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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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申公豹的身上突然籠住了一層黑霧,深藍色的豹眼在夜裏睜開,他的手指長出尖銳的指甲,猛地往壓在他身上的那人襲去。

那人影卻化作煙霧,消失不見。

是他的幻覺。

申公豹迅速變回了完全的人形,將桌案上的檀香撚滅,陰沈著面色思索起來。看來出問題的地方並不是在桃花釀,而是在於檀香。

做人做久了,竟然連這點嗅覺都喪失掉,申公豹不禁有些懊惱。此刻他高度敏銳,察覺淺翠閣外的竹林的窸窣動靜,立即警惕起來。

他如黑豹般悄無聲息地翻窗而出,於竹林邊發現了那異動的來源。

竟是一只小貓。

一只黑白橘相間的三色貍花貓,身材結實而勻稱,有短而濃密的被毛。它將身體弓起來,琥珀色眼睛炯炯發光,戒備地盯著突然出現的申公豹看。

它很快發現眼前這個家夥也是同類,便略微放松,翹起尾巴,好奇地打量著這只巨大的黑色貓咪,然後發出“喵喵”的討好叫聲。

明月照竹林,幽香溢夜晴。在如此美景下偶然巧遇一只動情期的春貓,讓申公豹不免感嘆自己太杯弓蛇影。

他轉身往回走,想要再好好睡覺,等天亮再考慮檀香的事。他還沒有走兩步,那貍花貓卻閃身攔在他面前,往他的腳背蹭臉。

申公豹將貓輕輕踢開,它卻又挨上來,在他跟前翻滾扭動,不讓他走。

真是無語。申公豹只好將貓咪一把抱起,用力往竹林中一扔,喵聲和林葉聲響作一片,令他不由笑起來。

他笑著轉身,驚覺眼前出現一個人,立即後退兩步。這是他今晚被嚇的第二次了!

摩昂靜靜地站在他的眼前,還穿著今早他給買的那身簡樸布衣,淺色的頭發和雪白的肌膚在月光的映照下顯得妖異非常。他怔怔地看著申公豹,眼裏似有怨懟,又似有委屈。

“你走路沒聲音的嗎?嚇死個人了!”申公豹氣急,狠狠撞了他的肩膀一下,直接往淺翠閣裏回。

摩昂跟在他的身後,聲音很低地說:“你沒有回家。”

申公豹這才想起,他留宿王宮,確實沒有跟摩昂說一聲。但他為什麽要跟這小子說?申公豹不耐煩道:“我回不回家關你什麽事?而且,那是家嗎?那就是一個破草屋!”

申公豹迅速回到淺翠閣的床上,蓋上被子舒舒服服躺著,卻發現摩昂就站在他床邊盯著他看。

他剛剛經歷了帝辛在夜裏盯著他看的幻覺,現在又要體驗摩昂在夜裏盯著他看的事實,覺得無語至極。申公豹半坐起身,不悅問:“你有事嗎?”

“你為什麽不回家?”摩昂癟著嘴,整條龍都蔫嗒嗒的,像是漏了氣的長條氣球。

申公豹看不得小孩在他面前哭喪個臉,他最討厭小孩了。他想到了那討人厭的摩昂,原來龍太子小的時候更是討厭鬼。

申公豹語氣不善:“為什麽?因為我不想看見你行了吧?看見你心裏煩!”

摩昂似不敢相信,聽到申公豹說不想見他,鼻尖立即變紅,眼睛瞪得大大。他努力忍著,卻根本忍不住,一顆兩顆三顆四顆,潔白晶瑩的小珍珠從他的眼睛裏掉出來,落在淺翠閣的地上,發出“噠噠噠”的聲響。

申公豹:……

這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怎麽隨便說兩句就哭了呢?

“不對,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吧?你九百歲了,你成年了啊。”申公豹不理解,但還是勉強安慰起他來,“哭什麽哭?怎麽這麽脆弱,別人說兩句你就哭,以後進入社會你要怎麽辦?社會上的毒打可不是我這說兩句就完事的。別哭了,醜死了。”

摩昂聽到申公豹說他哭起來醜,好不容易止住眼淚,但還是悶著一張苦瓜臉,像是被拋棄的小怪物。

是的,他現在像一個小怪物。

申公豹真的困了,不想跟他多言語,悶悶道:“把地上的珠子撿起來,趕緊的,不然明天早上我下床滑摔倒,你看我會不會揍你。”

摩昂乖乖地將他落的珍珠收起來揣在手裏,站在一旁吸了吸鼻子,似在猶豫自己要不要走。

申公豹這大晚上活動了一下還挺出熱汗,便躺回床上閉眼,把手往外伸,“趕緊的,熱死我了。”

摩昂眼睛一亮,立即化作蛟龍的形態來,往申公豹的手上纏去。大概是龍皮實在冰涼舒服,申公豹沾了他的氣息後一秒入睡,這次沒有再做噩夢。

次晨申公豹醒來,廳裏正好有人在收拾桌面,並將早餐送到。

大概是被吩咐盡量不要與申大人打照面,宮人見他後便面露惶恐之色,急急地往外退。

申公豹叫住宮人,指著桌上的飲食,問:“這麽豐盛?都是些什麽?”

宮人停在閣外,道:“陛下知道申大人是冀州人士,不遠千裏來朝歌,現下又為內廷出力,便請了朝歌最有名的冀州廚師在膳房,特意給您做了這幾道冀州早點來。”

申公豹並不是真正的冀州人,但也看得出桌上的美食有米粥、豆漿、油餅、餡餅之類,便擺擺手讓宮人下去。他坐在桌前開始吃早點,不忘叫摩昂一起來享用。

“你吃了早飯,就回去西伯府好好工作知不知道?”申公豹叮囑他,“那五只小豬是我精挑細選的良品,你得給我養得肥肥胖胖才行,等時機成熟殺了做全豬宴。”

摩昂點點頭,卻小聲說:“……那上次不是說我幫忙就給我吃小豬的嗎?”

“幫忙,你幫什麽忙了?”申公豹不滿意,白了他一眼,“不僅沒有幫成,還把我給搭進去。你這是不是倒忙都不知道,我以後可不敢喊你幫什麽忙了。”

他這招過河拆橋用的不錯,趕緊與摩昂劃清界限,以免搞得像他欠了人情。不過說實在的,那天濯清池底發生的事情兩人心照不宣,卻不約而同沒有提起過,省下不少尷尬。

摩昂聽到這樣說,乖乖低頭吃東西沒有回話。

“對了,這王宮龍脈之地,有天然屏障,尋常法術難出入。你昨晚突然到這裏,是怎麽進來的?”申公豹一邊喝豆漿一邊問,“你一會兒出宮,又要怎麽走?”

摩昂嘴裏還含著餡餅,嘟嘟囔囔道:“我從甘青湖游到濯清池進來的,一會兒也可以原路返回。”

“甚好。”

那確實是一個秘密通道,申公豹想到了什麽,朝他伸手,“對了,把入水珠給我存一顆,如果我什麽時候想要偷偷溜出宮去不想被別的人知道,也可以采取你這個辦法。”

入水珠是摩昂體內的東西,算是他的法力化成。他將食物咽下,稍微張開嘴來,吐出了一顆渾圓的淡粉色珍珠。

“需得存放在水裏,不然效力將……”

摩昂的話還沒有說完,便見申公豹伸手接過那珠子,不甚在意地含進嘴裏,將其壓在了舌頭底下。摩昂的淺藍色眼睛輕輕睜大,微不可見地滑動了喉結。

“怎麽?口水不能當是水麽?”申公豹並未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何不妥,他將入水珠壓在舌下,算是一直浸泡在唾液裏,應該能夠很好地保持法力效果。

“當然可以。”摩昂趕緊低下頭來,不敢再去看申公豹。

“昨天你眼睛裏掉出來的珍珠也給我吧。”申公豹道。

摩昂不解:“哥哥你要來做什麽?”

“不幹什麽,我好奇不行嗎?”

摩昂猶豫了一下,但還是將小小粒的六顆白珠子摸出來,遞給了他。申公豹接過仔細看了看,確實晶瑩,是上好的珍珠,便美美地收進一青銅盒存起來。

這可是龍太子的淚珠!不僅很有紀念價值,還很有收藏價值。申公豹想著以後時不時搞哭這小子,多收集一些珍珠,到時候真的是躺著都能賺錢。可惜不能拿回現世,不然他做豬肉檔的業餘時間可以試試開個珍珠網店了。

吃完早餐後,申公豹好不容易趕走摩昂,便上班去尚方局打卡。

他見方掌事沒有給他安排事做,自己也確實什麽都不會,便閑耍起來,四處游蕩,竄到制香坊。他尋主事姑姑,問關於壽德殿所用檀香之事。

“陛下所用的香都是經過我們精挑細選的名貴材料制成,不同類型的香用於不同的場合。”主事姑姑知道這位是天子跟前的新晉紅人,知無不言不敢怠慢,“陛下午後休閑飲酒時,最近喜歡用的是雪梅香。我們采摘冬季的雪梅,將其曬幹後碾成粉末,與檀香木粉混合,制作成香線。我們每個冬天都做足六百支,足夠整年壽德殿的分量,全部放在廣儲司。”

雪梅?申公豹回憶那日的情景,並沒有嗅到類似雪梅的味道,難道是庭院裏的花香太濃郁,蓋過了檀香?

於是他又去廣儲司。

連著兩日來,廣儲司李掌事態度挺好,找出取香記錄當著申公豹的面翻閱起來。

“這段時間,壽德殿用的香有三種,晨間用慶陽、午後用雪梅、晚間用寧月。”

“可否尋了雪梅一見?”

“這月的份額壽德殿都領走了,你要見不如直接去壽德殿。”

申公豹見他不願意開香庫,想著畢竟是王用的東西,確實需要謹慎小心,不然出了什麽事情都是他們這些奴才擔責任。他沒為難掌事,反而是問:“淺翠閣用的是什麽香?我聞著味道很特別。”

“淺翠閣?除了壽德殿、中宮和東宮,其餘殿裏都用的是百用香。”

這次掌事沒有藏著掖著,因為也無需開庫,他直接從廣儲司的香爐裏拿出一根來,“便是這個。”

申公豹接過香線,湊鼻前嗅了嗅,並未有死藤水和曼陀羅的味道,是尋常的未加任何配料的檀香。他又問:“昨日是誰取了淺翠閣的香?”

掌事翻閱竹冊,未見任何記錄,回答:“未有人取過。”

至此,線索又斷了。

沒有什麽東西是會憑空出現的。申公豹心下一沈,淺翠閣突然出現的致幻香和前日壽德殿午後的疑似情香,絕對有所來源。

他非得查出來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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