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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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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裴蕭元望她片刻,端坐在了設在她對面的一張窄榻之上。

“確實,如阿史那所言,此次大射禮,就是為你而設。”

待他入座後,絮雨說道。

“是他們的求婚,啟發了我。阿史那是第一個知道我想法的人。我告訴他,你是最適合做我駙馬的人。他是個爽快人,和他議事很愉快,他沒有任何猶豫,答應幫我。”

“蘭泰是打不過承平的,所以不必擔心意外。”

“宇文世子那裏,可能會對我的計劃造成影響,為避免不必要的意外,減少當日變數,我在再三考慮過後,還是決定請他退出。”

“在我的計劃裏,賀都王子是最關鍵的一個人。所以他這裏,我考慮得最多。”

“人人都知大射禮實際是在為我擇選駙馬,萬一我賭輸,你不來,西蕃又堅持要我阿耶履約的話,固然可以借口推脫,但終歸是理虧在先。賀都是將來的西蕃王,此人性情莽直,倘若因此結下暗怨,自然不美。”

“大約也是上天助我,就在我為此猶豫之時,袁值送來一個消息,賀都國中的一個堂兄趁賀都來長安的機會,企圖刺殺賀都父親,發動叛亂自立為王。”

“數年前西蕃戰敗稱臣後,國中數股勢力爭權,賀都父親上位。但阿耶並未完全放心,派宣慰使常駐西蕃國都,除履常職,亦安插耳目監視動向。此事便是宣慰使提前察知告知西蕃王,並協助平叛。西蕃王年邁,雖躲過一劫,但卻為此染病,因而召賀都回國,以穩定局面。這消息很快應當也能送到賀都這裏了。所以即便我最後賭輸,你不願站出來,也是無妨。等賀都得知此事,對朝廷只會剩下感恩。”

“我考慮妥當,也求得了阿耶的許可。這便是此次大射禮的由來。”

裴蕭元久久地望著她,帶著幾分迷惘。

“你在想什麽?”

就在他恍惚時,耳邊忽然傳來了她的聲音。

他回神,擡目,便對上了一雙正凝望著自己的漆黑睛眸。

“我在聽公主言。”他恭聲應。

絮雨沈默了片刻。

“不瞞你說,定你做駙馬,這件事,我已經考慮了很久。”她繼續說道。

“選定你,是因為我知道你是怎樣的一個人,我可以完全地信任你。而你伯父的到來,則是促使我下定決心的契機。”

“不過,這些都是次要。在我決定做回公主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我要做什麽,我必須去做什麽。”

她看著裴蕭元。

“其實方才你不說,我從你看著我的目光裏,也大約能猜到你在想什麽。”

“裴郎君,方才你在想,我不是你從前認識的那個葉小娘子了。”

裴蕭元心中頓生一種隱秘被人窺破的不自在的感覺。

他原本一直凝然端坐,此刻不由地動了動肩,勉強鎮定地道:“公主想多了。”說完,卻見她笑了笑。

“你如何想我,都沒關系。其實便是我自己,有時也覺如今一切仿佛是夢。”

她環顧寢閣周圍。

“在我回憶起全部的舊事後,除非我一開始便決定不回長安,繼續做從前那個的葉絮雨。只要我回來,我便不可能再是以前的我了。”

“我對我阿耶的感情,很覆雜。即便是到了現在,我也依然無法完全接受他的自私和無情。在他的心裏,第一位永遠是天下,是聖朝的大業,別的什麽都可以讓位。所以,他可以一邊緬懷著我的母親,一邊卻又容忍著謀害了她的人。何其虛偽而矛盾!但是,我又不得不承認,至少,在為君這件事上,他是無可指摘的。朝廷因為景升末的變亂,險些傾覆,他雖力挽狂瀾,登基後勵精圖治,換來了如今的局面,看起來,四海升平,盛世再現,然而實際如何,裴郎君你必定比我更清楚。藩鎮方伯盤根錯節,尾大不掉,朝堂內外,更是不乏野心家的存在。不久前陳思達兄弟的兵變,不過是其中的冰山一角而已。”

“我阿耶再如何神武,他也不是真正的神人。歷代數朝先皇治下發育出來的隱患,終於在景升末爆發,如今不過也就只是靠著我阿耶的強力手腕鎮壓下去,令野心家們暫時不敢再貿然出頭而已。在看不見的許多地方,隱患依舊未除,誰也不知,哪天說不定就會因一個什麽樣的契機,天下再次大亂。而我阿耶已經老了。就算他仍有萬丈雄心,也是敵不過人世間生老病死的輪回,他看似坐擁天下,實際卻是孤家寡人。他認定你為大材,心裏盼望你能做聖朝的國家重器,在將來,倘若萬一天下再起波瀾,你能像當年你的伯父、父親一樣,站出來,成中流砥柱。”

“裴郎君!”

她叫他一聲,凝視著他。

“你莫誤會。我的意思,並不是這天下一定要由我李姓人所有,你合該保我李家皇朝。我再無知,也懂朝代更替天下興亡的道理。便是天下朝宗的姬周,也不過八百年國祚而已。”

“我幼時因那場戰亂,失去了母親,命運也被改變。一百年後,天下將會如何,我看不見,那也不是我關心的事。我只希望在我還活著的時候,這天下再不要有任何變亂。跟阿公在外行走的十幾年裏,除去一些懷有不可告人之目的的野心家,我是再也不曾見過哪個普通百姓會盼望戰亂。”

“渭水日日過長安,白發永不見刀兵。”

“這才是世上千千萬萬普通之人的心願。能活在一個從不曾有刀兵的世代,更是一種幸運。”

“倘若如今這個我阿耶苦心維持著的朝廷遭到顛覆,秩序坍塌,那將導向一個怎樣的亂局,我不能想象。所以,即便我阿耶自私無情,我也認可他做帝王的一面。作為他的女兒,我願意盡力幫他。”

“而我,自然也需要幫手。或者說,一個我完全信任的同袍。駙馬的身份,不但能為我的這位同袍提供最大的便利,更能斷絕某些想要拉攏他的人的念想。”

“裴郎君,這就是我要你做駙馬的原因。”

隨著她從容而坦誠的講述,裴蕭元望著她的目光也在不停變化,從一開始的惱怒、不自在,到微微的驚異,再到專註。及至聽完她最後那話,他用一種覆雜的目光看著她,久久地沈默著。

絮雨此時自坐榻起身,來到案前,取了只茶盞,端起煨在小爐上的銀瓶,倒出一盞溫熱的蜜水,捧著,走到他的面前,雙手奉上。

“裴郎君,請飲。”她含笑道。

裴蕭元醒神,慌忙雙手接過,放到身旁,隨即便要下榻還禮,卻被她伸手過來,輕輕壓了下肩,示意不必起身。

裴蕭元一頓,慢慢地,順從地坐了回去。

絮雨收回手,繼續道:“朝廷如今的現狀,你是清楚的。我阿耶身體不好,一旦倒下,朝堂必會生亂。我也不瞞你,對他將來繼承人一事,他到底作何打算,至今也沒和我提過。太子和康王,都不是我的所願。不過,他給過我承諾。所以我相信,等到了那一天,他一定會做出最恰當的抉擇。”

“裴郎君,是我對不起你在先。”

她停在他的面前,凝視著他。

“我利用了你我從前的交情,利用你對我的好,逼迫你今日在萬人面前上場表態,叫你做了我的駙馬。所以,你無論如何憤怒,或者怪我,都是應當的。”

“公主——”

裴蕭元對著她近在咫尺的那一雙凝望來的眼眸,終只是苦笑了下。

“我怎敢對公主如此無禮?公主誤會了。方才只是……”

他一時又說不出來,見她一直瞧著自己,只得垂目,以避開她的註視。忽然此時,耳中又鉆入她的一句話。

“裴郎君,你若以為我在強迫你娶我,大可不必擔心。”

裴蕭元一怔,倏然擡目,望向了她。

絮雨道:“你後來因何而與我疏遠,以為我不知道?”

裴蕭元頓了一下,目光又變得游移不定,仿佛想說話,然而,終究再一次,他還是什麽也沒有說。

“裴郎君你是清正君子,被迫娶一個可能是仇人的女兒,就算她是公主,能給你帶去無上的榮華和富貴,你又怎可能甘心接受?”

“你放心,我也不會迫你至此地步。”

“成婚不過一道儀式而已,我不會強迫你和我做真夫婦。我也無需夫郎。這不是我要你做我駙馬的原因。”

“等到將來,有一天,我們各自報得大仇,也完成心願,長安事了,到了那個時候,如果證明我的阿耶他確是你不能原諒的北淵之變的元兇,不用你,我自己便無顏見你。到時去留隨君,你我再無相幹。我絕不會叫你用餘生來背負如此的羞辱。”

“如今這駙馬的身份,你當是官職便可。”

裴蕭元顯已完全被她的話所驚呆了。

他的面上浮出驚異不已的神色,定定地望著她,直到她又喚他一聲裴郎君,方徹底醒神。

“自然了,我對你今日在大射禮上的舉動,極是感激。裴郎君你真的是個極好的人。作為對你今日如此維護我的回報,我也想叫你知道,你仍有選擇的餘地。”

“你若實在不願做駙馬都尉,我會給你機會。你現在就可以說。我叫阿耶尋個理由取消,也不是做不到的事。”

最後,絮雨鄭重說道。

裴蕭元微微仰面,看著站在他面前含笑投來註目的這個女子,霎時,腦海裏浮現出了一幕幕的舊事。

他初識她,在郡守府裏看到她時的微微心動,他活了二十幾年來的第一次;隔著門檻,他將那靜靜立在斜陽夕光裏的作少年裝扮的女子認作義妹時的淡淡惆悵;來長安後,苦苦尋找,終於在那一間破舊旅店裏得見她時的狂喜;懷疑她身份,將她帶到地牢審問,她暈厥在他懷裏時他的驚慌和懊悔;昭德皇後陵,她從趙中芳口中探得真相,悲傷難以自已,他將她擁在隱秘茂樹下,安慰她時的無限憐愛和滿足之感……

那些從前他從不曾體會的喜、怒、嗔、癡,種種的滋味,全是因她而起。

還有,那一個他此生大約永遠也不會忘記的夜晚。

他為她牽馬,經過靜靜的照著月光的一片樅樹林。她手中的皮鞭輕輕抽到他的身上,他為之激狂,幾無法自抑……

此一刻,面對這女子如此一個請求,這一個“不”字,他怎可能說得出口?

模模糊糊地,他的心中也閃出了一個念頭。

在她說出方才那最後一句話的時候,他便知,他是無論如何也脫不開她的掌控了。就算她此刻是在對他欲擒故縱,依舊算計著他,他也是無法拒絕。

他心中的結依舊未消。

然而,此一刻,莫說為她去做她的駙馬,倘若需,便是要他為她獻上性命,他應當也會毫不猶豫地應允。

她始終沒有催促。

香囊球不停地吐煙,香煙在空中裊裊升騰,芬芳襲人。

也不知過了多久,耳邊傳來亥時至的宮漏聲。

裴蕭元緩緩自榻上起身,立在她的面前,用喑啞的聲音說道:

“能為公主效勞,是我的幸事。”

絮雨心終於一松,微微吐出一口氣,笑了起來。

“多謝裴郎君!”

“既然此事說定了,我去告訴阿耶,盡快安排大婚。”

“還有……”她略一沈吟。

“婚後,我會隨你住永寧宅的。”

“一切聽憑公主安排。”

他低低地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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