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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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頭的鬧鐘發出錚然聲響,驚破了寂靜的清晨。

床上的被子動了動。從被窩裏伸出一只纖長的手臂,不慌不忙的準確按在按鈕上,一切又重新歸寂靜。

鬧鐘不知道自己是白獻殷勤,因為它的主人,根本一夜沒睡。

喬木蘭從床上坐起來,伸手拉開了窗簾。

整個城市還在睡眼惺忪中沒有醒來,窗外有依稀的晨光,天邊朝霞已經在醞釀著綺麗的紅,預示著今天是個大晴天。

秋高氣爽,晴空如洗。

秀挺的鼻子,迎著晨光深吸了一口氣,嘴角露出一個淡淡的苦澀微笑來。

這樣好的天氣。

正是個逃婚的好日子啊!

她的婚禮在上午十點舉行。

喬木蘭穿著沈重繁瑣的婚紗,站在教堂同樣沈重繁瑣的雕花木門前,隱隱約約聽見那扇大門之後傳來的空靈神聖的音樂,風琴聲每響一下,就像在心上也敲打了一下似的。

她知道,大門之後,杜垂楊在等著她。

深吸了一口氣,再不願意面對的最終也要面對。

何況這一切,又不是她的錯。

大門緩緩打開,仿佛打開了神秘新世界的大門。

一步一步的靠近,這一條紅毯,好像走過了十幾年。

下一刻,喬木蘭已經站在杜垂楊面前,杜垂楊掀開了她的頭紗,她的視線終於清晰,新郎的面目,表情,眼神,樣樣都很清晰。

是啊,當初情竇初開,不就是被那雙眼睛吸引?

杜垂楊生的好,尤其那雙眼睛,輪廓深邃,眼眸裏像攏著霧,即使笑的時候,眼底也是憂郁的,她十四歲就沈淪在那雙眼睛裏了,整個青春一路追隨,一年前終於得償所願成為戀人,她以為他們是有情人終成眷屬,只是她終究高估了自己。

“你願意嗎?”

神父的聲音,將她從繁雜的思緒中拉了回來,“嫁給你面前這個男人,你願意嗎?”

喬木蘭沒回答。

賓客們開始起哄,新娘子害羞了!快回答!

可是半分鐘過去了,新娘子還是不出聲,起哄聲逐漸消失,人們詫異的望著臺上的兩個人,覺出了不對勁。

氣氛開始變的尷尬起來,人們開始竊竊私語。

“木蘭?”杜垂楊忍不住叫她。

喬木蘭一直低著頭,此刻,終於鼓起勇氣擡起頭,直視著杜垂楊的眼睛,四個字擲地有聲:

“我不願意!”

眾人一片嘩然。

喬木蘭不想看杜垂楊瞬間灰敗的臉色,趁著人們還在驚訝,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從林平兒手裏奪過了手包,提起裙擺飛快的跑出了教堂。

飛奔之下,頭上一朵山茶花掉落在地上,被高跟鞋踏碎。

她沖出了教堂,跑了一小段,舉目四顧,看見前面停著一輛出租車,二話不說,直接搶上了副駕駛。

她穿著層層疊疊的婚紗,像一大團雲朵,冷不防飄進車裏來,把司機大叔嚇了一跳:

“姑娘,我這車上有人,不能重覆載客,被抓到要罰款的!”

這一通拼了命的急速奔跑,使腎上腺素飆升,木蘭此刻是頭暈耳鳴,不知怎麽應答,只知道絕對不能下車!

後視鏡裏,杜垂楊和幾個親戚朋友已經追出了教堂,急的木蘭一疊聲的催促。

這時候,後座上那個客人說話了:“沒關系,你一會把我放在容易打車的地方就好,這輛車就讓給這位小姐吧。”

司機大叔得了話,一腳油門就飆了出去,將後面的一眾人遠遠甩在了身後。

木蘭坐在車子裏,心臟還在砰砰跳,她長這麽大,從來沒做過什麽出格的事情,而不幹則已,一幹就是最叛逆的事,逃婚。

她想,現在杜垂楊獨自面對著一眾賓客,一定非常尷尬難堪,腦子裏不由得閃過一絲快意。

那麽一個好面子的人,讓他當眾出醜,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報覆了。

只是那一絲報覆的快感,是轉瞬即逝的,她這樣做,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悲傷,難過,此刻通通襲上心頭,聲勢浩蕩如千軍萬馬,直接將她的理智踐踏成泥。

淚水潰堤而下,她毫無形象的捂著臉,嚎啕大哭起來。

司機大叔一腦袋的問號加驚嘆號,正不知所措,只見後面那個乘客伸出手,輕輕推了推木蘭的肩膀。

木蘭此刻極其狼狽,不敢回頭,只覺得肩頭有輕柔觸感,伸手胡亂一抓。

是一方手帕。

剛才那一通暴風般的哭泣過後,腦子稍稍清醒了些。

木蘭接過手帕,依舊是捂著臉,含含糊糊說一聲謝謝,也不知道後邊的好心人聽到沒有。

自己現在是哭的妝花眼腫,臉上糊了一片,估計不比女鬼強多少,就不回頭辣人家的眼睛了,依舊是低著頭用胳膊籠著臉,扒在自己那雲團一般的婚紗上。

也許是情緒的自我保護作用,她的思維不願再在傷心事上逗留了,開始思考起各種無關緊要的事來。

手指觸過手帕的邊角,摸到細密的刺繡,一豎一折,是個英文L。

她睜眼看看手帕的花紋,好像在哪個時尚雜志上見到過。

這年頭,還真有人用手帕呢?

她正微微的有點好奇,這時候,司機大叔停了車,轉頭對後座的乘客說:

“先生,你在這下吧,這車多。”

後座車門哢噠一聲打開,木蘭稍稍偏頭,從座椅邊緣的縫隙裏,只看見一條穿著墨藍色西褲的修長的腿,邁下了車子。

司機大叔也猜出那麽點意思了,邊開車邊在倒車鏡裏偷眼看沈默的木蘭,突然很語重心長的說了一句:

“姑娘,結婚是人生大事,不想嫁就不嫁,閉著眼睛將就那才是害人害己,不要自責。”

喬木蘭聞聲擡頭,看見司機大叔安慰的眼神,心裏稍微好過了一點,擠出一個微笑:

“謝謝……”

她是怎麽也沒想到,一個月前,自己會把杜垂楊捉奸在床。

杜垂楊是律師,工作忙起來沒日沒夜的,木蘭心疼他連日忙碌,那天,買了她最愛吃的幾個菜去了他的公寓想給他一個驚喜。

可是等她掏出鑰匙開了門,

渾身的神經瞬間就緊繃起來。

房間裏有極其暧昧的聲音。

她走向臥室,輕輕推開了房門……

然後,就看到兩具糾纏在一起的身體。

那一刻,木蘭覺得非常的荒誕。

說起來,她還是頭一回看見杜垂楊這樣的一面。

他們的戀愛,談的是太清湯寡水了。

林平兒總說,杜律師長那麽帥,你不抓緊把他撲倒,別的小妖精要趁虛而入的。

自己當時是怎麽說的?

信誓旦旦的說,杜垂楊才不是那麽膚淺的人呢,他是清風朗月,他們來日方長,一切可以慢慢來。

真是打臉。

只不過是因為太愛他,愛到這一年的戀愛談下來,依然覺得不真實,從十四歲開始就暗戀他,一路相互陪伴著走過來,她小心翼翼,不敢大動幹戈,生怕眼前一切是夢,大聲說話都要驚破了美好。

她不是沒聽說過什麽出軌,劈腿這樣的事情,只是覺得不可能發生在杜垂楊身上,他那麽溫柔體貼,像徐徐的清風,怎麽會出現在眼前這麽齷齪的畫面裏?

可是事實就是事實。

床上的人,也發現了她。

那個女人快速用被子把自己裹起來,目光警惕,像是怕喬木蘭撲上去毆打她。

而杜垂楊,他不敢看木蘭的眼睛,沒有說半句話,只是默不作聲的穿好衣服。

看見這個活春宮的女主角,木蘭心裏冷笑了一下。

是蔣曼,杜垂楊所在的初陽律所合夥人的女兒。

是啊,像杜垂楊這樣的年輕律師,如果全國知名律所的合夥人是他的岳丈,那麽未來就是毫無疑問的平步青雲。

果然,杜垂楊不是個見色起意的人,他只是,利欲熏心!

喬木蘭覺得再在那裏多待一秒都是對她巨大的羞辱,二話不說,轉頭就走。

只是沒想到,沒過幾天,杜垂楊居然跑來向她求婚。

大約是被大小姐甩了,轉頭想起她的好來。

木蘭看著那閃閃發光的鉆戒,都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姑娘,你到哪?”司機大叔問。

“朝北開,離這越遠越好。”喬木蘭無力地回答。

進教堂之前,她特意叮囑伴娘林平兒把她的卡和手機裝在包裏並緊跟在自己身後,好在逃跑的時候不至於身無分文。

這是她唯一的準備了,她的計劃一點都不周密,以至於現在一時竟然不知往哪去,只知道自己從南邊教堂來,就極力的往北躲。

“姑娘,再往前開就要出南州了,你說個具體的地方吧。”

木蘭擡頭看向窗外,路上已經看不到高聳的大樓,只有一片開闊的大海,這是南洲北邊新擴建的開發區,她現在不能回家,也不想讓任何人找到她。

“就去附近的金茂飯店吧。”

司機把車開到了金茂飯店,喬木蘭下車後,穿著累贅的婚紗,在眾人驚訝的側目裏直奔飯店一樓的幾個服裝專櫃,隨便扯了兩件衣服換上,終於吐了口氣。

結賬離開的時候,店員已經將她的婚紗裝好遞給她。

她看也不看,徑直去酒店前臺辦理入住,只扔下一句

“送你了”

留下兩個店員看著價值不菲的婚紗面面相覷。

踏入房間的那一瞬間感覺精疲力盡,她撲倒在床上,渾身沒有一絲力氣,淚水也哭幹了。

她坐在床上只管發呆,最後,一擡頭,被鏡子裏自己的尊容嚇了一跳,才想起去洗澡。

洗澡的時候,順便把那條手帕也洗了,搭在毛巾架上,細看之下,手帕的材質,做工,以及精美的刺繡,絕對貨真價實的高級定制。

她用手輕輕把擰水時候擰出來的褶皺撫平。

這也算她這場偉大逃婚的紀念了,要好好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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