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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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樓下嘈雜的人聲來了又去,得益於窗戶前那兩片不怎麽遮光的遮光簾,我不情願地睜開了眼睛。

我躺在床上一動都不想動,只扭過頭看窗戶的方向,心想這朝南和朝北還真是不一樣,我已經說不上來上一次見到刺眼的太陽光是什麽時候了。

每天神志恍惚地醒來,再像靈魂出竅一樣去擠公交,太陽從東邊換到西邊,然後在一片黯淡的天光裏回到住的地方。

一想到這樣的日子還要重覆幾十年,我每次都恨不得把眼睛一閉,馬上就能過去。

關於昨晚是怎麽回來的,我已經沒有印象了。

我只記得,我帶著裴以北七拐八繞地找了很久那個賣炒粉幹的大爺,就是找不到。我說再走過一個拐角一定能看到他,裴以北說同樣的話我已經說了不下十遍了。

我們爭執不休地走著,最後我的肚子餓得咕咕叫,我於是妥協下來,和裴以北就近吃了頓燒烤。

然後……然後發生了什麽來著?

我才把左手擡起一個很小的角度,忽然一陣遲鈍而強烈的酸痛感襲來,我的手往下一沈,一巴掌拍到了自己的腦門上。

一定是裴以北那臺電腦的功勞。

我翻了個身,背朝著窗戶,不僅腿上傳來一陣淤青的鈍痛,腦子裏也好像翻江倒海一樣,飄過了一陣耳鳴。

我的視線掠過床邊的沙發和茶幾,再掠過浴室和廚房的夾道,落到了一雙整齊擺放的拖鞋上。這麽看來,應該是裴以北送我回來的,她留下了樸實的拖鞋,穿走了好看的高跟鞋。

我想起來了,昨晚的烤玉米又香又糯,我啃完兩個之後,興致大發,又點了好幾罐啤酒。然後……就斷片了。

我打了個呵欠,又過了五分鐘,才從床上爬起來。準備進浴室洗漱之前,註意到廚房的竈臺上擺了兩個白色塑料袋。

作為正在沖擊一線的城市裏勤勤懇懇的打工仔,我一眼就認出這個包裝是外賣,並且是米線、湯面、麻辣燙之類的。

我拆開塑料袋,發現是一碗紅豆粥,隔著塑料包裝,摸上去還是溫熱的,旁邊還有一盒小籠包。

“早餐記得吃,還有,渴了就多喝水,別喝酒。”

我放下這張落款是“裴以北”的便簽,納悶她是昨晚沒走,還是今早來得早?我竟然一點都沒有察覺。

洗漱過後,我一個人盤腿坐在沙發上,把紅豆粥和小籠包吃了個精光。

我抽了張紙巾邊擦著嘴巴,邊去窗臺上拿回了那張被洗衣機卷過的名片,它被太陽曬得皺皺巴巴的。

我舉起硬邦邦的名片,抖了抖上面的紙屑,對著斜射進房間的陽光辨認出了一串手機號碼,撥了出去。

裴以北很快就接了起來,電話那頭傳來模式化的聲音,“餵,您好,***律師事務所,請問是哪位?”

我撇撇嘴,憋住了笑聲,等她又重覆了一遍,才說,“裴律師,在幹嘛?”

“原來是你,你怎麽有我的工作號碼?”

“你給我的名片啊,你忘啦?”

“哦……我早上送早餐過去,你是裝睡還是真沒醒?總之看你睡那麽香,我就沒叫你。你看到早餐了嗎?我就放在……”

“我都已經吃完了,小籠包的餡有點鹹,紅豆粥倒是甜得恰到好處。”

“嗯,吃了就行,你還有別的事嗎?我現在有點忙。”

我搖搖頭,楞了幾秒,才說完“沒了”兩個字,她應了一聲,就迫不及待地掛了電話。

我低下頭,只能跟熄滅了的手機屏幕大眼瞪小眼。

這一天我做了很多事情。我把兩份翻譯文稿做了校對,發給了甲方,之後開始著手翻譯新的一份。

同時,我還上網搜了很多關於拐賣兒童的案例,也對相關法律做了點功課——

我作為被拐賣兒童,在法律上對養父母是沒有贍養義務的。

更重要的是,我在南亦嘉的遺物裏找到了一本相冊,裏面有我小時候的照片,大概只到四五歲過,再往後就沒有了。

坦白講,照片裏的小孩年齡太小,笑得又那麽開心,我不是很能認得出來究竟是不是我。

我從相冊裏抽出一張照片,舉著站到浴室的鏡子前,把嘴角咧到了跟照片裏的小孩一個角度——看不出像不像,倒是很傻。

我像摘掉一副面具一樣收起假笑,面無表情地坐回了沙發上,仔細想想,能被南亦嘉珍藏這麽多年的,應該八九不離十吧。

還能有誰?當然是我啊。

下午我收到短信,晚上的家教暫停一次,正好如我所願。我打算回公寓收拾點行李,再通知室友我搬家的打算。

事情進展得出奇順利,我回到公寓裏,玄關處的啤酒罐已經被收起來了,茶幾上的還在,但是灑出來的啤酒沫被擦掉了,擦得不是很幹凈,留了一個印。

等我收拾完近期要用的東西,她也差不多時間下班回來了。

當時,我正趴在二樓的欄桿上玩手機,先是聽見她有說有笑的聲音飄過來,然後才看到她的身影。

她一手提著皮質提包,一手拿著手機,用的是有線耳機,兩條耳機線隨著她的動作一晃一晃的,我用手指頭也能猜到是在跟那群網友聊天。她走進客廳,把提包甩在沙發扶手邊,坐下來繼續聊天。

我把行李箱從二樓搬下去,樓梯太窄又太陡,顯得我走起來一瘸一拐的。

她擡頭瞥了我一眼,笑著問我是打算出門旅游嗎,就好像昨晚的事情沒發生過一樣。

我擡起右邊胳膊搭在行李箱的拉桿上,跟她說了我不打算繼續租下去的事情。

她停頓了一會,期間還抽空跟耳機裏的人聊了兩句,才說要是我不繼續租的話,那她要怎麽辦。

你要怎麽辦?來問我嗎?

當初租下這間公寓,幾乎是我一手包辦的,她只是來看了眼環境,甚至簽約的時候都沒到場。後來廚房和衛生間有什麽問題,也都是我去找房東解決的。

要不是知道我們一起租房的前因後果,我甚至都覺得我才是房東了。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平靜下來,說我可以幫忙發布轉租的帖子,但是找不找得到我不作保證。

她進一步問我,要是我找不到該怎麽辦。

你問我,我問誰呢?

我耐心地跟她說,隨便她是想搬走還是找個新室友,這個季度的租期還剩將近一個月,我的違約金也可以再讓她緩一個月。這間公寓的地段很好,租金也是我當初口幹舌燥砍到的最低,兩個月找新租客足夠了。

她沒有再多說什麽,淡淡地應了一聲,低下頭繼續玩手機。

我提上行李箱,離開了公寓。

在這之後又過了一周,我斷斷續續地找中介看了幾個房間,簡直一間比一間差。稍便宜些的,不是老破小就是五六戶的合租房。果然,貴的房子除了貴,什麽都好。

在一次跟裴以北抱怨的聊天裏,她突然提出,我可以把南亦嘉這間公寓繼續租下來。

這的確是個很好的主意,這間公寓整潔、寬敞,南亦嘉能在這裏住十幾年自然有她的道理。唯一的缺點是,原來我只需要步行上班,現在得坐六站公交車。

總算瑕不掩瑜,畢竟像我這樣幹一行恨一行的人,說不定哪天就辭職了。

某個中午的間隙,我按照裴以北給的房間號,找到了面色紅潤的房東。她還是用的粉色的塑料夾子,正在家裏跟兒子吃午飯。

桌上四菜一湯,葷素搭配,其中一盤是蔥油花蛤,香氣四溢,饞得我想流口水。

她從飯碗裏擡起頭,盯著我沈默了一會,顯然是在腦海中回憶我的身份。後來她找到了答案,就問我找她有什麽事。

我說南亦嘉的東西太多,我一時整理不完,問她能不能把這間公寓繼續租給我。

她答應得很爽快,說下個月到期之後續上房租就行,押金不用重覆給,租金就按照去年的來,每個月一千四。

“媽,你昨晚不還跟我說房租每年都要漲的嗎?”低頭扒飯的小男孩突然插話道,嘴邊還沾著大塊的油漬沒有擦。

“我跟你說的這個你記住了,我叫你抓緊寫作業你怎麽不聽啊!”她故作嚴厲地說了兒子幾句,催促他管自己吃飯。

我面不改色地聽著他們的對話,在她看向我的時候,還朝她露出了一個禮貌的微笑。

她讓我別介意小孩子說的話,解釋說這個季節是租房淡季,一般只在六月份畢業季漲租。

我點了點頭,臨走前,她問我在哪裏上班,我報了個大概的地名,她笑著說這棟公寓裏的租戶很多都在那邊上班的。

她招招手,示意我跟她進屋。

我們來到窗戶邊,她指著不遠處一個臨時的公交站牌,說這附近自從開始造地鐵之後,原來的公交站就拆掉了,讓我記得以後上班的話要去那裏等車。

我道過謝,離開了她家,百分之五十地承認了裴以北那句“她是個很好說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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