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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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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青年的臉上出現了愕然,澄澈的眼睛被深色占據大半,身後的金樹亦隨著他波動的情緒而閃爍,顯露出光的虛無本質,不再如實體一般令人感到敬畏。

而在地上,屬於林暃的那雙貓眼裏也寫滿了同樣的情緒。

墨綠貓眼的視線落在蠪侄上,那些符咒仍舊緊緊地貼在那顆光球上,卻不能再進入半步,像是被那道金色的屏障阻擋住了一般。

林暃轉頭看青年,兩人的臉上是如出一轍的凝重。

但很快,深邃的眼睛裏便出現了了然。

“原來如此。”青年低聲道。

他再度擡頭,與九雙眼睛相遇,眼眸中已全然是鎮定。

“他殺不了你,”青年的聲音從高處傳來,不再空靈,“那我呢?”

青年深邃的眼眸微動,含著屬於人類的淺笑。

他依舊站在那棵金樹之上,眼眸低垂,手中結印的動作漸而發生了細微的變化。

而當他再度擡起眼眸時,那些層層疊疊地貼在光球之上的符文在那一刻變成了一條條細線,它們不再是成型的符文,而是回歸了最原始的本態。

隨後,它們又開始旋轉,像是被秋風卷起的落葉一般,變成了一個鮮紅的漩渦。

漩渦越來越大,很快就變成了一個小型的龍卷,圍繞著光球之中的困獸,曝露出九雙眼睛中的驚慌。

沒過多久,那漩渦似乎開始有了變化,隱約有銀色的光輝摻雜進去,隨之一同旋轉。

漸漸的,銀色的光越來越多,幾乎掩蓋住了符文的紅。

青年仍舊站立在枝頭,可他身後的那棵金樹卻在變得黯淡,仿佛下一刻便會消失,使他從空中墜下。

喉頭湧上腥甜,很快順著唇角滑落。

青年知道,這是代價。

他低估了蠪侄,也低估了它背後的那個龐然大物。

或許,他的一舉一動也早已落入了對方的算計之中。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林暃殺不掉蠪侄、身為凡人的林懿墨殺不掉蠪侄,因為他們無法傷害無辜的魂魄。

所以,他化身為樹,想要借助樹的力量分離那些魂魄,然後徹底殺死它。

但他失敗了。

他成功地喚醒了那些魂魄,令他們短暫地擁有了覆仇的權力,用天道給予他們的力量,在兇手身上發洩自己的仇恨。

可當魂魄的力量消散之後,當他想要將魂魄從蠪侄的身上分離、直接攻擊它的本體時,青年卻發現,自己已經落入了一個陷阱。

蠪侄的身上帶著一個詭異的印記,一個能夠保全它的印記,令樹的力量無法侵入。

這個印記裏透露著無邊的熟悉,似乎與他的力量同源。

當樹的攻擊穿過屏障,穿入蠪侄的體內時,那道印記開始發揮它的作用,擋下了那道致命的攻擊,甚至,將其轉化成了修覆的能量。

他先前的一切行動,都成了竹籃打水一場空,為他人做了嫁衣。

林懿墨從未見過這樣古怪的印記,哪怕是在樹的記憶裏也沒有半點線索。

而當他低下頭,與林暃對視的那一瞬,他從林暃那裏得到了模糊的答案。

一個念頭油然而生,占據了他的腦海——

他將以凡人之軀,掌握樹的力量。

他成功了。

凡人的確無法剝離魂魄,但恰好,他是一個道士。

於是,他選擇了超度。

當漩渦徹底停轉時,鮮血已經開始從林懿墨的眼中流出。

鮮紅徹底被銀光替代,在最後一條符文融入銀色魂魄的那一刻,它在空中轉動著,展示出了自己的全貌。

這是一道極為常見的符文,不少參與過法會的法師都能將其輕而易舉地畫出。

或許連發明這道符文的先祖也未能想到,它竟能夠在此時發揮出令人咋舌的強大力量。

超度並不算難,不論是聞名一方的大觀或是隱於山林的小觀,每逢中元或清明,總會舉行超度法會。楓江觀也舉辦過許多次。

但在那些或隆重或簡便的法事上,法師們超度的往往只是那些應召而來的信眾先祖,以及游蕩在外、被法會吸引的孤魂。

不論身份如何,他們至少都擁有完整的、清醒的魂魄。

而這一次,林懿墨面對的是成百上千破碎的、迷茫的魂魄。

他們所居的時代跨度極大,臨死時的年齡各異,居住的地方、生活的條件更是各不相同。

他們被殺死自己的兇手以強力凝聚在一起,時至今日,已難以分辨你我。

天道允許他們覆仇,所以給予了他們短短一瞬的清明,但在那之後,在仇恨不足以再支撐他們之後,他們卻又一次回歸了一片混沌,甚至,比先前更加難以分離。

林懿墨要做的,就是如此困難的一件事。

鮮血不斷地從嘴邊和眼角溢出,在那張清俊的臉上留下一道又一道可怖的痕跡。

他已完全脫離了先前那副神祇一般的面孔,卻仿佛又迅速地墜入了另一個極端的深淵。

身後的金樹不斷地閃爍,逐漸變得黯淡無光。

月光從烏雲背後探出,已然蓋過了金光。

腳下瞬間騰空,下墜的失重感將林懿墨包裹。

在墜落的那一瞬,青年擡起頭,發現頭頂的金樹已經淡得能夠透過夜色。

耳邊的風呼嘯著,衣袖變得如蝴蝶的翅膀一般寬大,發絲亦被吹起,在身後舞動。

青年擡起手,卻並沒有為自己的墜落做出防禦,而是淡然地向著那些取代了符文的銀光揮出一道幾乎微不可見的金色。

他閉上了眼睛。

他落入了一個懷抱。

他睜開了眼睛。

擁有墨綠貓眼的男人穩穩地接住了即將落下的青年,將其緊緊抱在了懷中。

“當心。”林暃的聲音輕輕地在耳邊響起。

隨後,陣陣暖流從兩人接觸的皮膚處流入林懿墨的體內,順著血管湧向心頭。

青年皺了皺眉,眼眸忽地垂下,無聲地搖頭,制止了男人想要為他灌輸力量的行動。

他拍拍男人的肩,從那個溫暖的懷抱中下來,雙腳踩在楓江觀古樸的青石板地面上。

男人仍舊有些不放心他,拉住了青年冰冷的手,卻被他毫不猶豫地抽離。

接下來的事情,只有他能做。

青年慢慢地向前走著,每一步都邁得穩穩當當。

他深邃的眼睛裏,倒映著滿滿的銀光。

他的確成功了,卻只成功了一半。

他走到了漩渦面前,靜靜地站定,凝望著這些銀色的魂魄。

青年笑了,嘴角勾起明顯的弧度。

但很快,便有鮮血占據了他的嘴角。

青年擡起袖子,想要擦去那些血跡,可卻怎麽也擦不凈。

一陣不知從哪個方向吹來的微風拂過他的臉頰,青年竟是有些站不穩了,身形在這陣風裏微微搖晃了一下,雖然很快便再度站定,卻已處處都透露出深深的無力。

源自心間的空虛牢牢占據著林懿墨的腦海,令他暈眩、使他脫力。而面前的一切,卻變作最為強大的支撐,助他抗衡,為他鼓勁。

眼前的那些銀色魂魄,已經不再是先前飄渺虛無、破碎不堪的模樣了。

那些被拆解的符文像是一根根針線,將他們的魂魄穿起、縫合,然後重新成為完完整整的模樣。

而當青年擡眼望去時,他甚至已經能夠看見一張張清晰的面孔,正在用眼神與口型無聲地對他表達著感激之情。

透過這些半透明的魂魄,林懿墨看見了仍舊被金光包裹著的蠪侄。

它還是沒有死,那道印記成為了它的保命符,使它免受致命之傷。

但,它那九張臉上卻已經不再有一點的淡定,九雙眼睛裏更是全然被驚恐占據。

到了此時,死亡已不再是最痛苦的下場了,比徹底的死亡更為殘酷的,是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力量一點點流逝,最終,不剩下一星半點。

林懿墨勉力站定,布滿幹涸血跡的臉上顯露出一點疲累。

但,他的眼睛仍舊明亮。

他舉起手,雙手再次結出覆雜的手印;他擡起腳,在地面上邁著神秘的罡步。

他張開嘴,和著喉中的鮮血,誦念出聲: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脫離苦海,轉世成人。”

咒畢,林懿墨感覺自己渾身的力量都在瞬間被抽離,一口鮮血從口中噴出,眼前萬物都被無邊的黑暗替代,尖銳的耳鳴蓋過了周圍的一切聲音。

他已經到達了極限,屬於凡人的極限。

但,還不夠。

在滿目的黑暗中,林懿墨撐起自己沈重無比的身軀,咬著牙,承受著來自全身各處的刺痛,再次結印。

他已聽不到、看不到、觸不到、聞不到,但他仍在繼續,仍舊誦念、仍舊超度。

渾身的痛楚已經蔓延到了骨子裏,連一點輕微的移動都能招致直入心底的疼痛。

終於,在那一彎峨眉月隱入山崖的那一刻,他見到了曙光。

無數的魂魄從銀色的漩渦中飛出,他們全都完好無缺,全都擁有屬於人的情感與記憶。

他們接受了超度,擁有了往生的資格,即將飛向遠方,轉世成人。

但是,沒有一個魂魄急於飛天。

他們全都留在了這座小小的道觀裏,站在這片青石板地面上,圍在青年的身邊。

“謝謝。”

“多謝道長。”

“謝謝您。”

“感謝恩公。”

“大恩大德難以言謝。”

“謝謝。”

當耳鳴散去,林懿墨的耳中,迅速被屬於他們的感激聲占據。

青年笑得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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