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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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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6)

哪怕白日裏再如何陽光明媚、碧波萬頃,夜裏的海面之下也總是冰冷刺骨的。

徹骨的冷意如毒蛇般爬上林暃的脊背,順著渾身的血脈流向四肢百骸,甚至湧向脖頸,仿佛能夠麻痹他的呼吸。

林暃仍舊在下沈,這片海域深得望不見底,腳下空無一物,只剩下無邊的黑暗將他吞噬。

周圍越來越冷了,就連那昆侖山上終年不化的冰雪也勝過此處萬千。至少在那兒,他還有一身厚厚的皮毛用於抵禦嚴寒。而在這兒,卻只有無孔不入的海水,將他引以為傲的皮毛盡數打濕,曝露出外表掩映之下的脆弱。

周圍安靜得可怕,耳邊只剩下了一點水泡破裂時細微的清脆聲響,但很快便被耳鳴蓋過。

林暃仍舊閉著眼睛,探出自己的神識,僵硬地滑動四肢,向更深的海底游去。

小時候,母親在海邊教過他游泳,也正是在那時,他第一次遇見了比翼鳥群。只可惜,自從母親去世後,他便再也沒有踏足過海岸,遑論這更為可怖的深海。

神識已經定位到了小團子的位置,在更深更遠的地方,連魚群都無法抵達的幽深之處。

它一只毛都沒長齊的小鳥,到底為什麽會在深夜獨自溜出房間,游到這遙遠的大海中央,又鉆入深深的海底呢?

林暃百思不得其解,只得默默地用神識跟隨著它,保護著它。

但漸漸的,林暃便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似乎一股力量從下方蔓延開來,帶著點有些熟悉的、令人幾乎無法抗拒的誘惑,吸引著周圍的一切生命向它靠近。

哪怕是林暃堅韌的神識也在稍微放松的某一刻被它影響,不由自主地隨著暗流的方向游去。

林暃陡然清醒,一下子便明白了一切——小團子就是被這股力量吸引著向前的!

他終於鼓起勇氣,睜開了眼睛,迅速地撥開水流,飛速朝著小團子而去。

果然,越是靠近,那股力量的引誘就越是強烈,林暃艱難地地抵抗著它,一刻都不敢放松。

周圍的水流越來越明顯,到了最後,變成了一個碩大的漩渦橫亙在林暃的視野前,而小團子就在那漩渦的邊沿,眼看著就要被漩渦吸進去了。

林暃奮力伸手,指尖發出一道金線,想要將小團子拉到自己的身旁。

然而,就在金線即將觸碰到小團子的那一刻,刺目的白光驟然亮起,漩渦亦隨之迅速擴大,像一只張開了血盆大口的巨獸,將林暃和小團子一起吞入腹中。

一陣天旋地轉之後,已不知身處何處。

耳畔隱約響起熟悉的鳥鳴聲,聲音漸漸變大,尖銳得簡直是要直接刺破耳膜。

林暃皺眉,下意識地伸手把在他耳邊蹦跳著的小團子推開一點,從地上坐起。

等等,地上?

林暃赫然睜眼,卻發現自己早已不在海中,而是來到了一片陸地上。

身後有澎湃的水聲傳來,他扭頭一看,絕壁懸崖之下,正是那個將他們帶到此地的巨大漩渦。

看來,那漩渦是某個傳送陣。林暃想道。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身上,渾身都是幹燥的,沒有一點水汽。心中有一點疑惑一閃而過。

“啾啾——”

見林暃醒了,小團子的情緒也變得激動了起來。它扇動自己的小翅膀落到林暃的肩上,用幼嫩的喙輕輕碰了一下林暃的臉頰,再用翅膀指向前方,讓林暃看過去。

林暃於是將目光投向前方,目之所及,是一座高聳的山。

山上被濃密的叢林鋪滿,一眼望去全是綠意。一條如玉帶般的溪流從山巔一路蜿蜒向下,最終變為瀑布,匯入身後的漩渦。

看上去像是一座普通的山。

不,不是這樣。當林暃再度看向那條溪流時,他有了一個驚人的發現——這水並非匯入漩渦,而是從漩渦中逆流而上,一路向上,直達山巔!

林暃瞪大了眼睛——他似乎知道這裏是哪兒了!

“萬水歸處……”林暃低聲念出了這個名字。

他再次擡頭,瞇起眼睛仔細辨認遠處那些看似平凡的植物。

果然。林暃的眼中閃過一絲了然。

那些植物,大到直插雲霄的高大樹木,小到依附樹幹而生的地衣苔蘚,全都是外界山海中早已絕跡了的物種。

“原來如此。”林暃嘴角微微上翹。

“啾?”小團子疑惑的叫聲從肩頭傳來,顯然不明白這只四腳獸在說什麽。

林暃扭頭看了一眼還在發懵的小團子,鬼使神差地擡手摸了摸它的小腦袋瓜,好脾氣地解釋道:“這裏是萬水之源,魂魄歸處。”

“啾……啾?”小團子還是不怎麽理解,遲疑著叫了兩聲,把自己縮成了一個正在思考的圓球。

林暃也沒指望這小傻子能立刻聽懂,他無奈挑眉,邁開腿緩緩向前走去,接著說道:“凡人死去之後,魂靈歸於地府,轉世輪回,功德高深者再世為人,窮兇極惡者則打入地獄,不論如何終有一個去處。”

“但我們卻不同,”林暃與小團子對視一刻,綠色的貓眼裏帶著點金光,“我們生於山海之間,死後魂歸天地,無可回轉。”

“而這裏——”

林暃的話猛然頓住了。

“啾?”小團子也發現了林暃的不對勁,伸出脖子,歪著腦袋頂了頂他。

林暃卻沒有理會他,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瞳孔縮成一條微不可見的細線,露出大片如翡翠般的綠色。

“而、而這裏……”林暃的聲音變得極其輕緩,連呼吸都像是羽毛拂過般的柔和,像是生怕驚擾了什麽。

“這裏,”他說道,緩緩擡起手,指向叢林中若隱若現的黑色影子,“就是魂魄殘影映照之地。”

話音剛落,仿佛是要印證林暃的話一般,叢林中的影子忽然動了起來。它四肢並行,飛快地在綠樹叢間穿行,而後,它踏上一塊巨石,兩條健碩的後腿輕松一蹬——它高高躍起,越過逆流而上的白色溪澗,黑色的皮毛在陽光之下熠熠發光。

在某一刻,它似乎意識到了什麽,轉過頭,與遠處的人兒對視。

綠眸、黑毛、粉爪,它的樣貌與林暃幾乎如出一轍!

林暃的呼吸都凝滯了,他本能地攥緊拳頭,拼命地抑制住自己想要拼命向它奔去的沖動。

下一刻,它輕輕落在溪流對岸,一刻不停地奔跑,再度沒入叢林,沒有再給予外來者哪怕一分的格外註意。

林暃的臉上流露出了一點失落,眼中的光亦隨之黯淡。

“母親……”林暃低聲念著,默默地閉上了眼睛。

末了,他輕嘆了一口氣,嘴角扯出一個淡淡的苦笑。

眼前綠樹流水依舊,卻再不見那身影。若非那轉瞬即逝的一刻對視,一刻痛徹心扉的電流貫穿心脈,他或許還會覺得,方才的一切不過是個逼真的幻夢,是他的思念過甚導致的幻覺。

其實……這樣才是最好的。他想道。

他的目光流連四周,見溪水不停奔流,微風拂過樹梢,不知名的花果在枝頭搖晃。一切皆是尋常,卻是此生的觸不可及。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留不住。

他與母親能夠在這片萬水之源的秘境中再見上一面,已是生之所幸,又如何再能奢求些什麽呢?

不如放手。

“啾!啾啾!”

肩頭的小團子忽然驚叫幾聲,在原地蹦跳兩下,翅膀上下扇動著,看上去很是興奮。

林暃於是隨著它的目光向遠方望去——

如雲般的鳥群覆蓋山巔,在瞬間如瀑般傾瀉而下,伴著強壯翅膀扇動空氣的聲音,伴著間或傳來的悠揚鳥鳴聲,它們匯聚在一起,掠過山峰,擦過樹冠,穿過流水,落下一團青紅相間的影子,如同油彩點點滴落畫布。

“啾——”小團子更加激動了,它伸長自己的脖子,扇動著翅膀,想要飛上高天,與族群一同翺翔。

在讀懂它的意圖的一瞬間,林暃的神色變了。

但就在小團子飛出不到一米,林暃的指尖剛剛亮起禁錮的金光時,兩聲格外清晰的鳥鳴傳入耳中,令小團子的動作立刻停滯。

林暃循聲望去,發現有兩只依偎在一起的成年比翼鳥脫離了群體,飛到了距離他們最近的樹梢之上。

小團子停在空中,與他們交流了幾句。

林暃聽不懂他們的叫聲,但沒過多久,小團子便自己飛回了林暃的肩頭,失落地耷拉著腦袋,未置一詞。林暃擡頭,看向那兩只仍未離去的比翼鳥,忽然就明白了一切。

刺眼的白光如流星般轉瞬即逝,那兩只比翼鳥化作身著青紅衣衫的一男一女,對他揮了揮手,隨後,他們毫不猶豫地轉身,再度飛遠,重新加入鳥群。

林暃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們,直到鳥群沒入天穹,再看不見一點蹤影。

“啾……”小團子怯怯地擡頭,兩只小眼睛看著林暃的臉,卻是沒了先前的靈活勁。

林暃擡手,輕輕地用指腹揉搓著小團子頭頂翹起的一撮羽毛,低聲安慰道:“不必悲傷。他們從未遠去過。”

“啾?”小團子有些不解。

林暃於是接著解釋道:“你的存在,就是他們生命的延續。”

“啾唔……”小團子歪著腦袋思考起來,半晌,它搖了搖頭,顯然是沒聽懂。

林暃淺笑著刮了刮它的喙:“等你再大些就會明白了。”

“現在——”他轉過身,望著面前懸崖,神色自若,“也該回我們的世界去了。”

他帶著團子,毫不猶豫地躍入其間,再不見半點恐懼。

幽深的夜色裏,天空的一角泛起隱蔽的亮色,平靜的海中,兩個身影隨海浪游走,一個健碩高大,另一個則小而圓胖,皆是悠然。

過了不久,他們回到了岸上,化作一抹金白光芒,融入淩晨夜色。

一陣風從海面吹來,裹著微涼的水汽,吹起房中厚重的窗簾,也吹起了陽臺上青年的衣角。

在黯淡的星光下,青年凝望著那抹金光,悄無聲息地勾起一抹微笑。

他緩緩踱步,步入房中,身後推門自動闔上,窗簾亦是無聲合攏。

一切皆與林暃離開時毫無差別,仿佛無事發生。

露在被子之外的臉上傳來一陣微涼,是從海中回來的某人來到他的床前,輕輕地吻上他的唇。

註: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天臺高山,海水入焉。

翻譯:在最荒遠之地中有座山,名叫天臺山,海水從此山流入。

來自某個蠢作者的碎碎念:本來是想在正文裏直接寫名字的,但是吧,作為一個三次元坐標離這座山只有不到一百公裏的家夥,寫進去真的很有違和感……感覺下一秒我自己就要穿書了QRZ

另:下一章結束這個番外

其實本來沒想寫這麽長的,不知不覺就水起來了(大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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