起身讓她:“五嫂來坐。”

章氏如滿月般的臉龐帶著笑意,打趣她道:“小沒良心的,我剛嫁給殿下的時候,你才那麽一點點大,跟在我後頭直叫我‘蘭姐姐’,我也不好叫你改口,現在長大了,就只叫我‘五嫂’了。”

一句話也勾起了陳媛的回憶,章氏大她八歲,嫁過來的時候,陳媛還是個毛丫頭,兩人確實好過一陣子。

她重新施禮,喚道:“是我的不是了,蘭姐姐——”

兩人相視一笑。

“吃這個,蛋黃酥,廚子剛做的,還新鮮著呢。”落座後,陳媛推了推點心盤子,給她介紹道。

那點心盤子是青瓷的,上頭墊了一層細紗,擺了六個小巧的花型點心,一點嫩黃的尖尖格外惹人愛。

章氏用帕子托起一個來吃了,香酥的滋味滲入口中,頓時眼前一亮,笑道:“果然是你這裏的點心新奇,我家丫丫倒是愛這一口。”

“那等五嫂走的時候,我給五嫂包一盒子,帶回去給咱們丫丫嘗嘗。”陳媛道。

丫丫是章氏的女兒,也是她唯一的孩子,她和陳峸婚後,就只生了這個女兒,此後再無產育。

因為章氏沒有兒子,陳峸又納了幾房妾室,為了這個,夫妻倆時常慪氣。

一個覺得要和人分享丈夫很委屈,一個覺得對方生不出兒子,懂事的就不該揪著妾室的事情不放。

章氏為了生兒子的事兒惱了幾遭,反而對女兒更疼了,立刻笑道:“那也是你這個姑姑的心意。”

“看,丫丫的刁鉆全是和你這個做娘的學的。”陳媛搖頭笑道。

章氏也不反駁,微微昂著頭,很是得意的樣子。

陳媛一面嘴裏和她說著家常,一面心裏思量著她的來意。

她們姑嫂初時確實是交好過一陣子,但章氏是個實打實的小姐脾氣,沒有公主命,還有公主病,陳媛看似溫和,也不是什麽棉花性子,兩人當然漸行漸遠。

她實在想不出章氏的來意。

章氏也不急著說來意,只管和她東拉西扯,說些京裏的閑話,比如誰家的小姐有才幹,誰家的夫人耐不住寂寞,誰家的男人瞞著家裏的老婆養了外室……不知怎麽就說到了程家。

她用帕子按著唇角,遮掩嘴邊的那一絲笑意,故作神秘道:“程夫人做主,給駙馬納了一房小妾,妹妹知道吧?”

陳媛好笑地說:“嫂子快別這樣了,叫人笑話,我早知道了,夫人事前跟我說過的,我也同意了。”

章氏不讚同地說:“妹妹同意了?妹妹怎麽這樣心大,駙馬納妾是何等大事,妹妹,你不該同意的。”她手裏扯著帕子,塗了蔻丹的指甲掐著絲絹,不忿的模樣就像是自己的丈夫出去找了小的。

“我不怎麽愛和駙馬打交道,總不能連他找個可心的人都不許吧?要是我既對駙馬不聞不問,又逼著他不許找別人,鎮國公和夫人豈能容得下我?”陳媛忍笑睜大了眼睛,語氣天真地問。

章氏在心裏唾罵她,別的事上精明得和個猴兒似的,怎麽輪到自己就犯起糊塗來了,沒好氣地說:“不是不叫駙馬納妾,配這個駙馬,實在委屈了妹妹的人才,所以妹妹不想和駙馬親近,我和你哥哥都不說什麽,可就算駙馬要納妾,也該納妹妹找來的人,不能叫他們程家自己就辦了,不然,今天納一個,明天納一個,妹妹再想管的時候,就管不住了!”

她自覺苦口婆心,連教育女兒的時候都沒這麽費過心,卻見她那糟心的小姑子睜大了眼,撲哧一樂道:“誰家的好女兒願意嫁給那麽個人呢,叫我找人,我可不做那個孽。”

章氏氣得嘴唇哆嗦了一下,又疑心她是諷刺自己的丈夫,本來還有一肚子的話要說,到了這會兒也不想說了,半晌才平下氣來,說:“妹妹這是在心裏怨上你哥哥和嫂子了。”

陳媛斂了笑,平靜地說:“不管嫂子信不信,我從沒怨過五哥,我自己選的路,沒道理怨別人。”

這話,章氏一個字不信。

漫長的冬天過去後,春天終於來了。

然而,就像這個國家突然進入了一個令人絕望的模式,緊跟著雪災的是春旱,春旱過後,又是暴雨。

夏季的暴雨摧毀了農民們最後的棲身之所,官府的暴力再也恐嚇不了掙紮在死亡線上的民眾。

不可避免的□□開始了。

進行如此大規模的賑災顯然超出了這個王朝的行政能力。

有人開始上書建議皇帝遷都。

一次兩次,皇帝都堅決地駁回了,可當太子率領群臣在大朝會上跪請時,皇帝也暫時失聲了。

長樂公主府。

陳媛跪坐在氈席上,長發不束不簪,瀑布般傾瀉在背上。

阿蘿從門外跑進來,跪地奏報:“太子和相公們在朱雀門外跪了大半日,陛下把自己鎖在太極殿裏不見人,這次多半是真的了,殿下,咱們早做準備吧!”

她的聲線有些發緊,這都是喉嚨幹澀所致,時局如此糟糕,越是靠近權力中心的人,越是感到難以接受。

明明去年冬天之前還是歌舞升平,還是河清海晏的盛世,怎麽不到短短的一年時間,所有的一切就都變了呢?

阿蘿將臉死死對著地面,拼命忍淚。

陳媛的眼睛亮了,亮得滲人,她一把抓住心腹侍女的手,顫聲問:“遷都?往哪兒遷?南邊?那這邊千萬百姓呢?都不要了?”她的聲音越來越大。

人間地獄的場面,陳媛沒少見,但她卻想不到,一個不算昏庸的君王,一個自詡承天命的正統朝廷,竟然要拋下受難的百姓自己逃命!

她感受到了刺骨的冰涼。

阿蘿迷惑不解,反手將她的手抓到手裏握著,說:“殿下,這跟咱們有什麽關系啊?那都是一群暴民,是造反的。”

陳媛看了她一會兒,喉嚨裏發出含糊的兩聲,擠出笑來道:“你說得對,你說得對……跟咱們無關……田契房契不帶了,金銀細軟也不用收拾太多……備好車馬,找人守著宮裏和舅家,一有消息咱們就走……”

阿蘿聽她說話還有條理,但手分明冰涼,憂心地蹙起眉頭,輕聲應道:“殿下的吩咐,我這就去辦。”半哄半扶著人去了內寢,把人塞上床,蓋好被子。

她還擔心公主不肯乖乖睡覺,誰知一沾著枕頭,人立刻就睡著了,雙目緊閉,眼下的青黑格外明顯。

阿蘿心酸難忍,在她的床前偷偷抹了把眼淚,才出去找來近日輪值的侍女們,一問方知,公主居然已有許久不曾好生休息過了。

太子和大臣們確實在朱雀門外跪著,這是涉及整個國家的大事,或者不客氣地說,事關國運,誰也不敢稍有輕忽。

說得難聽些,不遷都是死,遷都也是死,不過是早死晚死的區別罷了。

不遷都,現行的統治沒幾年就會被起義者顛覆,遷都,那陳氏皇朝就永遠失去了染指這片土地的權力。

哪怕災難過去,這片土地的人,也絕無可能再接納陳氏皇族了。

太子還好,他畢竟只是太子,做決策的皇帝卻要被罵慘。

這個罪名誰也不想為皇帝承擔,所以大家在地上跪得毫無怨言。

太陽落山的時候,跪了一天的大人物們又累又渴,有幾個年老體衰的老臣幹脆暈倒在了地上。

太極殿裏漆黑一片,皇帝還在裏面,但他沒有命人掌燈。

或許這是他最後的抵抗。

但不管怎樣拖延,事實都不會因此而改變,在群臣跪諫了三天後,皇帝打開了太極殿的大門,同意遷都。

山呼萬歲聲中,只有太子擡頭看了一眼,就這麽這短短幾天,九重臺階上的皇帝仿佛老了二十歲,露出頹敗的顏色。

他心裏砰的一跳,走回東宮的時候仍然魂不守舍。

小內監覷了他一眼,還是通報了。

太子妃杜氏身姿如柳,施施然從房內迎出來,柔聲道:“殿下回來了。這幾天殿下實在辛苦了。”

自從袁行朗來到太子身邊後,有他時時規勸著,太子和太子妃夫婦的感情和睦不少,太子妃是真心心疼丈夫。

見了妻子,太子神色緩和下來,摟著妻子的腰往裏走,笑道:“做成了就好,孤不怕辛苦。”話雖是這麽說,神色裏卻控制不住的露出些倦色來。

太子妃伸手給他按著頭,勸道:“回房睡一會兒,給你熬些細粥醒來吃好不好?”

“不必了,忙得很,”太子搖搖頭,吩咐身邊的小內監,“速去請袁庶子和謝冼馬過來,要快。”

袁庶子指袁行朗,謝冼馬自然是指謝青,這兩人是太子面前的大紅人,說話十分頂用,東宮裏無人不知,就連太子妃娘娘也要籠絡兩人以固寵。

聽見丈夫要見的人是袁行朗和謝青,杜氏欲言又止,還是沒說出掃興的話,只柔聲道:“趁著人還沒來,殿下先墊補些東西吧?都是現成的,溫在爐子上。”

太子在朱雀門外跪了一天,聽她這麽一說,也覺饑腸轆轆,便點頭道:“也好,勞煩你了,他們兩個想必也沒吃飯,索性等他們來了一塊兒用。”

杜氏見他自有主意,也就不再多說什麽,默默地下去準備飯食了。

等袁行朗和謝青聯袂而來時,就見桌上擺著熱騰騰的湯餅,羊肉的香氣一股一股的往鼻子裏鉆,城中乏食,但餓著誰也不會餓著太子,宮中的飯食依然不錯。

袁行朗和太子更近似朋友關系,見有吃的,便知是為他們準備的,二話不說,抓起一塊蒸餅就吃。

至於謝青,就更不是靦腆人了,但他和太子的關系沒那麽好,還是等太子開口後,才斯斯文文地坐下用飯。

一頓熱氣騰騰的飯食用完,三人都出了些汗,太子接過小內監遞上的布巾揩拭脖頸,說道:“父皇已經同意遷都事宜,謝先生的辦法果然好。”

他的嘴角不禁露出一絲放松的笑意。

自從謝青被太子招攬後,他就成了太子的智囊,出的主意沒有不成的,是以雖然他年紀尚輕,太子也心甘情願尊稱他一聲“謝先生”。

說起太子招攬謝青的過程,也頗有些戲劇性,來為太子招攬他的不是別人,正是太子左庶子袁行朗。

袁行朗從“夢中”知道,謝青是個有大本事的人,幾乎是他一手將燕王扶上了皇位,年未而立,大名滿天下。

如此一位大賢,袁行朗半點兒不想和他為敵,只想和他為友。

在謝青入京後,他幾次三番想與此人結交,只是謝青沒看上他,也沒看上他背後的太子,而是找上了長樂公主。

得知謝青與長樂公主私會於西山寺的消息後,袁行朗手腳冰涼,一霎那腦中轉過了千百個陰狠念頭。

要不是謝青出身世族謝家,長樂公主身後也有童家,他早就把自己那些陰狠手段實施了,絕不會傻傻等在山下。

可是沒想到,長樂公主竟然拒絕了謝青的投靠,當他看到那襲青衫出現在雪地艷陽裏的時候,渾身的血都沸騰了。

而自尊心受損的謝青也順理成章地接受了他的招攬,懷著“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的賭氣心理,同意了見太子一面。

此後的事情更加順理成章,謝青官拜太子冼馬,開始為太子出謀劃策。

他確實是個人才,先後針對雪災、旱災出的救災十策、救災十表都切實可行,掉鏈子的,其實是官府的行政能力。

在各種賑災物資中上下其手,貪汙賑災款,變壞事為“好事”,算得上衙門的通病,不是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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