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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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轟——”

朱儒的身軀墜地,鮮血如同高壓水槍一樣從咽喉處噴湧而出,打濕了來人的衣袍。

林暃擡起手,擦去自己臉上的汙血,一步步向前走去。

滿地都是暗紅,血腥氣濃厚得令人作嘔。

每走一步,就會在濕潤的泥土上留下一個清晰的腳印。

林暃徑直越過了朱儒,一雙墨綠的貓眼緊緊盯著前方巨石。

他的腳步越來越快,到後來,幾乎是飛奔著跑去。

巨石之下,一個青年安然地倒在地上,面色蒼白,渾身冰涼。

林暃的瞳孔緊縮。他距離他只有一步之遙,可他卻不敢再靠近了。

他將自己尖銳的指甲收進指尖,雙手劇烈顫抖著,不論如何控制都無法遏止。

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氣,緩緩地走到了他的身邊。

他猛地跪在他泛著森森死氣的面頰邊,深深地垂下自己的頭顱。

“啪……”一滴晶瑩的淚珠從他的眼眶中流出,落在了一片枯葉上。脆弱的枯葉瞬間被擊碎,淚珠四散,沒入塵泥。

他只流了這一滴淚。可這一滴,卻遠比一場慟哭來得撕心裂肺。

他牽起了青年的手,十指相扣,在兩人的掌心裏,貼著一枚小小的樹葉木雕。

他的手也是冰涼的,甚至是僵硬的,仿佛那並非人類的皮膚,而是某種高大樹木光滑的樹皮

林暃閉上了眼睛,木雕在掌中散發出斷續的熒光。

“咚、咚、咚……”一陣極輕的心跳聲順著相接的皮膚傳遞到林暃的心中,它跳得很慢、很緩,但,它還在規律地跳動著。

林暃擡頭,墨綠的眼睛在一瞬之間變為了細長的豎瞳。

他用雙手攥住了林懿墨重新變得柔軟的手,渾身開始散發出淡金色的光輝。

流光在他的身邊游轉,越來越亮,仿佛這片天地的靈氣都被匯聚到了他的身邊。

青年的臉色不再那樣灰白,呼吸也變得流暢。

若說方才的他是一塊水中的沈木,那麽如今,他則變成了在冬日裏矗立在林中的一棵樹,哪怕落盡了葉片,也仍舊散發著生機。

林暃輕輕地松開了他的手,將其小心翼翼地放到了青年身體的一側。

隨後,他屏住呼吸,緩緩地湊到了青年含笑的臉頰邊。

在他挺拔的鼻尖即將觸碰到青年時,他猶豫了。

幾息之後,他垂下了自己那雙貓眼,輕嘆了一口氣,黯然地直起了自己的身子。

青年的鼻息仿佛仍在他的唇邊環繞,他卻不敢再做什麽。

他眨了幾下眼睛,貓眼重新變回人類的模樣。

他伸長雙臂,將青年攬入懷中。青年輕得像是一片樹葉,幾乎不需要廢上什麽力氣,便能輕松地把他攔腰抱起。

那枚樹葉木雕掛在青年纖細的脖頸上,隨著林暃的步伐墜在半空中,與相連的紅繩一起輕輕搖晃。

偶然間,木雕散發出一道暗暗的光。順著光的方向望去,林暃的手上,也掛著一片如出一轍的小小樹葉。

刺眼的陽光透過窗戶,打在林懿墨的臉上,將他薄薄的眼皮上的血管照地清晰可見。

大約是覺得光線有些刺眼,林懿墨的眼皮聳動了幾下,眉毛輕輕皺起。

“這是……在哪兒?”林懿墨迷迷糊糊地想著。

他想要擡起手,遮住那些過亮的光,但還未等他用力,臉上的熱意便消失不見了。

一股淡淡的氣息鉆入鼻中,並不特殊,卻令他頓時心安。

那是林暃身上的沐浴露味。

林懿墨不自覺地勾起了嘴角。

他靜下心來,細細聆聽著周圍的一切。

身旁,有一道細微的氣息,均勻而順暢,是林暃。再遠一點,一陣風拂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幾聲鳥鳴從空中掠過。

門外,兩道腳步聲響起,伴著被刻意壓低的談論:

“老墨醒了嗎?”

“還沒有……”

“喵……”

是岑績臨和趙平雲的聲音,哦,還有小黑。

這裏是楓江觀,他的家。

忽然,有一片溫熱覆上了他露在被外的手。

“醒了?”林暃輕聲問道。

林懿墨睜開了眼,一張俊美的臉映入眸中。

林暃看上去沒有平時那樣冷淡了,而是帶著無端的柔。就好像萬年的堅冰從山巔降下,變成了一條長河一般。

並不顯得奇怪,反倒令林懿墨的心中忽地一軟。仿佛有什麽東西在血管中流淌著,令他歡欣、令他愉悅。

他望著林暃那雙墨綠的眼睛,點了點頭。

兩人相視一笑。

窗外暖陽依舊,春花盛放。

林懿墨恢覆地很快,到了下午,他就已經能夠在林暃的攙扶下慢慢地扶著墻走出房間了。

“對了,”林懿墨坐在樹蔭地下,隨手撚起一片落葉,問身旁的林暃。“你後來是怎麽和村民解釋的?”

朱儒在陣中自爆假死,將陣中的林暃和陣外的林懿墨與趙平雲一起拉進了幻境之中,那樣大的動靜,旁人不可能毫無察覺。

“蠱術。”林暃回答道。

“你還會這個?”林懿墨有些好奇地問道。

“略懂而已。”林暃淡淡道,似乎不太願意和林懿墨多說這事。

“是嗎?”林懿墨轉頭看著他,笑著瞇起了眼睛,“能讓警方那麽快地出警,還沒有半點懷疑,這都只算是略懂?”

林暃一驚,猛地回頭看他,又在林懿墨的註視下狼狽地轉了回去。

“咳咳,”他慌忙地給自己找補,“那,那都是……”

說著說著,連他自己都覺得編不下去了,眼珠子左右地轉著,悄悄地觀察著林懿墨的表情。

林懿墨撲哧一下笑了,眉眼彎起,笑容明媚,仿佛完全忘卻了身上傷口的疼痛。

他很喜歡像這樣逗林暃,就像是拿逗貓棒逗小黑那樣快樂。

林暃望著他的笑顏,呆了一下,也跟著輕笑了起來。也不知道他到底在笑些什麽,伴著他那張總是板著的冷臉 ,有一種別樣的傻氣。

“喵!”

小黑不知道從哪裏跑了出來,輕快地跳到了林懿墨的身旁。它還特意挪了幾下自己的屁股,把林暃擠到了一邊。

林暃的笑聲立刻停滯了,他用略帶埋怨的眼神盯著神氣十足的小黑,又轉而看著林懿墨,仿佛在用眼神控訴這只不要臉的蠢貓。

林懿墨聳聳肩,倒也真的應了林暃,伸出手去,把小黑抱到了另一邊,

林暃心滿意足地挑眉,一下子就坐回了林懿墨的身邊。

林懿墨看著他們兩個,忽然又一種奇怪的既視感,就好像是兒子和爹在爭母親的寵一樣。

這個想法一出,林懿墨瞳孔立刻一震,連忙輕輕甩頭,把這個離譜的念頭從腦袋裏驅走。

他摸了摸小黑的腦袋,小黑順服地瞇起眼睛,從喉嚨裏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接著,他終於想起了被打斷了正事,繼續問林暃:“話說回來,你到底是怎麽把我和平雲帶回來的?”

他之前傷成那個樣子,趙平雲也陷入了昏迷,想要把兩個大活人搬回幾十公裏外的楓江觀可不容易。

而且,就林懿墨的觀察,他們的事情似乎沒有引起任何註意,除了知道內情的岑績臨外,沒有任何香客提及過。就好像是他們從來沒去過板橋村,一直都呆在觀裏一樣。

林暃沒有立刻回答他,而是擡起了他的右手。

一顆小小的樹葉吊墜掛在他的手腕上,墜著一根和林懿墨脖子上的一模一樣的紅繩。

唯一不同的是,林懿墨的那顆是光滑的,而林暃的則是粗糙的。

昨日夜裏。

林暃抱著林懿墨,剛走出幾步,他便忽然想到了什麽,頓住了腳步。

他轉過身去,看著身後的空地。

朱儒已經死透了,並不需要林暃做什麽善後工作,它的屍身正在散發著點點光斑,不一會兒,血肉漸漸變得透明,只剩下了一具森白的骨架。

再過了一會兒,光斑附著在了骨架上,如同千千萬萬只螻蟻啃噬一般,將堅硬的骨架也分解掉了。

地上不再有什麽朱儒的屍體,只有那一灘正在消失的血跡昭示著它曾經的存在。

林暃移開了目光,轉而看向另一邊,一個少年還躺在地上。

不同於林懿墨的蒼白,趙平雲只是陷入了幻境而已,身體並沒有什麽實質性的損傷,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林暃對這個少年沒什麽感情,但他畢竟是楓江觀的人,也算林懿墨的半個師弟,他總不能把人家就這樣丟在這裏。

於是,他走到少年的身旁,看了一眼掛在少年腰間的一塊木牌,輕輕點了點頭。

半個小時之後。

幾輛警車載著老村長和幾個中年村民開出了板橋村。

來看熱鬧的村民們很快散去,回到了自己的家中。小村莊又恢覆了往日的平靜。

拜村長家堅固的圍墻所賜,朱儒的假死並沒有造成什麽經濟損失,也省去了林暃連夜修補的麻煩。

對於參與了這場鬧劇的凡人們而言,只不過是有人舉報了村長他們的邪.教活動,來了幾個警察,抓了幾個人,僅此而已。

沒有怪物、沒有巨大的爆破聲,也沒有離奇的陣法和舉止怪異的道士。

趁著夜色,一只黑貓在山林中穿行。

在它的脖子上,兩顆樹葉和一塊木牌相互碰撞,發出細微的聲響。

天,還沒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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