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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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淺翠閣滿塵荒廢,倒是委屈你前日住那裏了。”

做一個騙子,最重要的一點是不能有任何心虛。心虛是破綻,是漏洞,是把柄。

申公豹最擅長的就是裝腔作勢,所以他一點都不心虛,對帝辛回答道:“怎麽會?陛下讓微臣做任何事,微臣都不會委屈。”

“你倒是忠心耿耿,孤欣慰啊。”帝辛表情未有特別變化,看著一桌的佳肴朝申荀點頭示意,“吃。”

申公豹便不再客氣,狼吞虎咽吃起來。

殷商時期還沒有食不言寢不語的箴言,帝辛也不固守類似的禮儀,邊吃邊閑談起來:“這冀州的菜式孤之前也吃過幾回,味道不錯。你覺得如何,可有家鄉的風味?”

“甚好,陛下關愛臣,臣感激涕零。”申公豹哪裏懂什麽家鄉美食,只是餓了才吃得香。實話實說,這白切豬肉的刀工遠遠比不過他親自上。他切的那是又薄又均勻,就連隔壁街的大酒樓都會特意來買他切好的熟肉。

“你看你,吃得滿嘴都是。”

帝辛輕笑一聲,竟將手伸到申公豹臉前,作勢要幫他摘取嘴角邊沾上的食物。申公豹條件反射往後仰,避開了帝辛的手指接觸。

帝辛沒有想到這人竟然敢避讓他,將手收回,瞬間黑臉,烏雲密布,“怎麽?孤關愛臣子,你受不住?”

申公豹哪裏敢受不住,立即又往前回身,憨憨地笑著,“不敢,不敢……”

帝辛面色陰沈,不再言語。

申公豹倒沒負擔了,每次跟這位王上說話總是心驚膽戰,還不如沈默著讓他好好吃頓飯。可憐兮兮,都當上了王,卻找不到伴侶攜手進餐,還得找臣下陪著,真是寂寞如雪。

申公豹吃著飯,也在註意壽德殿內的氣味。他本來是打算安安靜靜,但不想錯過這麽好的機會,便開了話頭:“陛下,這殿裏的檀香味道甚是清涼,可有銀丹草?”

“你鼻子倒不錯,這香名叫慶陽,以銀丹和白檀制作,清爽提神,孤每日都用。”帝辛瞧著申荀,面色稍緩,“沒想到你對香也頗敏銳。”

“略懂一二。”申公豹乘勝追擊,“那陛下您午後一般用什麽香?”

帝辛放下筷子,若有所思地盯著申荀看,“雪梅香,不過近日政務繁忙,用慶陽最為提神。怎麽,你對孤很好奇?”

“……”申公豹憨笑兩聲,意圖敷衍過去,“隨口,隨口問一問……”

“你既然對香略知一二,近日孤入睡不太安穩,不如由你來幫孤制香如何?”帝辛進膳完畢,專註地盯著申荀且語氣柔和,不像是命令臣下,倒像是請熟人幫忙。

申公豹心道機會來了,立即站立起身,行下大禮,道:“尚方局生產總監申荀領旨,必不負陛下厚望,為陛下制香,助陛下入睡安穩。”

帝辛沒想到他搞得這麽正式,只好應聲道:“便許你二十日內吧。”

二十日?那都到女媧宮進香的時間點了,申公豹趕緊反對:“陛下太小看荀了,十日即可。畢竟是陛下的健康要緊,荀必當殫精竭力,以最快的速度為陛下趕制出來。”

帝辛看他這突然打雞血的樣子覺得有趣,便準了。午後帝辛勤勉,也不小憩,又去了外廷的議政殿與幾位大臣商討要事。

申公豹拿了雞毛肯定要當令箭,立即以制香為借口,尋了壽德殿的宮人來詢問關於檀香的事情。

管理壽德殿用物的人是琳瑯和菱花兩位姑娘,琳瑯負責運送存放,菱花負責收納清點。

琳瑯倒是交代得詳細:“一般是菱花清點香線,若是不足,便讓我去廣儲司取。上個月和這個月的雪梅都是我去取的,這個月的份額我昨日才去取回。”

“昨日?”申公豹沒想到竟然是昨日,那就是說前日把雪梅香用完了?前日不正是他中情香的日子?

琳瑯答:“本來是每月初一領取,但昨日菱花清點時發現沒有,我便臨時去廣儲司取。”

照這個邏輯來看,那就明顯是菱花核對清點不及時,才導致了庫存不夠用的情況。申公豹將目光投射到菱花身上,菱花被他盯著都有些不自在,支支吾吾道:“我,是我沒有清點記錄清楚,但,但這和申大人制香也沒有什麽關系吧?”

“怎麽沒有關系?”申公豹反問,義正嚴詞道,“我得問清楚壽德殿的檀香用量,才能清楚我要制作的香線數量,從而計算需要的原材料數量,每一步都是不能有差錯的。”

這菱花故意轉移話題,問題很大概率便是出在她的身上。申公豹厲聲詢問:“你可有清點冊,借在下一閱?”

菱花抿住唇,支支吾吾回答不上來。

琳瑯也覺出來不對勁,問菱花道:“你怎麽回事?平時不是都有好好記下嗎?怎麽不拿出來給申大人看?”

菱花一副欲哭的表情,大概是見瞞不住,便一下子跪倒在地,把旁邊的琳瑯給嚇了一跳。

“是奴婢的錯。”菱花落下幾滴淚來,“我管理不善,上個月屋檐滲水,將雪梅香浸濕,全部不能用了。那時候剛剛領取雪梅香不久,奴婢不敢再叫琳瑯去取,等到這兩天才敢跟她說香線不足。”

原來還有這樣子的事。琳瑯驚得瞪大眼睛,沒想到發生這麽重要的事故姐妹竟然瞞著她。不過也不是不能理解,菱花做事出現紕繆,被管事姑姑知道,免不得一番責罰,甚至有可能會被調往洗衣局之類的辛苦地方。

申公豹繼續追問:“那香線全部毀去,後續的用香卻如常,你是怎麽解決的?”

“奴婢,奴婢……”菱花又抿住嘴,心下一橫鼓起勇氣全部說了,朝申公豹磕頭,“奴婢知道馨慶宮娘娘會自己制作香線,有許多廢棄不用的堆積,便擅自去馨慶宮拿了有梅花味道的香線來充數。奴婢只是一時失誤,並沒有做出大錯來,求申大人不要告訴姑姑。”

“所以那日之後你都是用的馨慶宮的香?”申公豹沒想到這件事真的會跟馨慶宮扯上關系,回憶起今早遇見的楊妃,確實有許多可疑之處。

“是的,直到前日香線用完。而且離上次取雪梅香時間已有一個月多,奴婢便告訴琳瑯讓她去廣儲司取香。”菱花哭哭啼啼好不可憐。

申公豹卻心下一沈,既然從那之後便一直用馨慶宮的梅香,直到他中情藥那日,若是梅香有問題,為何偏偏是他中招?壽德殿裏的旁的人卻一點反應都沒有?他與其他人是有什麽不一樣的地方嗎?

看來還需要去馨慶宮一趟了。

申公豹向菱花承諾不會告訴壽德殿的管事姑姑才好不容易安撫住她,然後便偷摸又溜到馨慶宮附近。他仔細嗅著味道,發現馨慶宮裏確實傳出似有似無的檀香味。

他原地躊躇,思考著以什麽借口面見楊妃,便突然感覺腳下一沈。貍花貓泥巴一屁股坐在他的腳背上,開始蹭他的小腿。

這貓。

申公豹將泥巴抱在懷裏,惹得貓咪驚喜非常,越發撒嬌,叫聲綿綿可人,又引得情動公貓聞聲而來,卻礙於強大同類的排斥而只得遠觀。

申公豹徑直往馨慶宮進,正好碰見了在院子裏小憩剛醒的楊妃,她懷裏正抱著懶洋洋的土豆。

“小臣見過娘娘,在外廊巧遇泥巴,特攜回馨慶宮。”申公豹畢恭畢敬。

“謝過申大人。”落英姑娘想要將他懷裏的泥巴抱回來,但那泥巴死活不肯,偏要賴在申公豹的懷裏,讓落英不由得在與貓咪對招中羞紅了臉。

申公豹也覺得泥巴礙事,利落地將它塞給落英,對楊妃道:“小臣領旨為陛下制香,聽聞娘娘在制香方面頗有造詣,小臣有些許技巧上的問題想要與娘娘探討,不知娘娘會否覺得小臣冒犯?”

楊妃沒想到他會突然提起制香的事情,頓了一會兒,道:“既然是陛下的事情,本宮也自然不會覺得冒犯,你盡管問。”

“陛下酷愛梅香,卻膩了壽德殿的雪梅,臣聽聞娘娘庫中有以梅為材料的香線,不知能否領略一下?”申公豹試探著問。

楊妃聽此,立即臉色大變,勉強才控制住表情,聲音不穩:“沒,沒這回事,本宮制香,從未用過梅花。”

這楊妃顯然沒有什麽說謊的天賦。申公豹心裏略有失望,就算她與事件有關,也不會是主謀,這心理素質也太差了點。

他沒有把楊妃當做對手,便不用再掩飾,直入主題:“娘娘可知情香?”

楊妃這下驚得眼神慌亂,幾乎要跳起來,立即矢口否認:“不,我不知道!”

旁邊的落英也察覺申公豹來者不善,立即指揮旁的宮侍:“這大膽狂徒出言不遜頂撞娘娘,你們把他給趕出去!”

眼看著宮侍們要動手,申公豹又說:“娘娘,想必有些秘密您不想人盡皆知吧?”

楊妃面如土色,趕緊擺手,“你們,你們都給本宮退下。落英,讓,讓申大人進屋裏來,把閑雜人等清出去。”

申公豹也沒想到,他隨便一試,還真把她給試出來了。

只是不知,這裏面的水會有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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