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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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雖然我偶爾也認為,情感是上帝創造出來用於玩弄人類的,但我依然是一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

我一鼓作氣,一個大跨步就邁到了廣告牌後面——原來是一個女生蹲在這裏哭。

她的兩只手放在膝蓋上,把頭深深地埋進了臂彎裏,脊背一下一下地抽動著。她看上去不是瘦子那一類,但絕對不胖,尤其是這樣蜷縮著,廣告牌的一個支腳被路燈照出影子,完全籠罩住了她。

我只站在距離她幾步遠的位置,可她一直自顧自地抽泣著,像是在壓抑哭聲,絲毫沒有發現我。

一道車燈由遠及近,停在了站臺邊。這回,我等的公交車是真的到了。我回頭看著車門打開又關上,卻沒有從她身邊走開。

行人道上有幾個路過的人,朝我們投來了好奇的目光,很快就走開了。路邊的一家奶茶店,現在生意不太忙,店員就趴在收銀臺上朝這邊張望著。

漸漸地,蹲在地上的女生像是哭累了,她脊背抽動的頻率降低了下來。

她擡起頭,用手肘支著下巴,深吸了兩口新鮮空氣,漲紅的臉漸漸平覆下來,然後順著廣告牌一滑,坐在了地上。

我把雙肩包背到胸前,從裏面抽出了幾張紙巾。她註意到我的動靜,轉過頭從下到上打量了我一番,最後視線停在了我的臉上。我順勢把紙巾遞給了她。

她接過紙巾,往臉上胡亂抹了一把,問我,“你為什麽看起來一點都不同情我?”

……我一陣無語,反問她,“我為什麽要同情你?”

“一般我碰上一些倒黴事的時候,那些男的都會很同情地看著我……”她把視線從我臉上收回,凝視著前方的空氣,說,“然後說一些無關痛癢的話。”

我思考了一下“無關痛癢的話”都有哪些,現學現賣地說,“哭這麽傷心,被男人甩了?”

她沒看我,只是伸出一根食指左右擺了擺,罵了我一句“庸俗”,隨後她說,“我哭是因為,我被錢甩了。”

“就這麽點事,誰還沒被錢辜負過呢?”我冷笑一聲,又從包裏連抽了十幾張紙巾塞給她,擺擺手就要走,說,“都給你了,不用謝。”

她把紙巾放到大腿上,然後忽然伸長手臂抓住了我,利用她整個人的重力把我拖在了原地,“要不你跟我說說,錢是怎麽辜負你的吧。”

“我不想說。”我想也不想地拒絕了她。

我試圖把手抽出來,沒想到她索性就著我的力氣站了起來,跟我一起撞到了廣告牌上,手卻還是牢牢地抓著我。

她的臉離我很近,眼裏目光如炬。我註意到她是單眼皮,眼角略微上挑,哭過之後更顯得眼睛腫,鼻頭也有點腫,紅紅的。所以我對她說,“別這麽看著我,你現在很醜。”

“你才醜呢!”

她抓著我的手用力晃了一下,我的指關節撞到了廣告牌發出“砰”的聲音,我連忙低頭去看廣告牌,還好,沒壞。

“你把手松開。”我冷著臉說。

“不要。”她不但沒松手,反而把我扣得更緊。

“我再說一遍,松手。”我半勸半警告地說,“我喊人了啊!”

“你喊吧。”她對著我眨巴眨巴了那雙浮腫的眼睛,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

我拗不過她,無奈地說,“我會報警的。”

“我就想找個人聊聊,你都給我紙巾了,為什麽不能陪我聊會兒呢?”

“……這兩者有什麽關系嗎?”

……

接下去的半小時裏,我跟這個自稱邵嘉越的人,從蹲在廣告牌的背面變成了靠著廣告牌坐在地上,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熱切交談著。

她跟我講了她的上司是如何如何地貶低她,同部門的前輩又是如何如何地甩鍋給她,人事部門又是如何如何地看人下酒菜。

我抱著禮尚往來的想法,跟她說了我的老板是如何如何接納了一個創業公司,我又是如何如何一步步淪為了共享員工。

“你剛剛說……你一個月才三千五,日曬雨淋地跑業務,加班還沒有加班費?”我義憤填膺地向她確認。

她反過來問我,“你剛剛說……你們隔壁公司市場部就一個人,現在把整個市場部都給你,一個月就多兩千?”

我們互相沈重地點了點頭。

“這你都能忍?”我這麽問她,她就拔高音調問我同樣的話。

“四條腿的雞找不到,三千五的工作不滿地都是嗎!”我撞了撞她的肩,慫恿道,“要不你就辭了吧。”

“你又能好到哪裏去?”她同樣撞了兩下我的肩膀,說,“要不你也辭了吧。”

然後我就真的跑去辭職了。

“你真的想要辭職嗎?”第二天一早,總監坐在辦公桌前,停下了原本寫字的動作,一臉沈重地問我。

我點了點頭,說我考慮再三,還是認為自己沒辦法同時勝任兩份工作。

他既不提那兩千塊錢的事,也不提原來就少得可憐的五千塊錢的事,而是深思良久,緩緩地說,“其實我們兩個公司正在共同創辦一個新公司,預計明年開春就能拿到第一輪融資,八千萬。”

“……所以呢?”我用盡量緩和的語氣問。

“像你們作為公司早期的員工,是可以拿到一筆期權的,這也算是挺不錯的福利了。是關於醫療機器人行業的,當然你要是不感興趣的話……”他的話到這裏戛然而止。

我早就對職場上畫大餅的風俗有所耳聞,現在這個餅真的畫到了眼前,我才發現,這種感覺還是很新奇的。

我告訴他,“是的,我不感興趣。”

我的坦誠讓他的辦公室陷入短暫的緘默,他像是很少碰到我這樣吃了秤砣鐵了心的人。他在桌面上找到筆帽,“啪”地一聲給筆戴了回去。

“那你去後臺提交一下離職申請,然後把你的工作對接到韓奇揚,你就可以走了。”他熟練地說完了流程。

“韓奇揚?他不是設計嗎?”我問道。

“你列一份清單出來,先對接給他吧。”

我點點頭,轉身離開了他的辦公室。把品牌宣傳的工作對接給設計,這個想法不得不說是……非常新穎。

韓奇揚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接過了我的工作,好人做到底,我順便把那兩千塊的工作對接清單也發給了他,他給我發了一個磨刀的表情包。

我放在工位上的東西很少,全都塞進去雙肩包也才裝了一半。下班時間一到,我就在全體同事的註目下,離開了公司。

我剛出門,隔壁公司一個我不知道什麽總的人就喊住了我——據我所知,他們公司一共就十幾個人,其中有將近十個都是各種“總”,他朝我招招手,讓我過去。

“你產品手冊會做嗎”他問。

“不會。”我連頭都懶得搖。

“對接的文檔裏有,你去看一下格式,照著做就行。”

“我做不了,因為我已經辭職了。”我朝他鞠了個微不可見的躬,轉身就走掉了。

這棟樓裏有很多家公司,但是下午五點半這個時間點,幾乎沒有人下班,所以我一路上都沒碰到什麽人,連電梯也比平時快了很多。

冬天裏天黑得早,現在已經是黑沈沈的一片了,城市星星點點的燈光嵌在黑夜裏,像不懷好意的眼睛,緊盯著它的獵物。

我站在廣場上,擡頭看這棟高聳而體面的大樓,身邊遛孩子遛狗的人很吵,可心底蕩過了一陣從未有過的輕松。

從昨天早上開始,到認識邵嘉越,再到現在連離職手續都辦完了,或許還可以更早地追溯到得知南亦嘉的消息、墓園裏碰見裴以北……

這一切就像做的一場夢一樣,輕飄飄的,不切實際、不講邏輯。

我閉上眼睛,嗅到了不知名的花香。我既不知道前路在哪,也不知道下一頓吃什麽,大家都說要對未來有計劃,可對我來說,沒有計劃也是一種計劃。

我把半書包的東西背回出租屋裏,沒有停留太久,只帶著手機就出門了。

我搭了兩站公交車,在一家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裏買了杯酸奶,然後拿著酸奶上了天橋。

天橋下的十字路口是這一帶有名的擁堵路段,川流不息的車輛齊齊亮著刺眼的紅色尾燈,天橋上的行人倒是很少,零零散散的。

我趴在欄桿上,不遠處是一棟富有設計感的五星級酒店,三樓有一間酒店的健身房。有人在星級酒店的巨大落地窗前邊健身邊欣賞城市夜景,有人趴在天橋上連酸奶都要舔蓋。

我顯然是後者。

一輛跑車在腳下呼嘯而過,我突然想起來,我把今晚的家教忘了。

我急急忙忙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發現然然媽媽給我轉了家教費用,留言說他們一家要出國了,所以我之後就不用去了。

我盯了屏幕一分鐘,懶得去思考這是不是借口,於是回了個“好的”,還禮貌地祝他們一路順風,最後點了“確認收款”。

我沿著天橋往前走,繞到了看不見酒店的一邊,就著一根石柱蹲了下來,開始撕酸奶的蓋子。

我昨天剛剪了指甲,偏偏這杯酸奶的蓋子尤其難撕,怎麽撕都撕不開。我找準時機,捏著狹窄的一角一使勁——整杯酸奶跟著飛了起來,在空氣裏自由轉體兩周半,灑了我一褲子。

我低下頭,一臉苦相地看著狼狽的褲子,神經遲緩到盯著酸奶漬靜靜地流動,卻忘了應該去口袋裏摸紙巾來擦。

毫無預兆地,我抱著頭哇哇大哭起來。

這一刻,我終於理解了邵嘉越,當一個人專註地哭泣的時候,她的世界裏確只有她自己。

我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總之我感覺大腦快缺氧了,暈得怪難受的,於是我擡起頭深吸了兩口新鮮空氣,才發現圍著我站了一小圈的人。

我仰起頭,試圖辨別他們,眼前卻飄起了黑白的雪花,像九十年代收不到信號的黑白電視。緊接著,雪花中心出現了黑色的斑點,這個斑點不斷擴大,像吞噬宇宙的黑洞。

他們的竊竊私語聲也越飄越遠,最後化作了長久的尖銳的蜂鳴。

我試圖擡起一只胳膊,想著無論是誰扶我一把也好,但我不知道是沒有人來扶我,還是我根本沒有舉起胳膊。

誰來……幫幫我啊……

我頭一沈,徹底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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