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關燈
第46章

“求求你們放過我的兒子、求求你們了……這當中一定是有什麽誤會,我兒子不會是那種人的……”

這是我去做筆錄之前,最後聽到的那位老婦人的祈求。

她雙膝跪地,任憑旁邊的人怎麽勸、怎麽拽都不起來。她先是聲淚俱下地向穿制服的民警哭訴,說陳超肯定是被冤枉的,隨後又轉向裴以北,質問她不是說可以幫她的嗎,為什麽現在要反過來害她。最後,她轉向陳超,一遍遍地要求他為自己辯解。

所有人都在向她解釋,可她根本不聽,她只相信自己所認為正確的。

在這位老婦人的眼裏,生命的唯一意義就是她兒子。

年輕民警招呼來一個跟他年紀相仿的女同事,他們一起幫我重新做了一份筆錄。隨後,他們帶我去做了傷情鑒定。負責傷情鑒定的醫生認為,這樣的證據已經足夠證明陳超的暴力行為,所以省去了提取指紋的步驟。

忙完這一通,我向他們簡單陳述了我作為被拐賣兒童的來龍去脈,並且提出我要追究吳擁和劉春華的刑事責任。

“你的親生父母跟他們做過協調了嗎?”他們問。

“我媽媽已經死了,而且我認為,他們的收買行為對我的親生母親南亦嘉的死亡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至於我的親生父親,他已經組建了新的家庭,沒有跟他協調的必要。”

聞言,他們互相看了一眼,默契地停下了追問。

再次回到派出所的時候,下航村已經進入了日暮時分。

我走進派出所大廳,這裏的熱鬧已經散去,恢覆了忙碌的樣子。他們讓我坐著稍等一會,去核對一下信息就給我辦戶籍遷移手續。

裴以北第一個跑到我身邊,她偏過頭靠近我,小聲地問,“你跟他們說了吳擁和劉春華的事了嗎?”

“說了,我說我要追究吳擁和劉春華的刑事責任。”我點點頭,給她看了眼手裏的戶口本,說,“他們人挺好的,還陪我回去拿了戶口本。”

“怪不得……你回來得還挺是時候,下午派出所裏都忙翻了,又是陳超媽媽、又是吳擁和劉春華,還來了刑偵支隊的人,幾分鐘前剛走。”

“現在是什麽情況?陳超人呢?下午的時候,吳擁不是也在嗎?”

“全都被抓起來了……”裴以北牽著我在休息椅上坐下,低聲說,“刑偵支隊的人來過之後,他們倆就都被采取了強制措施。家屬接到通知,過來辦理保釋,結果查出吳擁前幾天被指控過強/□□女,而且莫名其妙就結案了,最後就只有劉春華辦理了取保候審。”

“嗯……但是取保候審是什麽意思?”

“就是保釋,現在應該回家了吧。”

“可是我剛從那邊拿了戶口本,沒看到她啊?”

“她也剛走沒幾分鐘呢。”

裴以北停頓了一會,還想說什麽,一個夾著公文包的男人走了過來,人高馬大的,擋住了光線。他激動地握了握我的手,說,“你就是砍了陳超的那個小姑娘吧?那個畜生還真是死性不改!”

我假笑著縮回手,問他是誰。

“我就是前幾天揍他的人!”他驕傲地拍拍胸脯,在我旁邊坐了下來,說,“這個陳超啊,在廠裏不老實幹活,整天就想著騷擾我妹妹,我去警告他,他竟然還先動起手來了,前幾天還跟我來過這裏呢。”

陳超、騷擾妹妹、正當防衛、被打……稍一整理,我就發現他說的和陳超媽媽說的,完全是不同版本。

我轉過頭,求助似的看向裴以北。她抿了抿嘴唇,點著頭朝我旁邊的男人瞥了一眼,示意現在聽到的才是正確版本。我回過頭,問他後來怎麽樣了。

“後來我就被勸調解了唄,讓他賠的錢到現在一分也沒收到……”男人搖著頭翻了個白眼,義正言辭地說,“沒想到今天又出了這樣的事,那我就覺得不能就這麽調解了啊,這種人一定得給他關進去!”

我連連點頭,在他強烈的正義感之中結束了談話。

戶籍遷移的辦理出了點小插曲,我被告知明天還得跑一趟。我走出戶籍辦公室,發現裴以北已經不在原來的座位上了。

角落裏,裴以北和陳超媽媽並排坐著。陳超三十歲的話,她媽媽最多也就六十歲,現在看起來卻像個年逾八十的老人。她眼睛紅腫,發絲淩亂,臉上的每一道褶皺都鑲嵌了生命的苦痛。

我沒有等太久,裴以北就結束了跟老婦人的談話。我邊跟她一起往外走,邊問她都跟陳超媽媽說了什麽。

“也沒說什麽,我本來想開解她,後來發現她對陳超的執念已經根深蒂固,到了我力所不能及的程度,就只好安慰她幾句了。”

“那你安慰她什麽了?告訴她‘明天會更好’,還是‘你兒子一定會沒事的’?”

“我跟她說,愛不等於溺愛,無止境的縱容,反而是在害人。”

“可是我不想你愛我……”我委屈巴巴地說,“我就想你溺愛我。”

“嗯,”裴以北理所當然地點點頭,說,“如你所願,我溺愛你。”

“你剛剛還說這是在害人呢?”

“那是因為他們認知有限,不具備足以適應社會的完整能力。我們不一樣,我們都具有很完整的人格,而且就算有一天你走偏了,我也一定會及時把你拉回來。”

我挽著裴以北走出派出所,看到西邊的最後一抹餘暉也藏到了地平線之下。夜晚的涼意絲絲縷縷地聚攏過來,將我們縮小成龐雜世界的一個點。

“忙了一天,現在去吃飯嗎?”裴以北說著捏了捏我的肩頸。

“我想先去見劉春華一面。”我心事重重地說。

“楠楠……”裴以北停下了動作,皺著眉問我,“你突然提出追究刑事責任,是不是想起了什麽?關於……四五年級之前的記憶。”

“是。”我伸出食指在她眉心點了一下,等她松開眉頭,我才接著說,“但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因為我想起來的部分很混亂,缺少前因後果,真實性有待考究,說出來也只能混淆視聽,所以我想找劉春華談談。”

“我陪你去。”

裴以北總是將“陪我”當成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劉春華家裏依舊沒有上鎖,跟中午相比,房間裏的光線黯淡到幾乎沒有,洗碗池裏的碗沒來得及洗,熱水早已涼透了。木質搖椅發出的“吱呀”聲在房子裏有節奏地飄蕩著,她的膝上仍舊蓋著那件薄毯。

“你怎麽又回來了?”她從躺椅上轉過頭,無比倦怠地望向我。

“需要我幫忙開燈嗎?”我問。

“不用了,家裏沒什麽要收拾的,我也沒什麽事要幹。你找到戶口本了嗎?”

“找到了。”我摸索著在餐桌旁坐下,手指不小心沾到了一點桌面上的油汙。我搓了搓手指,說,“我是來找你的,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

“你想起來了,對吧?”劉春華重新看向天花板,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道,“從你下午切斷小陳一根手指,到派出所裏看你爸的左手,我就知道,你都想起來了。”

“吳擁不是我爸,還有,陳超那根手指,我沒完全切斷。”

劉春華無力地笑了一下,閉上了眼睛,說,“你有什麽要問的,問吧。”

“第一個問題,陳超下午為什麽會在這裏?”

“來借錢的,他每天走親訪友的,都是為了借錢。”

“第二個問題,吳擁得逞過嗎?我不是指他斷手指那次,我指過去我跟你們住在一起的十七年。”

“應該沒有吧。”劉春華的手指有規律地敲著扶手,回憶道,“那次的事情鬧得很大,你就跟你妹妹一樣,在派出所裏大哭特哭,鬧得村裏的人都知道了。在那之後,吳擁寫了保證書,而且你從來沒有跟吳擁單獨相處過。”

“那你為什麽說的是‘應該’?”

“因為在那次事情之前,我從來不知道他會幹這種事。不過我覺得,你從小就很聰明,不是吃啞巴虧的類型,應該在他第一次這麽做的時候就反抗了。”

“第三個問題,地點在哪?我印象裏好像並不是這棟房子。”

“看來你是真不記得了,”劉春華停下敲擊的動作,扯了扯垂到地上的毯子,說,“我們原來不住在這裏啊。”

昏暗的環境很好地掩飾了我驚慌的神色,聽她這麽說,我的頭又開始痛起來。

“我們家原來住在一個山區裏,我的娘家就在那邊。後來吳擁幹出了那種事,你又鬧得那麽兇,我們實在沒臉待下去,就來投靠我的婆家,這才到下航村的。”

“那段時間你一直發低燒,來到下航村之後,你又發起了高燒,怎麽治都沒用。可是過了幾天,你突然就好了,也不再提那件事了,可能就是那時候忘掉的吧。”

劉春華說到這裏停了下來,她自嘲似的苦笑一聲,說,“我還以為你會把腦子燒壞掉,沒想到除了變得不理人之外,成績還是那麽好,不像你妹妹……果然你的基因就是比我們的好……”

“我的問題問完了,你有什麽想跟我說的嗎?”我拍拍衣服,站了起來。

“這麽多年,好像也沒什麽想說的。你本來就不應該認識我們,是我們耽誤了你。”

“既然這樣,那我就走了,我想我們以後都不會再見面了。”

我轉過身,艱難地朝門口走去。

在我的記憶中,劉春華一直是一個健壯、強勢的女人,做事風風火火,跟人吵架從來不輸。可現在,她成了一個躺在搖椅上死氣沈沈的女人,除了等待法律的宣判,她什麽都做不了。

她的一生,是從愛上吳擁的那一刻,開始衰敗的。

雖然她沒說,但我記得在吳擁動手打我的時候,是她擋在了我身前。在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裏,吳擁始終沒放下犯罪的念頭,也是劉春華處處替我周旋。

我握上門把手,開門之前,我回過頭望向裏間躺著的劉春華,像是隔著漫長歲月窺探她逐漸雕零的生命。

“謝謝。”我對她說。

黑暗中,我模模糊糊地看到她擡起手,朝我揮了揮,像是在告別。

我轉回身體,擰下門把手打開了門。

銀色的月光傾瀉而下,裴以北在月色之中朝我張開了懷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