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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綠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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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綠茶嗎

“我想去行政樓,不知怎麽走。”

男生擡起頭,指向身後,“臨時行政樓在後頭西門那邊,離這有點遠,步行過去要半個鐘。正好我也要過去,您、您要是不介意可以坐我車一起去。”

“噢…”

男生摘下安全頭盔,露出微卷的齊肩黑發,落下半長的劉海遮住了眼睛,他撥起劉海,和細碎的頭發一起攏至耳後,露出清瘦蒼白的下頷。

他把安全帽遞給司沈然,目光卻落在他的衣領上,好像那裏沾上了什麽東西。

司沈然垂眼看看這頭盔,又看看電動單車,再瞅一眼那有點不知所謂的貼紙,生理上有點抗拒。

他沒坐過電動單車,一來沒什麽機會,二來他覺得跨坐姿勢不夠優雅,三來有心理障礙。

心理上的障礙來源於高中室友。

當年高中室友韓靖柏不知從哪搞來一輛電動車,和其他同學一起,沿著海邊大道開著瘋玩,因為技術太差摔了個狗吃屎,韓靖柏為此還摔斷了左手臂,吊著胳膊肘過完了高一。

還有幸見到吊著手的韓靖柏被他親娘拿著掃把追著跑出了教學樓。

從此他對電動單車的印象便停留在“易使人骨折”這點上。

然而此時不知為何卻有些蠢蠢欲動。

這人見他一直沒接過頭盔,以為他擔心衛生問題,終於擡起眼,耐心地向他解釋,“您放心,頭盔經常消毒,挺幹凈的。”

要換作以前司大教授絕對二話不說禮貌拒絕,但這人眼神真誠至極,不知為何令他無法開口拒絕,鬼使神差地,他接過頭盔戴上,望著後座比劃了一下,無師自通地跨坐上去,腳恰好準確地放在了踏板上。

心裏還安慰自己道,這學校路面平坦,和起起伏伏的海邊大道不一樣,他作為乘客很安全。

司沈然人高馬大,坐下時小電動沈沈下墜,無可避免地貼上了這人的後背,鼻尖觸及發絲,聞到淡淡的薄荷洗發水氣味。

男生身形微微一僵,於是司沈然向後挪了挪,稍微分開些許距離。

這人微卷的長發擋住耳朵和脖頸,露出的耳尖微微泛紅。

他身子向前一傾,兩手向後摸到防曬衫的帽兜,抓起兜沿順勢往前朝頭上一罩,把一頭的熱氣籠進帽子裏,隨後開動電動車。

小電動開得還算平穩,偶爾遇到不平整的路面會顛簸,還會盡量繞過減速帶。對司沈然來說,總體體驗很新奇。

一開始兩人都沒說話,夏初微熱的風拂面而來,流動的空氣驅散些許燥熱,司沈然舒服得瞇起眼,擡頭看著隨風舞動的梧桐葉,覺得細碎的陽光都變得可愛起來。

他主動打破沈默,問道,“你是哪個學院的學生?”

也許是因為他開口過於突然,前面的人氣息一顫,明顯是被嚇了一跳,過一條減速帶時直接沖了過去,車身猛烈一震,司沈然頭一回感覺到了顛簸。

“我不是學生,算是老師吧。”

“噢…這麽年輕?”

這人磕巴道,“不是…我已經30了,不年輕了。”

原來和司沈然同年,因為穿著打扮像學生,看上去小他幾歲。

“機關的?”

“不是,只是去行政樓找財務報賬。” 這人聲音很好聽,只是不知為何帶了些喪氣感。

司沈然的目光越過這人肩膀,落在他握著車把的手上,為了防曬,他的手大半縮在袖子裏,只露出一部分在外面,也許是路面顛簸,他的手指像是在微微顫動。

“我看地圖上,行政樓怎麽是片工地?”

男生像是被開啟了社交機關,滔滔不絕不絕開始給司沈然介紹學校情況,“原先的行政樓拆了在重建,現在的行政辦公的地方是暫時的,在西門邊上,挺多人不知道,來我們學校就定位在正門,結果就迷路了。”

“噢… …”司沈然心裏犯嘀咕,決定把鍋推給擅自把車開到正門的司機。

“也不知為什麽,行政樓都拆了好久了,導航還是沒有改過來。”

“是嗎,拆了這麽久?”

“不過新樓再有一年,也該蓋好了。據說新樓是我們學校設計院設計的,特別大氣好看… …”

司沈然聽人家一路介紹校園,聽得津津有味,奈何小電驢速度很快,再遠的路程也會到達終點,要下車了。

臨時行政樓是借用的文學院新院樓,報賬所在的會計中心在附樓,一左一右,院子中間還堆著正在施工的綠化土堆。

司沈然跟人道謝,男生擺擺手,連聲說不客氣,說完有些不自在地轉頭看了眼附樓,像是趕時間。司沈然朝他道別,轉身就要走。

卻又被男生叫住了。

司沈然挑眉,自認為相當帥氣地轉過身,目光深邃看向他,頗為深沈,“嗯?怎麽了?”

這人把防曬衫的帽子拉下,指指自己的腦袋,誠懇地說:“頭盔您得還我。要是被保安抓到校內不戴頭盔駕駛電單車要通報批評。”

“… …”

要是此時海市都市報的林大記者在現場,一定會開開心心叫攝影師把司大教授因出糗而鬧的大紅臉給拍下來,還要360度無死角的多機位拍,留著以後當新聞配圖。

然而出糗歸出糗,司沈然依然保持著微笑,摘下頭盔還給他,再次告別後,轉身快步走進臨時行政樓,樓裏冷氣十足,在保安炯炯註視的目光中,從容不迫地穿上西裝外套。

他進電梯前扭頭看眼外面,落地的玻璃幕墻外,陸小嶼還在原地,他舉起礦泉水瓶,仰頭灌了一大口水,腮幫子鼓起,側臉呆呆地望向這邊。

司沈然忍俊不禁,朝他輕輕一揮手,最後表達了一次謝意。

剛出電梯門,司沈然被等候許久的韓靖柏請進裏屋,奉上好水好茶,只留下一個門屁股對著一幹人等。留下不少人在門外扒木門。

韓靖柏聽見門外動靜,一把拉開他的房間小門,陰著臉吆喝道,“羅小琴,都給我記上名字,誰再扒門聽這個季度的績效獎金就不發了啊!”扒門偷聽的人群這才“嗡”地各自抱頭作鳥獸散。

韓老大又“砰”地關上門,嘖嘖直搖頭,“你看看你,和以前一樣招蜂引蝶的。本科那會兒那學姐叫什麽來著,就那個大四的,被你拒絕了還給你抄情詩,寫什麽朝你海洋般的雙眼投擲哀傷的網(註),妹的雞皮疙瘩都掉一地。還好你出國了,不然整個T大都不消停。”

說著丟過來一份報紙副刊,轉身去給他倒茶,“你看看,都市報又給你出了一期特刊,上一次什麽時候,初中還是高中?”

“應該是高中吧?”司教授抖開報紙,無甚興趣地翻了翻,“更正你的說法,不是給我出的特集,”他敲敲紙面,“是給我們一群人出的特刊。”

韓靖柏看看特刊中間跨版的照片,赫然是司沈然演講時神采奕奕的瞬間,攝影師就差把相機懟到他臉上了。他把茶杯放到司沈然面前,面無表情地問,“喝綠茶嗎?”

聽出他話外有話,司教授把報紙放到茶幾上,皺著眉頭把韓老大給他端過來的白瓷茶杯推到一邊,“我不喝茶。”

“你可真是越來越挑剔了,這可是我爺爺珍藏的太平猴魁。”

司沈然:“民國的?”

“就你這樣怎麽還有人上趕著追你。”

“都這個位置了,可不興妒忌別人了。”

兩人你來我往,韓老大敗下陣來,罵罵咧咧地給他翻箱倒櫃地找咖啡膠囊,“我妒忌個屁,老子結婚多少年了還妒忌你個老光棍?我們家都響應國家政策,二胎上幼兒園,三胎都要出生了。”

“噢——”司教授拖長尾音,“小蕊也在咱們學校,她怎麽今天不在嗎?”

“別小蕊小蕊地叫這麽親熱,她在附幼。”韓靖柏想起來就氣,他的愛人曹小蕊,也畢業於附中,和他們同一年級。

當年不出意外也是迷司沈然的顏迷得不行,聽說司沈然要回國入職海大,興奮得幾個晚上沒睡好覺。

可算是打翻了韓靖柏一壇成年老醋。

“怎麽不安排到跟你一個部門?”

韓靖柏翻了個白眼,“因為夫妻不能在同一個單位,我和她大學一畢業就領證了,你忘記了”

他從櫃底翻找出一盒不知哪年的咖啡膠囊,拆出來一個,用想象中按司沈然腦袋的力度狠狠按進咖啡機,拆下水箱到飲水機接水,忿忿道,“從小到大都擺脫不了你,你說說看你在S大幹得好好的為什麽非要回國?嗯?當年是誰信誓旦旦說決不回老家會被押回去繼承家業的?你說的話都被你自己吃了?”

韓靖柏嘴裏碎碎念地罵著,似乎完全忘記此人還是他跟著一起挖回來的。

兩人從小一起長大,附小起一直到高中。

司沈然卡著7歲的時間點上一年級,隨後躍過二、三年級,直接跳到四年級,和韓靖柏一個班。後來學校勸說司沈然的父母,讓司沈然再跳級,說以他的智力水平完全可以一路跳下去,肯定能念上大學的少年班。

司沈然的母親堅決不同意,認為這樣孩子沒童年拒絕了。

讀書時司沈然因為年紀比其他人小,顯得更加乖巧。

孩子好看乖巧再加上特別聰明的腦子,和各種奧數比賽獎牌的加持,是典型的“別人家的孩子”,是成績好態度好長得又水靈的三好寶寶,和韓靖柏愛闖禍且腦子不大靈光的必須不一樣。

然而韓靖柏心裏十分清楚,這姓司的小時候雖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卻有千種人格和一肚子的壞主意,毒舌起來能氣到人心梗,明明壞事大家一起做,最後只有他一個人能全身而退,其他人挨罰就算了,還會被警告“不要帶壞小然”。

例如高中時那個害他骨折挨揍的電動單車,起初就是司沈然突發奇想,說“在臨海山道上騎車一定很愜意。”於是韓靖柏回家摸走了家裏阿姨的買菜車。

司教授直面好友的指控,卻沒有半分的反省,他端起韓老大忙前忙後親自為他做好的咖啡,說,“謝謝,你這什麽牌子?”

“…愛喝不喝你他媽怎麽這麽事兒,星爸爸的膠囊咖啡,老貴了這玩意財務不讓報銷,是我自費買的。”

“財務報銷制度這麽嚴苛?”司教授手指順著杯沿劃了一圈,指腹搓磨幾下,確認幹凈才肯抿一口,不甚中意地評價道,“行吧,湊合。”

看他這一套動作,韓靖柏掐死他的心都有了。

司教授把杯子放下,悠悠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裏不也有二胎嗎。我弟來年要高考了。這不就用不著我繼承家業了。”

萬年獨生子就想要個兄弟姐妹的韓老大豎起了中指,“羽陽才多大,你就炫耀吧辣雞。活該找不到對象。”

司沈然冷笑,“都是做正處的人了怎麽還是這麽不穩重,怎麽帶下屬。”

“可拉倒吧你,你媽天天跟我媽念叨,說你這麽大年紀了連個正經對象都沒有,她都擔心你是不是哪裏不太正常。”

打從司沈然成年開始,母親就份外關註他的情感生活,生怕他變成一個工作機器人,隔三岔五就要她的閨蜜搜羅各類單身人士。

司沈然:“她這又操的哪門子心,我又不是沒有談過。她朋友介紹的還少了?”

他過往三十年人生的經歷裏,拜司母的好友牽線所賜,也有過幾段不長的交往歷史,短到韓靖柏他們並不認為那是正兒八經的戀愛。

一度讓韓靖柏懷疑他只是單純為了應付母親了事。

這幾段感情經歷幾乎過程都一模一樣,交往對象先女後男,都是司沈然的母親好友們特地介紹的對象。

經歷過對司沈然一見鐘情,深情告白,再對司沈然的忙碌和冷漠失望至極而告終,最長也不過堅持了一個月。

“是,你談過,你上次那個華裔男朋友連發三條ins罵你,還用了中英法三種語言,說你這輩子不如同研究所和論文結婚,祝你在研究所裏孤獨終老。還說你這皮相這麽好不要的話可以扒下來送給有心的人。最後祝你不止孤獨終老,還將永遠沒朋友。”

又忍不住罵他,“您老要求也太高了吧,到底想找什麽樣的。”

司沈然已經想不起上一任是誰,他思索了片刻後終於記起兩年前是有這麽一號人物,“謝謝,姝君姐特地截了屏發我,法語部分還有翻譯,你不用再覆述了。”

那人是司母閨蜜的遠房親戚,具體做什麽司沈然沒記住,印象裏似乎是個中法混血模特,是個熱情開朗能說會道的男生,笑起來很甜,骨子裏天生帶著法國人的浪漫調調,他的表姐沈姝君特別喜歡。

沈姝君勸說可以先發展,可惜那時司沈然實在太忙,匆匆吃了一頓飯後聯系全靠短信,他連回短信的時間都沒有。

男生喜歡拍照和寫詩,會給他發大段的法文詩和照片,司沈然對文學向來不感冒,工作時不喜歡手機一直彈送信息,只能先回一句我法語不太好,內容過於覆雜稍後再聯系,然後拋之腦後成為失蹤人口。

他把自己關進研究室悶頭工作時,絲毫不介意外面花花世界多廣闊,人際關系交流可有可無,沒幾天男生就幹脆利落地提了分手,沈姝君倒是比他還惋惜。

再後來司沈然嫌麻煩,婉拒了幾次母親好友們的介紹後,好長一段時間再沒有人嘗試給他介紹了,只有司母還會經常念叨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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