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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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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會議室內,金光與灰霧此消彼長,僵持不下。

從青年口中溢出的鮮血越來越多,幾乎完全打濕了他深色道袍之下的白衣。

他艱難地站立著,哪怕面色單薄如紙,也沒有半分退卻之意。

金色的牢籠已布上了瘡痍之態,像是被什麽東西腐蝕了一般,變得殘破而扭曲。

但即便是這樣,籠中的灰霧也並未獲得一星半點逃脫的機會。

它不斷地撞擊著籠壁,每敲一下,便有破碎的血肉飛濺而出,偶爾甚至能夠聽到骨頭碎裂的哢擦聲,仿佛失去了一切的痛感,以這具軀體為代價,哪怕變作一灘爛泥也心甘情願。

一時間,雙方陷入了長久的僵持。

此時,太陽即將落入地平線之下。

究竟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呢?

這一切瘋狂的緣由,或許該讓時間回到不久之前。

從青年的那句“你不是混沌”說起。

青年的嗓音回蕩在被破壞了光源的室內,卻招來了一陣嗤笑。

這笑聲如此癲狂,如此張揚,仿佛是在嘲笑著青年的無知。

然而,林懿墨卻沒有半分猶豫,斷然道:“你——絕對不是混沌。”

“或許應該換一種說法,”青年從男人的身旁離開,俯身向前,一雙深邃眼眸直視著籠中,“你不是完整的它。”

周川的神色變了。

林懿墨則並未停下,接著說道:“你不過是混沌的一小枚碎片、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卒、一個只擁有少得可憐的混沌力量的殘次品。”

周川被林懿墨輕蔑的話激怒了,它從喉嚨深處發出陣陣粗糲的怒吼,開始猛烈地撞擊著金色的牢籠,撞得牢籠瞬間變形,連腳下的大地都開始震動。

然而,它越是憤怒,就說明林懿墨的猜測越是正確。

青年的嘴角越發上揚,和著鮮紅,伴著忍耐。

他再次擡手擦去血跡,眼中亦是浮現出金紅的印記。

以凡人之身對抗源自混沌的力量,哪怕對方只是混沌的一部分,也是一場頗為艱難的對抗。

面對周川尚且如此,那麽,若是要直面那所謂的“祖師”、真正的混沌,他又能有幾分幸存的可能呢?林懿墨不願再想下去了。

周川,東山特辦處真正的處長,脫胎於混沌,亦繼承了混沌的部分權柄,統領著整個東山的異獸,不論蠪侄、朱儒、先前遇見的狌狌、只聽過名字的合窳,都是它的手下。

它們的爪牙遍布東山大地,有不在少數的名觀高功亦與它們勾結。

這是一張隱藏在暗處、極為龐大的巨網,它早已覆蓋在東山之上,遮蔽了原本的天日與信仰。

它們縱容異獸在凡人的天地裏肆虐,再以新的神明為名,上演一出出祓除的好戲,潛移默化地在人們的心裏種下“祖師”的信仰種子,漸漸生根發芽,取代了原本的神明。

它們在造神,它們要將混沌打造成新的神明,不,不只是神,而是新的天道!它們要推翻舊有的天庭體系,將那一尊尊高高在上的神明拉下,令備受打壓的異獸們躋身神壇。

這些,便是此刻的林懿墨能從灰霧中看到的一切。

是當他凝視著灰霧時,自動鉆入他腦海中的囈語告知他的一切。

這不僅是周川的能力,恐怕,還有它的背後、更加高深的力量的推動。

造神,已經成功了大半了。

那位擁有了強大力量的偽神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它們的計劃無可阻擋,不要試圖阻攔它們。

不論是周川,還是他和林暃,都不過是其中的小小一環罷了。

然而——

青年赫然邁步,金色的紋飾從他裸露的脖頸漸漸向上蔓延,很快便爬滿了整張蒼白的面龐。

他緩步向前走著,每走一步,便有光芒從腳下漫出,仿佛踏在了光穹之上。

他閉上眼,金紅的血順著手掌緩緩流下,於指尖滴滴墜落。

下一刻,那些血滴像是擁有了生命一般,自行在地上流淌、匯聚,最終變成一個繁覆的圖紋,如游魚般湧向籠中灰霧。

青年睜開眼,金樹倒映在眸中,金色的牢籠在這一刻全然覆位,根根金線再度如錐般刺向周川,狠狠紮入那具殘破的肉身之中,將它完全展露在那金紅的陣法之中。

周川開始慘叫,陣法正在一點點地啃食著血肉,無數的符文如成千上萬的螞蟻般爬到它的身上,撕咬著、吞噬著,哪怕下一刻便被灰霧打落,也會有更多的符文接替它們的位置,一步一步地、艱難地向上攀升,直到——將周川徹底覆蓋。

哪怕是再渺小的生命,也有抗爭的權利!

他是人,是這世上千千萬萬普通人中的一員;他也是木,是與那山林間隨清風雨露生長的樹木中的一棵。

在神明那個層面中爭鬥中,他很渺小,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就要束手就擒!

他要用自己的能力,用自己的生命,去守衛他珍視的一切,守衛這個本該屬於凡人的世界。

這願望或許虛妄、或許荒謬,但他一定、一定不會放棄。

就像現在,他會親手——將霸占了這具名為周法澄的凡人身軀的混沌碎片徹底湮滅,令被困在其中的逝者靈魂迎來數十年後的解脫。

混沌是沒有實體的,它用卑劣的手段占據了原本屬於凡人周法澄的軀體,在長達幾十年的融合中,它已徹底成為了一個新的周法澄,一個擁有了真實軀體的混沌。

或許,這就是它能夠成為東山一帶的統領的其中一個緣由——它向混沌證明了,它們也可以擁有切實的身體,而不是始終以灰霧的形態游離在世外。

但是,這場數十年的勝利將在此刻被徹底粉碎。

陣法仍在一刻不停地啃噬著,將這具已經完全變成混沌巢穴的軀殼一點點地分解,從表層的皮膚再到最深處的骨骼,盡數化作生命最起初的虛無,沒有留下半點痕跡。

到了最後,當軀殼被完全分解時,有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魂靈從籠中飛出,漸漸飄向遠方。

那,才是真正的周法澄。幾十年之後,他終於脫離了噩夢,去往高天之上。

金色的牢籠裏,只剩下了一團團的灰霧懸浮在其中。

這,才是周川原本的模樣。

青年並沒有就此停手,在陣法完成了它的使命的那一刻,道道符文從青年的手中飛出,沒入籠中,金籠亦隨青年意念而動,如飛速生長的樹枝一般,向上躥升。

不斷有密密麻麻的細小枝葉從籠中冒出,再一刻不停地繼續伸展,直到那原本筆直的牢籠被繁密的金色枝條和葉片圍成一個碩大的半圓。

它像是一個巨大的罩子,將灰霧籠罩在其中。

而後,伴著青年的動作,它開始緩緩縮小,慢慢地把那些灰霧聚攏在一起、擠壓在一處。

不斷疊加的灰霧變得愈加濃郁,像是一顆由煙塵構成的珠子般,不再有半點透明。

葉片不斷生長、不斷地蠶食著灰霧,而後在吸收超過閾值後飛速地雕零,變作金光沒入主幹,再在下一個周期抽出新的芽孢。

周川說得沒錯,哪怕身為神木,林懿墨也並不能將混沌的碎片直接抹殺。

但是,他可以換一種方式,可以將它永久地困在這個精心打造的牢籠中,用屬於神木的力量,用金光隔離它、吞噬它、消耗它。終有一天,它會變得稀薄,會失去它引以為傲的一切,乃至失去所有的意識,重新變回與天地之間散落的混沌完全一致的模樣。

對於周川而言,這或許遠比單純的死亡要可怕。

青年已經不再吐血了,又或是說,他甚至已不再有血可供他嘔出了。

他的唇色越發黯淡,面容亦是蒼白至極,瘦弱的身軀在金光的照耀下顯得更加單薄,唯有一雙深邃的眼睛始終如一地明亮。

林暃幾度想要上前,為他分擔一些負擔、為他緩解一些痛苦,卻被林懿墨拒接了。

他只能滿臉擔憂地站在他的身後,為他輸入一些能量,令他不至於無法站穩。

然而,這也不過是杯水車薪罷了。

不知過去了多久,金籠已經縮得極小,葉片周而覆始的生長輪回也變得極快,它們就像是一個龐大的抽水機一般,一刻不停地吸收著林懿墨的能量。

灰霧散去的速度遠比想象得要緩慢,哪怕他能夠撐得住一時,那之後呢?林懿墨又該如何支撐起如此龐大的能量消耗呢?

林懿墨在賭一個機會。

他將自己屬於凡人的能量盡數作為賭註,毫不猶豫地送上了賭桌。

贏了,便有一線生機,輸了,則是萬劫不覆。

萬幸,他等到了那個機會。

在皎潔的明月艱難地穿透厚重的雲霧,將銀白的光輝透過唯一一扇天窗,灑在冰涼的室內時,周川的聲音再次響起了。

“神木!”他的話語裏充滿了尖銳的恨意,“難道你不想渡劫了嗎?”

“你可以把我困死在這兒,但難道你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凡人去死嗎?!”

“我的命——連著那些凡人的命!殺了我,就是殺了他們!”

終於,它拋出了自己的底牌。

青年的臉上出現了笑意,像是釋然,像是解脫。

東山觀中,灰霧已悄然覆蓋了整個道觀的上空,透不出一點屬於月亮的明光。

恐慌持續蔓延,但除卻不時傳來的嗚咽聲外,聽不見半點旁的聲音。

手無寸鐵的信徒們挨在一起,相互抱團,卻怎麽也無法遏制他們的顫抖。

那負責看管他們的狌狌盛氣淩人地坐著,凸出的嘴巴簡直就要翹上了天。

誤入其中的道士本就對這些異獸有著恐懼,剛才能問一句緣由就已經是鼓起勇氣了,如今已是完全不敢再說些什麽,只能抱著自己的拂塵,盡力地把自己縮到角落裏,不被他人註意到。

還好,他心想到,雖然他們被困在了這裏,但那些異獸也沒有對他們再做些什麽。現在已經是深夜了,只要再熬過幾個小時,說不準等到天亮的時候,他們就能被放走了。

但是……

“呃啊——”

痛苦的喊叫聲突然從人群中響起,緊接著便是此起彼伏的尖叫。

原本擠作一團的人群嘩啦啦地散開來,中央有一個身影正在地上不斷地扭動著,不斷地從口中發出斷斷續續的痛呼聲。

大股大股的灰色霧氣從他的口鼻處冒出,並不向上升起,而是沈在地上,如灰色的河流般向外蔓延。

那人在地上掙紮了幾下,很快便陷入了昏迷,灰霧卻沒有因此而停下,仍舊在流動著。

漸漸的,那人原本還算健碩的身體開始飛速凹陷下去,就像是灰霧在流出時帶走了他的生機一般,令他在短短時間之內就變得形如枯槁。

然而,這僅僅是個開始。

在灰霧彌漫開來的那一刻起,便又有人發出了同樣的呼救,又有同樣的灰霧從旁人的身上湧出。

灰霧越來越多,越來越濃,濃到幾乎令人無法呼吸。

不到十分鐘,便有大半的信徒被吸走了生機,皮包骨的軀體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

聲音漸漸弱了下去,死寂替代了驚恐,恍惚間,仿佛走入了地獄。

還留有意識的人們匍匐在異獸的腳下,祈求著寬恕,期盼著解脫。

狌狌卻始終高坐在桌上,冷眼看著人們的痛苦。

“凡人吶,”它冷笑著說道,“這世上從來沒有無需代價的饋贈。”

“你說呢?”它看向角落裏瑟瑟發抖的道士。

大門口,場面卻遠比房中要血腥。

灰霧覆蓋之處,盡是鮮血。

道士們能看到的遠比普通人要多。當灰霧從某個道士的口鼻中冒出時,他們就已想明白了其中大半的緣由。

“我們對特辦處畢恭畢敬,”有人憤怒地喊道,“你們卻把這種東西種在我們的體內?”

“你們是何居心?!”

“不必與它多費口舌,我們一起上,定能沖破封鎖!”

先前有關特辦處的一切都在此刻被徹底推翻,合作也好、互利也罷,直到生命真正受到威脅的那一刻,他們才終於明白——那些不過是被包裹在糖衣之下的毒藥,它們的真實目的始終只有一個。

此刻,圖窮匕見,惡意隨著代表混沌的灰霧一齊釋放,被蒙蔽多時的道士們也終於醒悟過來,開始了屬於凡人的反抗。

但是——

幾息之後,沖向合窳的道士們便被一股難以抵抗的強力掀翻,重重地跌到血泊之中,再也無法爬起來。

法劍斷成兩截,符紙的碎片滿天飄揚,在力量與物種的鴻溝面前,凡人的力量實在微不足道。

漸漸的,就連抗爭的聲音也不再有了,幸存的道士們很快開始倒戈,拋棄了自己所有的尊嚴,只為求上一點茍活的機會。

“看到了嗎,神木!”如幕布一般的淺霧被周川惡毒的聲音沖散,“他們的命全都捏在我的手上!”

“若是你膽敢殺了我,我定然會拉他們陪葬!”它大笑著,將這座道觀中所有人的性命擺在了名為生死的賭桌上。

“這樣低劣的凡人,怎能堪當這世界的主宰?”它自問自答道,哪怕已不再有軀體,也絲毫不減瘋狂。

“唯有我們,唯有混沌——才配掌握這世上的一切!”

“而你,神木——”周川的聲音轉而刺向林懿墨,“你不是生而慈悲嗎?你不是要愛世間萬物嗎?”

“那麽,就用你自己的命來救他們吧!”

“你的死於我們的大計而言——沒有半分意義!”

林懿墨沒有再開口,只是漠然地站著。

從周川亮出它的底牌的那一刻起,不,從他看到東山觀中來了如此之多的道士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料到了這一切。

這是個赤.裸的威脅,也是個無解的局。但或許就連周川本人也沒有想到,它今日居然真的需要用這一招來保住自己的命。

底牌之所以為底牌,正是因為使用它將會付出難以接受的代價,以及將會造成難以預計的後果。

沒有人敢保證,亮出自己的底牌之後,結果一定會向著有利於自己的方向偏轉。

此刻的周川正是如此。

他的底牌——是此刻東山觀內所有外來者的性命。

那些信徒、那些道士從始至終都不曾想到,他們的生命早已被系在了種在他們體內的灰霧之上,拴在了周川的手中。

但是,哪怕周川從一開始就掌握了這些,它也並不敢那樣輕易地用這個來作為某種威脅。

因為這樣做的代價實在太大了。

周川的確能夠在頃刻間利用灰霧殺死他們,但這並非單方面的屠殺,而是以一換一的交易。

當灰霧的宿主死去,本屬於周川的一部分的灰霧自然也會消散,而相對應的,身為本體的周川也會遭到強烈的反噬。

一縷灰霧尚且如此,那若是數十乃至數百縷灰霧同時毀滅,結果又將如何呢?它不敢再想下去。

而此刻,當生命的威脅如此迫近,當林懿墨控制的那個金籠正在切切實實的蠶食著周川的本體,當它引以為傲的力量緩緩從體內流失,周川終於下定了決心。

它終於亮出了那張底牌,用所有人為它一同陪葬的瘋狂,去搏一線生機。

它幾乎算到了一切,也幾乎賭贏了一切。

林懿墨,答應了。

身為神木的他,的確為了凡人的性命而放棄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殺死周川的機會。

然而,金光並未因此而散去,反是隨青年清澈眼眸中的堅定愈加明亮。

金光照亮了青年已然布滿圖紋的臉頰,也照亮了他無風自動的長發。

他嘴角的笑意愈發燦爛,手上的動作卻是毫不留情,帶著前所未有的狠意。

金光倒映在他的眼中,如萬裏晴空一般透徹,再不覆從前深邃。

不同尋常的氣息在他的周身浮現,為他鍍上一層不可違逆、無可侵擾的威光。

威光如高聳的樹幹一般直沖雲天,沖破了屋頂的限制,沖向頭頂明月。

“唰——”威光猛地炸開來,如同一朵最絢爛的煙花,令月光黯然失色。

在如此龐大的景象之下,周川被震住了,在恐懼的趨勢下色厲內荏地大聲喊道:“神木!你在做什麽?難道你真的不在乎那些人了嗎?”

灰霧再次膨脹,如同擁有了心跳一般在狹小的籠中一張一弛,將那懸在眾人頭頂的威脅再次顯露在林懿墨的面前。

薄薄的灰霧屏幕之上,遍地都是哀嚎的凡人,那是灰霧正在啃噬他們的五臟六腑,在侵蝕他們的心智靈魂。

然而周川想錯了一點。

林懿墨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卻又足夠清晰:“你殺不了他們的。”

“什麽?”周川不敢相信地諷笑著,灰霧本體亦隨笑聲而抖動起來。

林懿墨對他的無禮未置可否,只是淡然道:“你不妨試試。”

周川獰笑著,灰霧再度變得濃郁,蘊含著極度危險的力量,

但是這一次,不再有人哀嚎了。人們只是呆滯地、迷茫地站著,仿佛已然忘卻先前自己所經歷的一切。

反倒是那兩只始終氣焰囂張的異獸,竟是顯出了慌張姿態。

周川駭然,灰霧凝聚出一雙碩大的眼睛,揮散了屏幕,直勾勾地盯著林懿墨:“你做了什麽?”

它的眼睛瞪得巨大,兩顆眼球仿佛馬上就要奪眶而出,只消直視片刻,便會從心底裏生出無名的恐懼來。它甚至動用了來自混沌深層的力量。

但林懿墨卻始終面色未改,唯有不斷閃爍的金光能夠昭示此刻他所承受的一切——他將自己的力量覆蓋在所有人的身上,為他們擋住了來自灰霧的攻擊。

這樣做的後果亦是顯而易見的。林懿墨的臉色又蒼白了幾分,原本紅潤的唇如今已染上了帶著死氣的青灰,臉上的圖紋亦是黯淡了幾分,就連那些長在牢籠之上的繁茂金葉也開始雕落。

身為凡人,他已是強弩之末。

但他不會就此倒下。

因為——他是神木。

哪怕早已經歷了朱儒構造的幻境,林懿墨也從未完整擁有過屬於神木的記憶。那些儲存於林懿墨腦海中的回憶不過是神木千萬年歲月中微不足道的一點,不足以令他徹底成為神木。

他如今能夠掌握的力量也是如此。

神木,化生於往昔漫長時光中的某個無名之點,成長於遠古群山中的某個未盡之處。

凡塵之外最為純凈的陽光雨露灌溉著它、滋養著它,令它上通天境、下抵凡塵。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它漸漸擁有了神智,漸漸擁有了思維。從那一刻開始,他就不僅僅是樹了。

他看到了樹根下的花花草草,看到了樹冠上的鶯鶯燕燕,看到了遠處山林裏的一切生靈,最後,他看到了山林之外的凡塵。

從那時起,有個念頭便悄然在他的心中埋下了種子。

於是,在不知多久之後的某天,種子發芽生根,天道的歷練到來了。

他落入了凡塵,成為了名為林懿墨的凡人。

此刻的面對的一切,就是屬於凡人林懿墨的終結。

他註定無法擺脫凡人身份的桎梏,註定只能用自己僅有的力量與混沌抗爭至此,註定……該倒在這座已屬於混沌的東山觀裏。

但是,神木不會止步於此。它會再次擁有神木的身軀與力量,會解救凡人,會消弭混沌,會成功完成來自天道的考驗,會再次與天庭相同。

哪怕代價是——讓林懿墨這個個體徹底消失。

幾百公裏之外,楓江觀中。

時鐘已悄然指向淩晨,白楓山中的晨霧正漸漸蔓延開來,帶著徹骨的冷意。

洛知苒獨自呆坐在庭院中,任由露水打濕了她單薄的衣衫。

她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只是手上始終緊緊地攥著手機。還未熄滅的屏幕上,顯示著數十個未被接通的電話,全都是打給林懿墨和林暃。

不久,洛知苒忽然仰起頭,癡癡地凝望著頭頂亭亭如蓋的大樹。她閉上了眼,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隨後,她再一次拿起手機,又一次撥給了林懿墨。

就和先前的幾十次一樣,在經歷了比幾個小時更加漫長的一分鐘後,電話再一次自動掛斷了。

於是洛知苒再次低下頭,重覆著方才的循環。

深夜,是楓江觀最安靜的時候,安靜得讓此刻的洛知苒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一下、一下、一下,年輕的心臟每跳動一下,都帶著未知的心悸與慌張。

接著,又是呼吸聲。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冰冷的空氣被擠壓進肺泡之中,被體溫侵染,然後再在口鼻處變成一團白霧。

白霧顫抖著散去,像是在寫下女孩無用的焦急。

她知道這些情緒是因為什麽。身為天地之靈,她的預感遠比常人要強。

林懿墨和林暃出事了。這是她早在昨天傍晚就已預料到的事情。

但此刻真正在侵蝕她神智的卻並非這個,而是一封定時發送的郵件。

它發送自今日淩晨零點零分,發信人是:林懿墨。

洛知苒不敢再多看那封郵件一眼。她很清楚這封郵件意味著什麽,每多看一次,就是在她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上多刺上一刀。

因為洛知苒的身份,林懿墨很信任她,所以哪怕她是觀裏員工中來的最晚的一個,在林懿墨的心中,她的地位也排在了除林暃外的第二位,僅次於林懿墨名義上的師弟、實際上的徒弟趙平雲。

但在看到那封郵件的時候,洛知苒卻突然有些憎惡自己這個天地之靈的身份了。

她甚至在想,為什麽要讓她來接管這一切呢?為什麽先前瞞著她,到了這時候才突然把事情全都告訴她呢?又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輕易地放棄自己的生命,放棄他付諸了全部心血的楓江觀呢?

洛知苒的呼吸忽然變得急促起來,心跳得很快,在胸口撞得生疼。

她緊緊攥起雙手,躬起背,盡力地將自己眼角的淚花擠回眼眶裏。

但是,就像已經發生的事情無法挽回一樣,已經流出的淚水又如何能收回呢?

伴著兩滴眼淚滴落在青石地板上的清脆聲音,一扇房門忽然被打開,一個少年從房中走出,動作有些淩亂。

為了不打擾到其他人,少年的腳步很輕。他悄無聲息地走到少女身旁,這才終於再也無法壓下自己心中的情緒,慌忙開口:“知苒……”

洛知苒沒等他說完,就擡起頭,頂著兩只通紅的眼睛,輕輕豎起手指置於唇上。

趙平雲的聲音扼住了,下一刻,他便從洛知苒的表情裏讀出了答案。

少年眸中代表著希望的微光瞬間熄滅了。

“你看到了啊。”洛知苒的聲音很輕,帶著深深的疲倦。

趙平雲點著頭,眼眶漸漸地便濕潤了:“你的賬號……和我是關聯的。”

“抱歉,”他低下腦袋,只露出頭頂一個精致的發旋,“我不是故意要窺探的……”

洛知苒卻是笑了,眼淚隨著臉部肌肉的走向流到嘴角,帶來一點苦澀。

“沒關系的,”她擡起頭,看著遠處群山的方向——那也是林懿墨離開的方向,“墨哥他……早就料到了這些。”

“他只是……不知道該怎樣告訴你這些,所以,才用了這樣迂回的辦法。”

這封信本該是要寄給趙平雲的,只是林懿墨擔心他的性格問題,才將這份信任轉交給了洛知苒。

林懿墨的確算得很準,早在自己離開楓江觀之前,他就已經冷靜地規劃好了一切。在那封長長的信裏,他事無巨細地說了許多,並非為了洛知苒,而是想要借此來安撫看到信的趙平雲。

至於其他人,不論是岑績臨還是王家兄弟,甚至是觀裏的小黑,他也盡數有了安排。

洛知苒對自己縝密的思維引以為傲,但平心而論,若將她置於林懿墨的位置,她斷然做不到如此冷靜。

因為——他早已把自己的命算了進去。

這所有的一切,都基於一個前提——林懿墨從一開始就沒想活著回來。

“啪嗒、啪嗒……”

忽然有水珠滴落的聲音響起,洛知苒本以為是自己的眼淚在落下。

但接下來,那聲音卻變得更加密集,像是許許多多的珍珠掉在地上,碎成了數不盡的渣滓。

她這才知道,是下雨了。

林懿墨也感受到了雨滴。

雖然真實身軀正處於密不透風的室內,但他的神智卻已伸得足夠遠、足夠廣,幾乎覆蓋了整座東山觀。

初春的雨水並不罕見,但是這樣急、這樣大的雷雨,卻不算平常。

在又一道驚雷遠遠地落下時,空氣中彌漫著少量的臭氧分子,和著泥土的芬芳,在鼻尖縈繞,令人心情愉悅。

樹木喜歡這樣的環境,神木亦是如此。

林懿墨勾起了唇角。

在神智鋪開的那一瞬,他感受到了——那道一直以來都壓在他頭頂的窺探視線消失了。

或許,這雷光便是佐證。

今日,是驚蟄。

萬物生。

在雷光之下,哪怕是屬於神木的金光也顯得不那麽明亮了。

但是,它仍然能夠點亮這座道觀,點亮每一個無辜或不無辜之人,點亮原始的混沌。

靈魂中屬於凡人林懿墨的那部分正在漸漸消失,像是腦海中有一把巨大的雨刷,重重的、毫不留情地將它們掃去。

五感緩緩退化,起先是視覺,眼前的一切都在變暗,無盡的黑籠罩在他的眼中,金樹爬滿了清澈的眸。

然後是聽覺,不遠處的周川似乎還在喊著些什麽,但他卻怎麽也無法聽清。身邊的一切聲響卻離他越來越遠,直到……什麽都不剩了。

再然後,是嗅覺和味覺。他不再能感知到清冽的雨水、早春的花香、觀中的香火……那些東西很快便被剝奪了,哪怕它們彌足珍貴。

最後,是觸覺。在最後一刻,名為林懿墨的軀體似乎感受到了一陣溫熱的觸感落在他的肩頭,熟悉至極。只可惜,還沒等他想起什麽,它就徹底消失了。

靈魂在識海中飄飄蕩蕩沈沈浮浮,他卻不再能看到、聽到、嗅到、嘗到、觸碰到,到了最後的最後,就連想到……也成了一種奢望。

這原本就是屬於神木的識海,名為林懿墨的凡人,又怎能安然呢?

他舍棄了一切,就連靈魂也願意拋棄。

他要讓林懿墨的生命成為神木重回世間的第一顆養料,他要將林懿墨徹底與神木融合,他要讓身為神木的自己擁有完全的力量,要讓混沌無所遁形。

他做到了。

林懿墨的靈魂正在被神木吞噬,他們本是一體,卻在凡間分化出不同的個體。現在,也是時候重新合一了。

只是,在意識消散前的那一刻,林懿墨的情緒中卻多了一分愧疚。

對林暃的愧疚。

抱歉,林懿墨說,在走進東山觀之前和你說的那些話,其實是騙你的呢……

終於,終結的時刻到來了。當意識沈入識海,所有的念想、所有的遺憾、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癡妄……最終,都將化作無盡的虛無。

它只是樹而已。樹不需要這些。

接下來,這棵通天的神木將會循著他早已鋪下的通路,釋放出自己的力量,將這座道觀中的混沌驅散。

即便對於神木而言,這樣的任務也並不算輕松。但是,不論如何,在不再有更高層級的存在幹預的情況之下,它不會受到致命的創傷。

若想得再好些,那天道或許還會看到他的貢獻,在神木的識海中留存下一點屬於林懿墨的痕跡。

哪怕是一點,也足夠了。

這些,是早在離開楓江觀之前,林懿墨就已然算好的可能。

懷揣著這樣多的線索、這樣多的結局,他踏上了這條不歸路,只留下了一封定時的郵件,沒有告訴任何人。哪怕是林暃。

到了楓江觀中後,事情遠比他預料的要順利。他順利地見到了周川,順利地用金光控制了他,順利地逼他亮出他所控制的所有人,再順利地選擇了犧牲自己的靈魂。

至於林暃,他也會順著林懿墨安排好的道路,在神木的庇護下成功活下去。然後,他會帶著林懿墨早已寫下的囑托,走出這座道觀,回到楓江觀。

或許他會悲傷,或許他會憤怒,或許他會離開,或許他會留下。但不論他如何選擇,他身為曾經的異獸、如今的神明侍者,總會好好地活下去。

這對林暃來說是個殘忍的故事,但卻是林懿墨能夠想到的最好的結局了。

他此生所求,不過是楓江觀和林暃的平安而已。

一切都是那樣順理成章。

直到……唯一的變數出現的那一刻。

楓江觀裏,大雨還未停歇,洛知苒與趙平雲站在廊下,沈默無言。

忽然,趙平雲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他赫然擡起頭,左右張望著,像是在尋覓著什麽。

“知苒,”他的眼中再次出現了困惑,“小黑呢?小黑哪裏去了?”

洛知苒眉頭一蹙,忙調動起自己的被天地之靈加持的神識,細細探尋。

然而……

“它不見了。”洛知苒的聲音微顫。

分明幾個小時前,他們還見過那小黑貓,現在,它能去哪兒呢?

一個驚人的可能性浮現,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在對方的臉上望見了驚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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