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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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你說什麽?”蠪侄渾身的毛發在此刻徹底炸開,對著青年齜出自己無數顆尖銳的牙齒、亮出了那比匕首更加鋒利的爪子。

它的目光變得森冷而嗜血,直勾勾地盯著林懿墨,一步步向青年走來。

每走一步,它的體型就大上一圈,等到那九顆擠擠挨挨的頭顱以極其可怖的角度貼到青年的身上時,它已高過了身後的供殿。

它的每一顆頭都要比老虎大上數倍,每一顆牙齒都泛著雪亮的光,每一口呼吸都像是有一陣潮濕而腥臭的風吹過。

“像你這樣的人類,我只要擡擡爪子就可以碾成肉泥。”體型變大後,它的聲音也低沈了許多,不再像之前的尖銳聲音那樣違和。

林懿墨仍舊站在那裏,仿佛與周身的金光融為一體。

“那麽,你不妨一試?”青年擡起頭,仰望著巨獸,眼中沒有絲毫的畏懼。

九道怒吼隨著狂風沖向青年,在一片金色之中,一道來自利爪的銀光高高揚起,狠狠地揮向牢籠。

“鏘!”

巨大的碰撞聲響起,伴著刺目的火花。

青年微微蹙眉,朝著林暃的方向挪了一步。

他悄悄地向自己的背後伸出一只手,下一秒,熟悉的觸感便從掌心傳來。

林懿墨勾起嘴角,放肆地搖晃了兩下兩人緊扣的手。

而在牢籠之內,濃煙正在滾滾升起,伴著一聲淒厲的嚎叫。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蛋白質燒焦的難聞氣味。

林懿墨皺了一下鼻子,順著那股源自背後的輕微拉扯感,若無其事地向後退了一小步,斷開了自己與那些光束的鏈接。

“我還以為會是燒烤的味道。”林懿墨聳了聳肩,悄悄與林暃耳語。

“怪它太用力了。”林暃也用同樣的音量回答他。

“餵!我聽得見!”蠪侄的聲音裏還帶著點方才的崩潰,幾乎在破音的邊緣喊叫道。

它的九張臉都因為疼痛而變得扭曲,九條尾巴在身後胡亂地舞動著,仿佛是在昭示它如今的痛苦。

它仰躺在地上,身子蜷縮成一團,完好的三只爪子小心翼翼地抱著那只被來自陣法的反彈劈得焦黑的爪子,不,現在只有半只了。

“你們,你們——”蠪侄甩過五個表情沒那麽難看的頭,十只猩紅色的眼珠子同時落在還在看戲的兩人身上,好像要把他們生吞活剝了一樣。

“好啊,很好!”它忽然大笑了起來,尾巴像是瘋狂的蛇一般扭動著。

“沒想到,你居然能做到這個地步!”它對著林懿墨的方向喊道。

“這樣的屏障、這樣的反擊,”它的聲音裏帶著顫抖的感慨,“這是人類幾乎不可能完成的陣法!”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它說道,“你早已與這個大陣簽訂了永恒的契約,使它與自身相連。”

“從我踏入這片地方開始,不,從我通過錨點與你溝通的那一刻開始,你就已經布好了這個局!”它越說越興奮了。

“你方才所做的一切,假意答應我也好,勸說那個叛徒也好,都是為了催動這個陣法。”

“還有、還有他的假死,他身上留下的那些帶著異獸靈力的血——都是計劃的一環!”

“大人果然沒有看錯!你真的是個令人意外的小東西!”他仰天長嘯,九顆腦袋毫無規律地轉動著,言語中充斥著欣喜的瘋狂。

“可是——”他的笑聲戛然而止,聲音驟然回落,仿佛一瞬之間從高山之巔跌落深海。

“就算你能困住我,你又能拿我怎麽樣呢?”

“你,還有你——”它伸長兩條尾巴,分別指著林暃和林懿墨,力道大得好像要把他們隔著空氣戳成篩子,“你們能殺得了我嗎?”

“哈哈哈哈哈——”它再度大笑。

“咱們就這樣耗著吧!”蠪侄似乎已經完全陷入了某種癲狂,“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誰能熬到最後!”

牢籠之外,聽著蠪侄瘋瘋癲癲的言語,林暃與林懿墨默契地對視了一眼,臉上有著同樣的淺笑。

“打斷一下,”在林懿墨眼神的催促之下,林暃撇撇嘴,不情不願地開口道,“誰說我們殺不了你?”

“什麽?”蠪侄像是聽到了什麽不可置信的東西,九雙眼睛都瞪大了,連尾巴也停止了晃動。

林暃始終沒有看它,而是將目光落在林懿墨的身上,墨綠的貓眼中全是不符合自己冰山人設的溫暖笑意。

“我們早就找到殺你的辦法了,‘叔叔’。”林暃一字一頓地說著,說到最後一個稱呼時,他刻意地放慢了語速,像是兩道重錘落在脆弱的鼓面上。

不久之前。

一只黑貓靜靜地蹲坐在道觀之外的山石上,俯瞰著下方的一切。

黑夜裏,它墨綠的眼眸格外明亮,像是懸掛在山頭的兩枚寶石,閃爍著晦澀的光。

觀中,那具逼真至極的軀殼正在漸漸溶解,就和前不久,朱儒死去之時的場景一模一樣。

和朱儒的那場交手,他學到了很多,比如假死、比如死後的情形,從某種角度來說,它還算是個好老師。

至少——它用自己的死告訴了林暃,他、還有他的母親,和它們不一樣。

暃目睹了自己母親的死亡,壽命將至、安然而死,而在她死後,肉身並未消散。

她的主人,那位神仙告訴暃,他們已經被天界接納,伐筋洗髓、改換血脈,與下界的異獸們不再同源——這是翡用自己的半數性命換來的轉機。

而地下的它們,如朱儒、如蠪侄,它們是源自混沌的異獸,死後,定當歸於混沌,於是,它會消失,會變作一片細碎的光。

蠪侄,也逃脫不了這樣的思維定勢。

於是,他與林懿墨一起做了一個大膽的局。

眼前陡然亮起金光,如同無數紗幔,將那片四方的天籠罩。

時候到了。

黑貓閉上了眼睛,眼前是一片虛無,那片光芒卻仿佛一條溫柔的絲帶,從遠處蜿蜒而來,靜靜地向他奔來,照亮了它空洞的心。

耳畔傳來細小的敲擊聲,隨即,有一個光點從腦海中亮起,明晰地為他指引著方向。

黑貓睜開眼,邁著輕盈的步子,行至高聳的懸崖邊緣。

他縱身一躍,淒厲的山風飛快地擦過臉側,吹起他黑色的長發,吹起他寬大的衣袖。

他化作一道銀色的閃電,以一個根本無法阻擋的速度,向著地面落去。

他張開手,一柄銀白短劍憑空出現,帶著森冷的寒光,將一道道風割裂成破碎的片,以一擊必殺的勢,對準了某個方向。

虎口率先傳來一陣撞擊到堅硬事物的麻意,很快蔓延到手臂,銀色的劍在此刻徹底碎成了一道道光,隱入無數的金光。

男人心中一驚,萬般思緒在腦中閃過,身體的行動卻比思維更快,飛速地收手轉身,穩穩當當地落在牢籠之外。

在衣袖還未遮擋住視線的那一個短暫瞬間,源自籠中困獸的得意笑容清晰地映入眼中,隨之而至的,還有那一層模糊的、夾雜著無數不知名的情緒的屏障。

男人走到了青年的身邊,目光落在青年的身上,仿佛是在笑,但那雙墨綠的眼睛卻在此時眨了一下。

一個淺淺的漩渦出現在兩人的眼中。

“是魂魄。”

男人用意念在青年的腦海中說道。

青年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移開了目光,眼底的漩渦立刻消失。

他們沒有再用言語交流此事,只是刻意地擺出一副仍在思索的棘手模樣,等待著蠪侄自己袒露其中的關竅。

他果然沒有看錯蠪侄,自大的它竟然就這樣光明正大地將自己的底牌展露在了兩人的面前。

它說,他們殺不掉它。

的確,附著在它的皮毛之上的那層銀光,或許是世上最為堅硬、最為牢固的護盾了。

那是由魂魄交織而成的護甲!

在那層薄薄的銀色光芒之中,凝聚著不知多少具或完整或殘缺的凡人魂魄。

他們——都是死於蠪侄之手的亡魂。

林暃不知它究竟擁有怎樣的權能,竟能將凡人的魂魄徑直剝離,又將他們收入自己的囊中,成為可為自己所用的工具。

或許,在魂魄被剝離時,他們並沒有喪失意識。他們就這樣清清楚楚地看著自己的魂魄從軀殼之中奪走,看著自己身體漸漸變得冰冷而僵硬,看著家人在身旁哭泣,看著軀體徹底消失,然後意識也漸漸變得模糊起來,直到最後,他們徹底成為了殺人兇手的一部分。

凡人的魂魄並不清晰,離體之後更是幾乎不可見,想要達成如今這樣的銀光,或許需要數千、甚至數萬個魂魄相互交疊。

又或者,是因為他們死前的執念太深,因而魂魄也變得更加明顯。但可笑的是,他們的執念、他們的恨,卻在陰差陽錯之間加強了那個護盾,令它更加堅不可摧。

如果他們還能重新擁有意識,林懿墨心想,他們會不會恢覆那些滔天的恨意,又會不會有遲來的惋惜與對人間的不舍呢?

只可惜,他們的一切情緒,連帶他們的魂魄本身,恐怕都再難恢覆了。

但,只要有一絲的機會,他便要去試一試。

林懿墨擡起了頭,深邃的眼中盛著滿滿的殺意。

“前輩,該付出代價了。”

青年的聲音透亮澄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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