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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喀琉斯之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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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喀琉斯之踵(中)

直至聖誕晚宴當日,茲瑞安也未曾想起父親極力推捧的諾伊克羅斯小姐,當對方穿著得體的禮服出現在宴會廳,茲瑞安的目光始終沒能從繼母身上移走。

站在人群中的阿蕊婭著一身穩重端莊的繁冗裙擺,茲瑞安知道她有足夠多的理由拒絕拖著尚未痊愈的身體出席這場荒唐的家宴。所有人都知道施密特家中不和睦,包括她在內,沒有一個施密特真心想留在這裏同有血緣關系的陌生人一起迎接神聖節日的到來。

身為施密特的長子,茲瑞安本該同他的父親站在一起,但他卻站在阿蕊婭的身側,可這並不表明他是個溫順的孩子。阿蕊婭理應知曉茲瑞安的危險,他的笑容如同明朗的光束,同時也有無法被融化的陰翳。

茲瑞安知道自己只要發出輕浮淺薄的笑聲便能傳入阿蕊婭的耳中,他不知道她是否曾有失禮節接觸同齡男人,她試圖隱藏的過往對茲瑞安極度具有吸引力,然而茲瑞安並不想從別人口中得到任何,他想聽她親口告訴自己。告訴自己她曾真正愛過的男人,過去的她是否和這群年輕的女士一樣熱愛每一場宴會,甚至希望某天醒來,整座城都是一場盛大又美妙的晚會。

茲瑞安望向她圓潤的肩頭與被布料襯托的白皙皮膚,她的耳飾是茲瑞安眼睛的顏色,同樣也是老施密特的顏色,她的手環在丈夫的臂彎中,而茲瑞安放在佩劍上的手松開又握緊,他想著自己該如何熬過這段時間,只為不要去看這一幕。

但他註意到了一點,極其細微的一點,阿蕊婭不知在人群中看到了誰,霎時間露出了十分不安的神情,雙眉微皺,然而只是短暫一瞬,她再次恢覆平日的那副模樣。

“德裏希,你何不與諾伊克羅斯侯爵家的年輕人多說說話。”他的父親側目看向茲瑞安,他知道這個叛逆的兒子能聽話出席今晚的宴會,便證明他仍有一定的威信讓這個青年人不敢違抗。他難得露出和善的表情,即便身為父親的他與這個兒子向來水火不容,但他不能否認茲瑞安有著他年輕時候的模樣。

茲瑞安在對方的手背上落下一個甚是體貼的吻手禮,他隔著一層薄薄的蕾絲手套握住諾伊克羅斯小姐的手。他並非頑固不化的人,面對紅光滿面又溫柔可人的女性,自然也會流露出心曠神怡的好臉色,茲瑞安問:“諾伊克羅斯小姐可願賞臉同我到宴會廳中一敘?”

諾伊克羅斯侯爵笑道:“今晚屬於他們年輕人。”

“我很樂意看到他們相處融洽。”老施密特的笑聲傳入茲瑞安的耳中,他如芒在背地挺直著身子,在人群中拉著諾伊克羅斯小姐的手,心不在焉了起來。

也許諾伊克羅斯侯爵小姐曾多次從他人口中聽聞關於施密特長子的荒唐事跡,但這並不妨礙她對青年意氣風發又英俊爽朗的外表傾心,更何況她也並非是個真正聽話的古板女眷。奶金色的長發簪著從遠方運來的昂貴鮮花,漂亮硬朗的眉梢眼角綴著不識人世的甜美與傲氣,她與茲瑞安接觸過的女性有著相同的地方,卻又有著極為罕見的獨屬於她的青春靚麗。

他們跳了一輪舞,只是一輪舞,貴族小姐之間的舞蹈總是規規矩矩又百無聊賴,她們撩動頭發的動作許是有著試探與暗示,但茲瑞安還是松開手將諾伊克羅斯小姐讓給別的先生,女孩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蝴蝶在宴會舞池中蹁躚。

年輕的埃德爾斯坦夫人沒能找到合適的機會和茲瑞安敘舊,等茲瑞安獨自一人待著時她才叫著茲瑞安的名字,與他打招呼。茲瑞安的心情因兩位好友的出現稍有些愉快,他放下手中的酒杯,和羅德裏赫握手。

“我們想著你一定在這。”伊麗莎白拍了拍羅德裏赫的手臂,她紅潤的臉上帶著神采奕奕的笑容,“你和諾伊克羅斯侯爵小姐聊得開心嗎?”

茲瑞安他看向早已淹沒在人群中的諾伊克羅斯侯爵小姐,他對那年輕的女孩並不感冒,若是往常,他也許會想和她再靠近些,嗅她發間玫瑰花油的味道,握在手中的茉莉香手絹,可如今他的心神已被另一個鬼魂左右,雖沒有讓他憔悴,但他的目光已然在看不到女人的地方黯淡許多。

“茲瑞安不喜歡她,莉茲。”羅德裏赫輕酌著杯中的酒,他與心思縝密卻善於沈默的路德維希一樣,自他得知茲瑞安選擇在一個特殊的時點時回來,便察覺到他的異樣,羅德裏赫看向茲瑞安的目光十分覆雜,他似乎有了許多猜想,關於從不願和老施密特見上一面的茲瑞安竟會在這場宴會中待上一整晚,這其中一定存在著某種令茲瑞安能夠忽視對父親厭惡的因素。但絕對不是所謂的諾伊克羅斯侯爵小姐,或是無需茲瑞安操心的路德維希。

“哦,你說得對,我們現在不應該擔心你的婚事,你該知道你弟弟沃爾夫岡的事了,他實在是個沈默的孩子,若不是被羅德裏赫的妹妹撞見,他也絕不會對我們說一個字。”伊麗莎白嘆了口氣。

茲瑞安很高興有人能和他一同分擔有關路德維希的事,他知道自己不是個合格的兄長,如今看來他還是個自私的男人。他搖搖頭,安慰伊麗莎白的同時也在說服自己,“他有自己的主見,莉茲。”

“你的母親怎麽看,茲瑞安。”羅德裏赫詢問茲瑞安關於那位年輕繼母的意見,他和所有人一樣,雖認為茲瑞安的繼母是個年輕的又未曾展現過管家能力的女人,但無論有何等不滿,他們都要承認茲瑞安的繼母在臺面上是一位有發言權的主母,即便他們不會認同任何一句,哪怕是一個字,一個音節。

羅德裏赫不討厭老施密特的妻子,相反,他覺得成為茲瑞安的繼母要有極大的勇氣,他雖沒有與對方交談過,但總歸會在話語間透露出他對施密特夫人的尊重。

“羅德——”伊麗莎白看向羅德裏赫。她明白丈夫的意思,然而她並不想在三人相處的時候提起茲瑞安的新母親,一個和他們年齡相仿的女性,路德維希的未來應該由他自己掌控,不是聽從他那位殘暴成性的固執父親,或是絲毫不了解他的繼母。

茲瑞安回答:“她沒說什麽,她本來就沒什麽可說的。”茲瑞安回想路德維希說過的話,或許他的回答有所偏差。阿蕊婭曾私下勸過父親,路德維希說過父親隔日的態度有所緩和,茲瑞安認為他們的繼母可能為路德維希說過幾句話,在枕邊勸過老施密特,然而這又如何,茲瑞安不願去猜想。

羅德裏赫嘆了口氣,他把路德維希視為自己的親人,他對茲瑞安說:“沃爾夫岡說過他有自己的打算,你父親自然是不可能讓他自作主張,茲瑞安,你的所作所為已經影響到沃爾夫岡的未來了。”

伊麗莎白點點頭,她不想多說什麽,即便她比羅德裏赫更了解茲瑞安,但眼下茲瑞安長年不在家,唯有伊麗莎白和羅德裏赫還能同路德維希說上話,在這個家裏,年輕的路德維希實在沒有一個知心人。

“羅德也和沃爾夫岡談過,但你的確應該為他想想。”

“莉茲,即便你們夫婦說的話荒唐可笑,但因為你們是我和路德的親人,你們的話我還是會聽的,”茲瑞安反駁道:“可好言好語?見鬼,我決不可能再和老家夥重歸於好,除非我死——當然,那也絕無可能,路德他自有自己的辦法,今後的施密特家族總歸是屬於他的。”

“你想過他要什麽嗎?茲瑞安。”

“羅德裏赫,我如今能和你平心靜氣討論路德的事,自然是希望今後你們夫婦……”茲瑞安沈默片刻,“能幫助他,他有意改變這現狀,於他於我以及這個家都是極好的。”

“德裏希,你終究是他的哥哥,別畏頭畏尾好像你怕這個家一樣,自從離開後便不肯插手任何事情。”

“你說的沒錯,莉茲,我是被這個家所囚禁,我的母親,我的弟弟……可羅德裏赫,你和路德的關系再親密,也不能否認我和他是兄弟的事實,我怎麽可能、怎麽會不為他的未來著想?我寧可毀了自己也絕不想讓他無法做出自己的選擇。”茲瑞安還想說下去,他轉過身的瞬間看到一個青年跟在他繼母身後離開了宴會廳,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處。

“我希望你知道你有多自私。”羅德裏赫不滿地皺起眉。

“我知道,但我覺得還不夠,”茲瑞安笑著拿起桌上的酒杯,他語氣變得僵硬,“我得出去透透氣,聽小少爺說話讓人喘不過來氣。”

“德裏希。”伊麗莎白叫住茲瑞安,“你是我們的朋友,更是我們的親人,如果發生了什麽事,你必須要同我們商量。”

茲瑞安的心放了下來,他早該知道埃德爾斯坦夫妻不會沒有發現他的異常,“知道了,莉茲你原來可不是這種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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