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蛻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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蛻變

“德裏希,我為瘋狂喜愛一人的自己而感到快樂,那是靈魂與軀體皆不屬於我的感受,既痛苦也是幸福。”——阿蕊婭在寄給茲瑞安的信中寫到。

“在她的身邊成長是怎樣的感覺?”茲瑞安望著繈褓中的孩子,右手輕輕搖晃著搖籃。

他記得小施密特出生時,秋日的果子隨金黃落葉一同埋入土壤,而自己遠在南方的戰場上,從路德維希的書信中得知阿蕊婭經歷了極其漫長又充滿疼痛的分娩期。曾經歷過滑胎的孱弱母體為讓施密特能健康誕生於世,在此期間的九個月中,阿蕊婭承受了旁人無法分擔的痛苦。

“哥哥,要出發了。”已是聖騎士團一員的路德維希很少有時間留在家中,他今天將同身為黑鷹騎士團榮耀騎士的兄長茲瑞安一起出城幾日,去營地進行下一步的部署。

“來的正好,路德。”茲瑞安受傷的右眼康覆了不少,已能在模糊的視線中捕捉到零星光點,他確認了方向,招手讓路德維希再靠近些。

低下頭凝望孩子的茲瑞安眼中流露出的感情足以讓人懷疑他是否是這個孩子的生父,茲瑞安用戴著手套的手指輕撫嬰兒的臉頰。

“他很像父親。”路德維希說。

“啊啊,是啊。”茲瑞安看著男孩的銀發和瑰紅色雙眸,柔和的眉眼倒能看到阿蕊婭的影子,茲瑞安想自己會深愛著這個孩子,同時也會嫉妒他的存在。

路德維希見茲瑞安沈默不語,他擔憂地問:“哥哥,你的腿還好嗎?”

“別擔心。”茲瑞安擡起頭,他站直身子看向出現在門前的女人,道:“瞧,尼古拉斯,母親來了。”

阿蕊婭走上前,將醒來的尼古拉斯抱起來,她身著夏日清涼端莊的紗裙,墨綠色的綢緞將她白皙至蒼白的皮膚襯托如湖面一朵靜靜綻放的睡蓮。她把孩子緊貼自己溫暖柔軟的懷裏,尼古拉斯伸出小巧可愛的手指撫摸母親的項鏈和衣領。

阿蕊婭輕聲說:“路德維希,他在找你們。”

“知道了。”路德維希看了一眼茲瑞安,後者則將目光停留在女人和她的孩子身上。

路德維希沈默起身,如果要將一切的罪惡與愛情都讓從未得到過愛的茲瑞安背負,那麽旁觀他們的路德維希也難逃後世的責難。路德維希明知兩人之間出現了危險的感情,可他仍裝作不知情,在屋外悄然關上了門。

阿蕊婭看向路德維希離開的身影,她把孩子抱在懷裏,輕輕摩挲著他的銀發,不知是在愛撫她年邁的丈夫雷明頓,還是面前年輕的兒子茲瑞安。

「無論何時,我都很害怕,親愛的艾德克斯。」

任何一位母親都曾是相信愛情的少女,尼古拉斯的母親,年輕的施密特夫人曾有一位遠在他鄉的情人,自分別後,二人互通書信以訴相思之苦,他們編織屬於兩人的未來,城鎮中的帶有花園的房子,鄉村裏的牧場以及他們的孩子。

可兩人未曾想到終有一日少女將以一封訣別書信結束與情人艾德克斯之間的感情,當阿蕊婭得知自己即將嫁給一位大人物時,她何嘗不知自己將要踏上的旅途,如果不是充滿艱辛與苦難,她又為什麽此如此惶恐不安。

隨著與施密特的婚期將近,她日夜深夜掩面而泣,盼望心上人自遠方趕來將她拯救,帶她逃離這華麗喧鬧的舞會,離開這虛以委蛇的人生。

可她的艾德克斯並沒聽到她的呼喚,他也許是恨她攀附權貴,可他也應該知曉她對他的情意真真切切。

阿蕊婭終日恍惚,最終身披聖潔的婚紗於聖壇前目視即將成為自己丈夫的男人,在眾人的祝福下,他只有被痛苦圍繞的不安。

她在絕望中溺斃,無處訴衷腸。

尼古拉斯或許永遠不會知道他的母親最初在這個家中如何飽受冷眼,也不會知曉他的父親是否真心愛著他的母親。

年長多歲的丈夫是一名固執己見的施密特,他在婚姻中會是一個深沈的男人,但這並不代表擁有地位金錢和兩個優秀的兒子的男人對身為妻子的阿蕊婭就飽含愛意。他只是需要一名年輕又溫順的妻子,卻不一定真正需要愛情。

不可置否的是,阿蕊婭早年在嫁給雷明頓時便失去了年輕女士本該擁有和期待的愛情,她與情人艾德克斯的愛情隨著她燒毀的書信一同歸於塵土,她雖年輕稚嫩但卻是個極其聰慧又識時務的女性,她明白自己與曾經的愛人再無關系,也不會期冀今後能再次從年輕情人身上得到足以使她失神的愛情。

她時而懷念倉促離開自己的單身生活,舞會上那些與自己同齡的女士悠閑地同喜愛的年輕男士調笑,華麗的花束簪在烏黑亮麗的發絲間,輕盈精致的扇面遮擋著甜蜜的笑容,她會羨慕,輕嘆著端坐在夫人們該在的席間。

以施密特夫人身份活下去的這件事使她害怕,但即便今後都要活在不安中,她也選擇尊重自己的婚姻,以及她那位對她並不壞的丈夫。

阿蕊婭第一次與丈夫雷明頓的長子茲瑞安見面是在她成為施密特夫人的第七個月,在她尚未出嫁前便早早聽聞了關於這位年輕施密特的所有事跡,他是一些年輕小姐喜歡討論的話題,同樣也是小姐們樂於吸引的一位實力雄厚又桀驁不馴的男士。

但阿蕊婭不知道茲瑞安是否會接受一位年紀相仿的年輕女性成為他的繼母,尼古拉斯不知道他的母親曾如此害怕獨自一人面對茲瑞安,以至於第一次見面時,站在丈夫身旁的她沈默中充滿作為一個外來者的冷漠又疏遠。

但即便如此,她並不討厭比自己小幾歲的路德維希,她為他主持了一場足夠茲瑞安滿意點頭的成年禮。那日也是她第一次與茲瑞安在深夜的走廊相遇,對方手持燭臺站在黑暗中,銀色的短發與他的父親,她的丈夫一樣。可那雙明亮的血色眼眸比她的丈夫雷明頓更為吸引人,註視著她的眼睛像是燭火一樣燃燒著。

阿蕊婭覺得茲瑞安和她的丈夫不同,他的微笑,他的叛逆,他有著她所未了解過的一切美好品質和劣根性。

直到有一日阿蕊婭的丈夫將手杖摔向她,路德維希接住她摔倒的身體,那個夏日她忍受著身體的傷痛和靈魂的痛苦,接受了未成形的孩子離開她的身體,她的第一個孩子,她的第一次孕育。

阿蕊婭知道這不會是最後一次,她將在這個家中與更多的痛苦作伴,她將茲瑞安寄給自己的警告放在抽屜的深處,曾經裝有她與艾德克斯書信的盒子內只有茲瑞安的這封信,可她還是被茲瑞安發現自己在花園中與艾德克斯訣別。

阿蕊婭驚訝於茲瑞安的包容,同時看到他眼中的感情。她想他是愛上了自己,才選擇包庇她,茲瑞安明知是他們兩人的身份是母子,卻對阿蕊婭懷著那一種幾乎天真到愚蠢又真摯的感情。

這是醜陋的結合體,可阿蕊婭決定違背世間倫理綱常的愛意,使他愛上了自己。她也曾試圖說服自己,控制內心深處的悸動,可又因她悲慘、無法選擇的婚姻,她那位隱藏殘暴的丈夫。

在之後的幾天裏,她時而在丈夫身邊夢到自己名義上的兒子茲瑞安,年輕人的身影在她渴望被愛的夢中,可她本不該如此,在丈夫面前想念另一個男人,更不應該想念丈夫的兒子,那個年輕又漂亮的茲瑞安。

她幻想得到茲瑞安的愛,無論何時,無論何地,她被那些虛構的美夢溫暖。

同時阿蕊婭知道自己無法在丈夫面前完美隱藏,她的心事被察覺,她看向茲瑞安的神情被捕捉,她與茲瑞安無半點關系,卻甘願選擇一個人承受來自丈夫的懲罰。

阿蕊婭感謝茲瑞安無言的愛意給予自己,在這幹涸的人生中茲瑞安的愛足以慰藉枯老的靈魂。

直到阿蕊婭再次懷孕,她選擇放棄了愛情,而此時,路德維希又將茲瑞安的祝福帶到,將一封封染著炮火味的信塞進她的手中,他沈默地原諒她與茲瑞安之間的關系。

此時的阿蕊婭被推著向前,成為妻子、成為母親、成為情人。她第一次寫信給她名義上的兒子,給遠在前方戰鬥的年輕人,她想到的是茲瑞安用她的手帕包裹傷口的模樣,垂著眉眼的茲瑞安擡眼看向自己,他眼底有真誠的愛意和憐惜。

阿蕊婭不知道那條手帕至今在何處,只記得茲瑞安看著她的眼神過於熾熱。皎潔的月色與沈默的陰影分割了茲瑞安英俊周正的臉龐,站在廊柱旁的他對阿蕊婭說我希望看到你的微笑。

「我很害怕,茲瑞安,無時無刻。」阿蕊婭在信中寫到,她終於還是向茲瑞安吐露了自己。

“我會回到你身邊。”

從南方戰場會來的茲瑞安成為黑鷹騎士團的榮耀騎士,他在戰場上險些丟掉了他如未經打磨的紅寶石般的右眼,但他回來了,看著誕生的孩子,銀色的發絲和他一模一樣。

他看向站在窗前的阿蕊婭,他無法克制地親吻她,他汲取著夢寐以求的呼吸,就連她的微笑都充滿著馥郁,她的眼中不再又溫順的悲哀,似漂亮的母鹿般光滑亮澤的長發在茲瑞安的手指尖溜走。

“我很想念你。”茲瑞安說。

“你說過很多次了。”阿蕊婭輕聲喘息。

茲瑞安笑著把阿蕊婭摟入懷中,兩人之間的尼古拉斯永遠不明白自己的母親和兄長為何如此親密。

他們難舍難分融為一體,身為母親的阿蕊婭仿若來自茲瑞安的一根肋骨,因此她回到他的懷抱。

“茲瑞安,我不會原諒自己。”她痛苦地閉上眼,“我為瘋狂喜愛你的自己而感到快樂,既痛苦也幸福。”

茲瑞安嗅到她身上的百合花香,他摩挲著她指間的戒指,說:“我只求你別讓自己受傷。”

茲瑞安離開時親吻阿蕊婭的手心,他嫉妒地看向趴在她懷中熟睡的尼古拉斯。

阿蕊婭撫摸茲瑞安的臉龐,“茲瑞安,別露出那副讓想要親吻的表情。”

將頭貼近她掌心的茲瑞安嘆了口氣,“我會快點回來。”

“有多快?”

此時的茲瑞安並不知道,這是阿蕊婭最後一次呼喚自己的名字。

“只要你呼喚我的名字,我就會飛奔到你心裏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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