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錦繡嫡妃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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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月後,朔風凜冽的草原上。

繡著黑狼的大旗伏倒一地,在玄衣玄甲的大周將士的監視下,西戎貴族們棄了兵器甲胄,高舉雙手依次走過陣前,向高踞在受降臺上的榮淇跪下。

他們已經失去了慣有的兇悍之氣,恭順地跪倒在塵埃裏,嘴裏喃喃念著西戎語,神色虔誠一如最溫順的羔羊。

榮淇一側頭,自有隨軍的譯者大聲用大周話將西戎人的話翻譯出來:“……維天生勇士大將軍,神輝照耀草原……我部願獻牛馬子女,永為大將軍臣民……”

與西戎作戰數年,大周的將士自然是懂西戎語的,由譯者高聲將他們的話譯成大周語,只是戰勝者的排場罷了。

等底下的西戎貴族們怏怏地念完預備好的降稿,榮淇正色道:“嗟爾蠻夷,既受聖訓,不違教化,萬世如一!”

眾人松了口氣,忙以手加額,按大周禮節拜道:“謹受教!”

正在他們稍稍放松之時,榮淇突然抽出佩劍,雪亮的鋒刃在空中一閃而過,只聽沈悶的一聲“碰”,劍身已深深楔入臺中。

面對那裂開的深縫,眾人噤若寒蟬,一個個的不禁發起抖來。

榮淇用餘光掃過臺下眾人,將一切盡收眼底,抽刀入鞘,揚聲道:“往後敢有不軌者,如同此臺! ”

她一身軍中制式的玄衣玄甲,頸上系的也是同色的披風,衣擺烈烈,如同傳說中的女武神,神態凜然不可侵犯。

至此,受降儀式才算結束。榮淇步下高臺,引了一眾西戎貴族前去大帳飲宴。冬天的草原上沒有多少珍奇食物,案上擺的不過是炮炙的牛羊肉和奶酒罷了。

開宴前,席上的所有人先用放置一旁的匕首割破食指,將鮮血滴入碗中,一同舉起碗來,發誓同心同力追捕西戎王餘部,才在一聲呼喝之後將碗中之物一飲而盡。

半月前,周軍三路齊出,榮淇領軍一路尋到西戎王的主力,將西戎軍打得大敗,可惜合圍圈子少了一路,西戎王雖已成喪家之犬,仍舊逃了出去。

草原這麽大,以這個時代的交通條件,只要西戎王有意躲避,無論大周耗費多少力氣,也只是徒勞無功而已。

如果不是這樣,榮淇也不必優待這些西戎貴族,直接要求他們內附進貢就行了。

“尊敬的大人,不知您上次說的互市到底是不是真的,貴國真的願意開放邊境市場與我們交易嗎?”酒過三巡,一位西戎貴族鼓起勇氣向她提問道。

“忽忽提爾,不必有疑慮,這確實是東宮殿下的仁心,”榮淇溫和地答道,她放下裝滿奶酒的酒杯,恭敬地向著東南方拱了拱手,才續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我朝太子深體仁德,見兩族邊地百姓每為貧窮所苦,故欲設榷場,取的是使兩族互通有無,互相幫助之意。望中外百姓明知太子心意,共沐王化。”

她說得冠冕堂皇,眾人縱使心裏唾棄,面上仍是唯唯連聲。

作陪的校尉方養性險些繃不住笑出聲。

開榷場哪裏是為了什麽“仁德”、“王化”,分明是見邊境走私猖獗,豐厚的利潤全都流入了富商的腰包,朝廷又沾不到一文半個,才出了這麽一招,純為了收稅罷了。

西戎貴族的生活之腐敗,本來不下於大周的士族權貴,西戎女子雖不若大周佳麗的如水風情,也別有一番明麗爽辣,只是座上主持宴會的就是一位女將軍,哪裏還有溫香軟玉點綴。

眾人只覺得這是自己有生以來參加過的最不成樣子的宴會,渾身都有些不舒坦。

月上中天時,宴席就散了。榮淇留了這些西戎人在周軍的營帳裏休息,自己也回了帥帳,兜頭就睡,一覺黑甜無夢。

次日一早,榮淇留下副手駐守此地處理後續,自己帶著一千精銳回程。

嚴酷的風吹在面上,如刀割一樣。軍司馬成不疑騎著匹小母馬溜溜達達的跟在她身邊,從懷裏掏出個小圓盒來獻寶:“大人,這是我托人從京中寄來的香膏,能使肌膚潤澤細滑,借你用一些。”

榮淇無語地看了他一眼,心知這個看上去儀表堂堂的軍師就是這個德性,一手拉了拉面罩,一手馭馬,留下一句“司馬自用吧,”話落已離了他三丈遠。

成不疑也不生氣,笑嘻嘻地跟上她,說道:“我家裏還指望我溫存小意,打動大人芳心呢,誰知大人這樣無情。”

“我就知道,”榮淇暗咒了一聲,煩惱地嘆氣,“不說別家怎麽想,連我們大人上次來信都與我說起此事呢。”

“令尊大人也是一片慈父之心哪,”成不疑哈哈大笑,“以大人的年紀,也是該考慮成家的事了。”

榮淇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沒答話。

正在這時,前頭領來一騎令兵,背插黃龍旗,顯然是自燕城太子處而來。

她心裏不知為何咯噔一下,湧起一陣不祥的預感。

下一刻,預感成真了。這人滾鞍下馬,面色倉皇地拜道:“千歲遇刺,命在旦夕,手書急召將軍回城。”說完便將一卷手書呈上。

榮淇的面色煞白,身子晃了晃,幾乎從馬上栽下來。周圍人也愕然至極,一時都被驚得手足無措。

她強自鎮定著接過手書,打開一目十行的掃過,將手書一合,立刻取出印璽吩咐道:“殿下確實出事了,不疑,你立刻回去,將那些西戎人通通看管起來,如有異動者,”她咬了咬牙,“殺之無罪。”

成不疑鄭重地點了點頭,接過印璽,答道:“你放心,我知道怎麽辦。你也別太急,急了容易出事。”

“別過。”榮淇伸手與他相擊,這是每次出戰前,戰友間無言的約定。

“別過。”成不疑收回手,看著她頭也不回決然遠去的背影,一拉韁繩,向著與她截然相反的方向而去。

一路狂奔,不過數日就到了燕城,都督府門前依舊護衛森嚴,甚至更多了三分警惕。榮淇將手書扔給守門的護衛,一被放行,便大步流星地趟進去。

越往裏走,氣氛越見悲涼衰敗。太子的寢居門外圍了一群愁眉不展的僚臣,見她來了,都推她道:“千歲撐著一口氣就為等你呢,快進去吧。”

她一時心驚肉跳,不知自己是怎麽掀簾子進去的,只知等她回過神來時,懷裏已多出了一個錦緞制成的繈褓。

太子衛昭已經只剩奄奄一息,卻還勉力伸出手來摸了摸那個繈褓,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溫柔的笑,繼而擡眼看她:“阿淇,這是我的唯一一點骨血,只有托付給你,才能放心。萬望你照顧他。”

那是個健康的男孩子,胎發濃密,他的母親已經死在了產房裏,現在他的父親也要不在人世了。

看著他的小臉,榮淇的心中反而升起了一股悲愴之情,她抱緊了手裏的繈褓,鄭重地承諾道:“您放心,有我一日,就護他一日。不只是小殿下,是誰害的殿下,我榮淇絕不容他逍遙法外,定叫他不得好死!”

衛昭的眼裏迸出一抹光亮,他挺了一下身體,就這麽死了。

當日六軍盡掛白,衛將軍榮淇接掌所有事務,向京中發喪報。

此時京中的形勢卻是波雲詭譎。

謀害太子的人已經被抓出來,直接指使人是奮威將軍之子高群。

此人出身將門世家,卻生性貪淫好逸,全無一點本事。當年跟著太子去了燕城,不思打仗,反而日日在帳中聽歌看舞,糟踐良家女兒。榮淇執勤時抓到他違反軍紀,他不但不悔改,而且辱罵威脅榮淇一行,狠狠耍了一把少爺威風。最後被太子秉公處置,剝奪兵權職位後灰溜溜的回了京。

回京之後,他受到眾人嘲笑,對太子的怨恨越積越多。皇三子懷王野心勃勃,先看中了他家裏的勢力,又看出他對太子生怨,小施手段便將他拉攏過去,兩人一拍即合,密謀對付太子。

這回也是湊巧,西戎戰敗後,太子高興,帶侍衛出門打獵,因追逐一頭雄鹿而於離開了侍衛們的保護圈,被埋伏在一旁的死士一箭貫胸。

做過的事總會留下痕跡,皇帝身體不好,本就因太子之死大受打擊,又得知謀害太子的是懷王,急怒攻心之下,噴出一口心頭血就不省人事。

這下局勢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懷王固然是大逆不道,卻並非臣子可以處置,太子之母早逝,後宮沒有主人,只有四妃共理宮務,而四妃之二,一個是懷王之母,一個是敬王之母。

時間就在這樣的僵持中慢慢的度過。

有人燒香拜佛期盼著皇帝趕緊醒來,也有人日夜詛咒皇帝一病不起。

衛昀屬於前者,現在他焦心的情緒一點不遜於任何人,卻一籌莫展。

他也有過野心,只是他生性謹慎,之前儲位早定,諸王看上去希望渺茫,他也就安心的當著王爺,不去奢想至尊之位。誰知一朝風雲突變,太子死亡,皇帝病倒,他才發現自己手頭的力量倒不如那個氣病皇父的哥哥懷王了。

誰也沒想到,打破僵局的不是皇帝醒來,也不是終於按捺不住的懷王,而是一個身在遙遠邊境的女人。

京中的消息傳到燕城後,衛將軍榮淇以為太子報仇為由,率軍向京師而來,沿途州縣從者甚眾,地方官員不敢阻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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