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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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下午四點,伴著行李箱滾過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的聲音,義工們在楓江觀大門前留下了最後一張集體照片之後,紛紛邁上了回家的道路。

或許是行李重了些,又或許是因為留戀,他們走得比來時更慢。

當送行的林懿墨再次回到觀中時,太陽已經在西邊露出了紫紅的霞光。

大片大片的紫色雲彩布滿天空,仿佛是在為那即將落下的太陽奏響挽歌。

很美,但美得不像妖艷,美得詭異。

觀中,楊桃仰起脖子,凝望著天邊的紫紅。

忽然,她像是被什麽利器擊中了一般,雙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胸口,滿臉痛苦地跌坐在角落裏。

當趙平雲發現了她的不對勁,急急忙忙地跑過去時,她的臉上已然被淚水沾濕。

“我……我見過這樣的晚霞……”楊桃顫抖地說道,她的雙眼失神,瞳孔在明亮的光照之下仍舊放得很大,像是兩顆恐懼的黑珍珠一般鑲嵌在她紅腫的眼眶中。

“在那個夢裏——那是屬於那個世界的落日。”

她瑟縮著,像是一只驚恐的小動物一般蜷縮在角落裏,雙手緊緊地環抱著自己的膝蓋,仿佛這樣能夠給予她更多一些的安全感。

“它要來了。”楊桃不斷地呢喃著這樣一句話,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確切。

同一時刻,林暃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它快到了。”

天色漸漸地暗了下去,一輪彎月從空中升起,宛若一柄雪亮的鐮刀。

林懿墨站在大殿的屋頂上,與林暃並肩。

這是他第一次爬上屋頂,也是他第一次以這樣的視角見到楓江觀的夜空。

六月的晚風透著絲絲像極了夏日的暖意,又比盛夏更多了分梅雨季節的潮濕,吹到人的臉上時,仿佛能帶出細密的水珠來。

兩人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

這裏的視角極好,不僅能夠看到楓江觀的全貌,更能透過大門與圍墻,看到四周的山石樹木。

林懿墨已經感受到了那股特殊的氣息。

它似乎只存在於人的腦海之中,飄渺無形,卻又帶著蠻橫的威壓,令人難以忽視。

那是那個所謂的錨點帶來的感受。

是的,林懿墨的身上也擁有錨點。

就在那個與蠪侄的分.身交手的夜晚,林懿墨讓它在自己的身上留下了與楊桃同源的錨點。

他不知該用什麽語言來形容自己如今的狀態。

神智仿佛在被無數的絲線拉扯,將他屬於人類的那一半靈魂拉入某個深不見底的漩渦。

如果他真的只是個凡人,那麽在此時,他或許已經陷入了瘋癲。

“還好嗎?”一雙大手附上了他微微發顫的雙臂,緊接著,令人安心的氣息瞬間將他環繞。

似乎有一股暖流順著兩人接觸的皮膚緩緩流入自己的體內,為他岌岌可危的精神加上了一重又一重的堅實圍墻。

林懿墨微微擡頭,一下子撞進了那雙墨綠的貓眼之中。

他見到貓眼裏盛滿了關切。

林懿墨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望著面前的男人,點了點頭。

然而下一刻,他卻忽然向後退了一步,離開了那雙大手,離開了那個使他心安的範圍。

絕望的靈魂撕扯感再度將他包裹,可他卻斷然叫停了林暃靠近的腳步。

“去看看楊桃還有大家的情況吧。”他對林暃說道。

“你……”林暃遲疑地看著對方已經布滿了冷汗的臉,手足無措地糾結著。

“去吧,我沒事的。”林懿墨又一次後退,幾乎快要退到瓦片覆蓋的邊緣。

接著,他輕快地轉身,不再將面龐曝露在林暃的眼中,而是淡然地遙望遠處山林。

如果不是他那正在細微地顫抖著的雙手,恐怕就連林暃也能被他騙過去。

“走。”林懿墨斬釘截鐵地吐出一個字來,帶著堅決。

“我是這座陣法的主人,只有我才能調動這裏的一切。”他背著手,脊背挺得筆直。

“林暃,”林懿墨繼續說道,“下去吧,這裏不需要你。”

黑夜裏,一雙貓眼在月光中閃爍了一下,隨後,身後傳來了腳輕輕踩過瓦片的細碎聲音。

很快,身邊已空無一人。

林懿墨微微勾起嘴唇,長長地舒出一口氣。他低下頭,不再看著那些樹木與石頭。

他閉上了眼睛,將神智融入那片望不見盡頭的黑暗之中。

“那麽現在,你究竟想讓我看到什麽呢?”

他聽見自己的心中有一個無比熟悉的聲音如此問道。

午夜,與前幾天如出一轍的時間,沒有相差一分一毫。

後院,楊桃坐在自己房間的床邊,手中緊緊捏著一張鮮紅的符紙。

楊桃的室友已經搬走,房中只剩下了她一個人,四周出奇地安靜,仿佛一滴水落地的聲音都能在其中回響。

楊桃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平靜,或許是因為觀中陣法的壓制,或許是手中這張來自林暃的符紙的作用,她的心中沒有感受到哪怕一絲一毫的波動,仿佛先前的那些恐懼不過是個逼真的幻夢。

但,她仍舊仔細地豎起耳朵,聆聽著外界的一切動靜。

爭鬥還未開始。

門外,趙平雲站在廊下,神色緊張,不斷地環視著周圍,警惕著可能會來到的危機。

前院,王家兄弟站在林暃的後面,他們的面前就是楓江觀的大門,也是最為重要的突破口,如果有東西要進來,這裏將會是交鋒的焦點。

林懿墨依舊在屋頂上,席地而坐,仿佛已經變成了一座風雨不侵的塑像。

午夜的溫度漸漸低了下去,他卻始終坐在那裏,閉著眼睛,用心去觀察一切。

在某一刻,他倏然睜眼,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映滿了星光。

“來了。”同一時刻,林暃眼神一凜,兩人的聲音在這時重疊。

“咚——咚——咚——”

一陣陣規律的敲門聲在夜空中響起,令人不由地心慌。

王家兄弟捏緊了手中的桃木劍,劍尖精準地對準大門的縫隙。

林暃卻依舊淡然而立,沒有動用任何的手訣或符紙,仿佛那聲音於他而言不值一提。

而相比起地上的幾人,林懿墨的視角便要清晰得多了。

在昏暗的夜色裏,林懿墨緩緩地從層層疊疊的瓦片上站起身來,面無表情地望著門外的場景。

純白的月光照進他的眼眸,在他的眼中映出細小的倒影來。

幾乎望不見盡頭。

目之所及,盡是汙穢。

敲門聲很快停息了,緊隨其後的,是此起彼伏的齊鳴。

仿佛萬鬼同哭,仿佛天地同悲。

那些悠長的、飄忽的、悲切的哭聲清確地透過那狹小的門縫,穿過那無形的屏障,清清楚楚地落在眾人的耳中。

它們不斷地侵蝕著門中人的神智,不斷地鉆入腦海,伸出無數只扭曲的手、無數張破碎的口,想要死死地纏繞住他們,將他們也拉入痛苦的地獄之中。

它們,是惡鬼與惡鬼的殘魂。

它們糾結在一起,成為一個各自分離的整體,松散地結合著,在某個意志的驅使下,一股腦地沖向這座固若金湯的道觀。

它們哭號著、呼喊著,拼命地渴求著新鮮的魂靈,想要將自己支離破碎的惡靈魂魄擠進那條縫隙之中。

那是所有屬於凡人的言語都無法描述的深淵

它們,的確來自最深的苦痛,也必將為苦痛所奴役。

但,它們終將失敗。

在聲音響起的第二秒,有兩道目光在門扉處相互交疊。

一道墨綠,一道深邃。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如同兩支穿雲箭,穿透刺耳的鬼哭,飛向不算遙遠的遠方。

“禁。”

話音落下的那個瞬間,無盡的嚎叫停歇。

下一刻,耀眼的白光從大殿的頂端顯現,那光波如同太陽一般,像是一道巨大的閃電,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沖向門前。

光之所到,一切魑魅魍魎無所遁形,皆化作升騰的灰煙,被午夜的風吹散。

光波漸漸消散,門外的惡鬼散去大半。

餘下的那些,也大多被這一擊嚇破了膽,慌不擇路地向外逃竄。

或有幾個仍舊不罷休的,依然壯著膽子,用自己僥幸逃過一劫的魂體撞向那隱約閃耀著點點光斑的大門。

但下一刻,未等有什麽聲音從它們破損的聲帶中發出,它們便已徹底消失無蹤。

惡鬼沒有形體,只由魂魄凝結,只要魂魄尚未彌散,它們便可卷土重來。

可這一次,不論是光波也好,屏障也罷,它們都將直面最根本的死亡,無所脫逃。

很快,門前便恢覆了往日的寧靜,不再有一星半點的嘈雜。

這一場爭鬥,仿佛還未開始,就已經結束。

王家兄弟終於略略松開了自己握著木劍的手。

兩兄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出了許多震撼和不真實感。

“就這樣……解決了?”王瑞澤不確定地喃喃道。

“不。”回答他的,是林暃簡短的字節。

男人仍舊站得筆直,他轉身背對著大門,仰起頭,靜靜地與屋頂的林懿墨相顧。

月光灑在青年的身上,為他鍍上了一層柔和的白光。

但,卻並未照亮他的臉。

“為什麽?”

林暃的聲音穿過微涼的空氣,清晰地落在了青年的耳中。

帶著一點細小的顫動。

回答他的,是青年的沈默。

墨:毀滅光波!

暃: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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