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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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天馬上就要亮了。

太陽緩緩地從天的東邊升起,又很快被朦朦朧朧的雲彩籠罩,只留下一輪晦暗不明的金色圓輪。

很快,頭頂傳來一聲驚雷,雲越積越厚,將初生的陽光徹底遮蓋。

雨淅淅瀝瀝地落下,然後,越下越大,重重疊疊的雨幕顯現在崇山峻嶺之間,覆蓋了一切,耳邊唯有巨大的水聲格外清晰。

雨下了許久都沒有停歇,反而愈演愈烈,仿佛是天上的龍王疏忽大意,把此地大半年的雨水都傾註在了這一天之內。

此時,正是驚蟄。

“啪嗒——”“啪嗒——”

在這樣大的雨中,隱約間出現了鞋底踩水的清脆聲音,兩個瘦弱的身影若隱若現。

那大約是兩雙不大結實的草鞋,踩在滿地的積水和泥垢裏,走得久了,連鞋底都被泡壞了,只得丟下鞋子,赤腳踩在嶙峋的碎石上。

“看啊,是神木!”一個聲音興奮地喊著。

“撲通、撲通——”

兩道身影同時跪在了地上,向著某個方向邊走邊參拜。

雨水洗刷了他們臟汙的面孔,那是兩個面黃肌瘦的男人,沒有帶遮雨的鬥笠,渾身的破舊衣衫已經快被大雨沖爛,緊緊地貼在他們幹癟的身軀上。

在拜伏的間隙裏,他們偶爾會擡起頭,用熱忱的目光凝望著遠方的雨幕,極黑的眼珠倒映出一個樹形的輪廓。

“請神木保佑!”

他們齊聲大喊道。

雨仍未停下,山林中的氣溫越來越冷,他們打起了寒顫。

但,他們始終沒有停止參拜。

又不知過了多久,樹仍舊是眼中那一點遙遠的影子,像是長在了天邊一樣。

兩人互相攙扶著,繼續他們的朝拜之路。

他們的膝蓋已經被地面磨出了一層模糊的血肉,手掌、額頭亦然。

他們踉踉蹌蹌地向前走著,他們已經數天未進水米,仿佛下一刻就要徹底倒下。

就在這一刻,奇跡發生了。

頭頂的傾盆大雨忽然停止,水聲卻並未減弱。

兩人驚奇地擡起頭,發現他們的頭上正橫著一片巨大的樹葉。

樹葉異常龐大,長度堪比常人身高,可供十餘人在葉下站立。

其中一人好奇地伸出手,樹葉竟是緩緩地從頭頂降下,落入了他的手中。

他驚奇地發現,這葉片輕如鴻毛,薄如蟬翼,但卻堅固如鐵,碩大的雨點落在上面,竟沒有一點顫動。

兩人滿臉都寫著驚喜,又一次跪在地上,對著遠方的樹拜道:“多謝神樹、多謝神樹!”

接著,他們仿佛完全忘卻了自己身體的疲累,四只粗糙的大手牢牢抓著葉片,將其舉在頭頂,就這樣沿著自己來時的路離去了。

他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大雨之中。

山谷裏,一陣輕風拂過,雨點隨著偏轉了方向,斜斜地墜在了深澗裏,與奔騰的溪流融為一體,向著天的盡頭而去。

像是誰的嘆息、誰的淚珠。

這是第幾年了?

他已經數不清了。

他只記得,自己腳下的花已經從寥寥幾棵,變作了如今的燦爛花海。

但,不論它們開得多麽鮮艷,終究是無用的。到了北風吹拂他的葉片的時候,到了大雪落在他的枝頭的時候,它們都會消失地無影無蹤,只剩下他一人,獨立在這片山林之中。

他是一棵樹,一棵很大、很茂盛的樹。

這裏有很多很多的樹,也有很多很多的動物,但他絕對是其中最為特殊的一棵。

因為,他足夠高,高到他的樹冠能夠伸進雲裏,高到他的樹幹能夠遮擋太陽。

高到……他的目光能夠望見世間的一切。

那些小小的、各異的人兒,他很喜歡看他們。

他們很勤勞,用自己的雙手建起了一座高高的城墻,設立了繁華的街道,開墾了大片的農田。

可他們實在是太渺小了,就連一陣對他來說微不足道的風雨,都能將他們摧毀。

每當看到那樣的情形時,總會有一些很奇怪的感覺在樹幹裏流動。就像是——什麽東西被挖掉了一塊一樣。

但,他總是不想移開自己的目光。

漸漸的,他明白了,那種感覺,叫做不忍。

他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麽時候有了神智,就好像是某一天,某個落日餘暉中,某個西風蕭瑟時,他忽然發覺,自己似乎能夠理解身邊的一切了。

他知道了,那些小人兒居住的地方,叫做人間。

人間……很奇怪的名字,卻令他向往。

可惜,他去不了。

他只是一棵樹而已。

大雨下了三天三夜,淹沒了腳下的許多土地。

渾濁的雨水匯聚成了一條寬闊的河流,卷著花、草、葉,還有無數的泥沙和石塊,浩浩蕩蕩地向著山谷之外流去。

滔天的洪水席卷而來,一股腦地沖向了人間。

突如其來的洪水沖垮了房屋,也沖散了人群,哪怕是身處於山巔,他也能夠清晰地聽見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喊。

洪水消退之後,留下了滿目瘡痍。

到處都是廢墟,到處躺著無人認領的屍骸。

幸存的人們勉強從泥濘中爬出,想要修整房屋,想要收斂骸骨,想要重耕荒地。

然而,新一輪的災禍再度降臨,瘟疫、饑荒、暴.亂接踵而至。這一次,並非天災,而是人禍。

那座小小的城就這樣被擊垮了。

它變成了一處無人的荒野,曾經的城墻被蔓生的植物占據,曾經的繁華街市也成了動物們新的棲居之地。

每到這種時候,他的心裏總會升起許許多多的不忍與憐憫。

如果我能去人間該多好啊。他想。

如果我能去人間,去幫幫他們,是不是他們就不會消失了呢?

可是,他去不了。

他只是一棵樹而已。

再到了後來,不知又過了多少個年月。

樹下的花開了又謝,樹下的動物繁育了一代又一代。

遠處的荒城裏,連堅硬的磚石都要被風吹化了。

有新的人兒出現了。

他們穿得和先前的那些不太一樣了,但卻有著相同的面孔,相同的熱情。

他們重新搭建了一座城,比從前的更大、更繁華。

然而,屬於人類的絢爛實在是太短暫了。

他看著他們一點點興起,看著他們走向擴張,看著他們中的矛盾越積越深。

然後,又是在某一刻,或許是天災,或許是人禍,他們又消失了。

然後,又是一群人兒的出現、發展、消亡。

周而覆始,不斷地重覆著相同的命運。

這樣的事情,他看了許多許多遍。他有些想不通:那些人兒為什麽總是走上同樣的道路?

他總是在想:如果我能出去,如果我能幫到他們,是不是,一切就會改變了呢?

再到了後來,或許是山谷中的動物有些厭倦了這樣的生活,它們漸漸地開始走出了這片山林,走向了那個叫做人間的地方。

但,他走不出去。

他只是樹而已。

他很羨慕動物們。

又過了些日子。

有一天,他深入泥土的根系探查到了一個奇怪的存在。

他投下了目光,卻發現——那是一個人!

那人奄奄一息地倒在泥地裏,有食肉的動物在周圍盤旋。

他忽然想要為這人做些什麽。

於是,他將根系從地下伸出,趕走了動物們,又將清澈的甘露餵給了那個人。

那人很快醒來了,他用自己的根為那人指引了走出這片山林的方向。

在踏出山林前,那人轉過身去,對著他的方向拜別。

此後,不斷有人走入山林。

這裏並不屬於凡人,進來的人們大多都會遭遇各種各樣的危險。

他不忍看到他們死在這裏,所以,總會給予他們一些幫助。

不知從何時起,他們開始把他叫做——神木。

有更多的人聽說了他的故事,前仆後繼地來到這片山林,參拜他、供奉他,請他賜福、請他顯靈。

可,他只是一棵樹而已。

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是飄下一片落葉,或是垂下一根枝條而已。

如果我是人該多好啊,他又想道。

可是,他只是一棵樹。

哪怕長得再高、再壯,他也只是樹而已。

等等,他真的只是樹嗎?

一道亮白的閃電從天空中徑直落下,劈在了他高聳的樹枝上,在他的樹幹上留下了一道長長的痕跡。

一股特殊的氣味在空氣中彌漫,從他仍在冒著黑煙的創口中飄出來的。

血色的汁液從傷口處流出,凝固在光滑的樹幹上。

他並不覺得疼痛,對於一棵高大的樹來說,這無關痛癢。

看啊,他就是樹而已。

等等,那是什麽?

山林的邊緣,一只黑色的動物正在穿行。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動物。

它有些像人間一種叫做貓的動物,卻又比貓更大些,爪子也更利些,輕輕松松地就刺穿了面前幾只動物的胸膛。

鮮血橫流,它利落地撕開了動物的腹部,挑出幾顆圓圓的內丹,吞入腹中。

它擡起頭,一雙淺綠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的方向,帶著兇惡的戾氣。

但下一秒,那雙眼睛變了,變成了如湖水一般的深綠,不再那樣森冷,而是透著眷戀。

他就這樣與它對視,仿佛相隔萬裏,又像是近在咫尺。

回憶一股腦地湧進他的心中,數不清的碎片向他襲來。

在無數記憶鏡面的反射中,他看清了他的過去。

他,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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