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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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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第二天,平安縣離發生了兩件比較大的事情。

一件是土龍寨二當家逃逸了,官方出示了通緝戈堅的告示,同時花了重金懸賞戈堅的行蹤。

只是這通緝和懸賞令在告示欄從嶄新到被風吹得破破爛爛,都不曾被人從告示欄上撕下來——這代表戈堅始終沒有被官府抓到。

第二件事情便是關於土龍寨大當家熊壯的判決——官府將於明日辰時在菜市場當街斬首熊壯,以洩民憤。

但是這兩件事阮軟只是停了一耳朵,現在對於他來說最重要的事情是懷哥哥從今天開始休沐,這意味著懷哥哥今天傍晚就會回來。

阮軟立馬忙上忙下得安排顧楚懷愛吃的菜,同時巴巴得穿好衣服站在門口翹首以盼——姆父和爹爹都抽不開手,而錢玉簪也有其它事情,因此沒人陪阮軟去軍營門口等顧楚懷,阮軟只能乖乖在家裏盼著顧楚懷了。

這邊顧楚懷處理好軍營中的一些事情後,便換上了常服,趕回鎮上的阮家。

遠遠的,還沒到家,顧楚懷便看到了像個小福娃一樣站在門口左右張望的阮軟。

顧楚懷心裏頓時升起一陣暖意,情不自禁地加快了腳步,往充滿煙火氣的家走去。

還沒等顧楚懷走到阮軟面前,阮軟便眼尖地看到了迎面走來的顧楚懷,他臉上頓時揚起了一個大大的笑容,飛奔過去,一把撲進了顧楚懷的懷裏,“懷哥哥,你回來了!”

“嗯。”說著,顧楚懷兩手微微擡起,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將自己的手往哪裏擺。

阮軟在顧楚懷懷裏疑惑地擡起了頭,“懷哥哥,你不抱抱我嗎?”

顧楚懷聞言頓了下,最終還是將手環了上去,輕輕地抱住了阮軟,只是一觸即分,很快他就將阮軟放開了。

但阮軟不在乎這裏,顧楚懷回抱了他,代表懷哥哥也想他!想到這裏,阮軟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埋在顧楚懷的懷裏狠狠蹭了蹭。

將自己這段時日的思念狠狠地發洩以後,阮軟放開了顧楚懷,一把牽起了顧楚懷的右手,拉著他走進了屋子了,同時嘴裏還不忘碎碎念,“懷哥哥,今天你回來,家裏特地裝備了豐盛的飯菜,除了火鍋,還有很多小菜,聽說軍營的夥食很差,你今天少吃點米飯,多吃點菜!”

顧楚懷任由阮軟絮絮叨叨,全程靜靜地沒有說話,仔細看的話便能發現顧楚懷的身體非常放松,嘴角還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

兩人進了門後,首先闖入眼簾的便是正坐在正堂品茶看畫的阮樹。

阮樹看了一眼兩人牽著的手,隨後品了一下茶,借此移開了視線,他將視線投往了顧楚懷,面目和藹,“阿懷,軍營中可辛苦?。”

“謝阮叔掛懷,不苦,一切安好。”

“那就好,那就好。”

說著阮樹拿出了自己正在品的那幅畫,想邀請顧楚懷一起來欣賞,“阿懷,我剛剛收了一幅名畫,一起來品鑒品鑒?”

顧楚懷在君子六藝上都頗有造詣,因此以前顧楚懷在家時阮樹經常找他一起煮茶論道,偶爾手談一局或者品鑒名畫墨寶。

顧楚懷就要答應,被阮軟一把拉住了。

阮軟不滿地看著阮樹,撅起嘴抱怨道,“爹,懷哥哥剛回來,風塵仆仆,你就拉他看你收的那什麽名畫,還讓不讓懷哥哥休息了。”

阮樹拍了一下腦袋,略微懊惱,道,“年紀確實上來了,一時之間既然忘記了。阿懷,水你廖叔已經熱好了,飯菜也在廚房溫著,你看你是先去去這風塵,還是先用飯?”

顧楚懷自然不可能讓全家人都等著他沐浴完再開飯,因此直接道,“謝阮叔,先用飯吧。”

在飯桌上坐定後,顧楚懷望著桌上的菜色,眼睛閃爍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積極幫他幫他布菜的阮軟後才拾起筷子,將阮軟夾到他碗裏的飯菜全部吃完了。

飯後,顧楚懷和阮軟坐在玉蘭樹下供閑聊的桌子旁。

桌上還擺放著一些精致的糕點,還有一壺熱茶。

顧楚懷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抿了一口,而阮軟則在鼓搗明天去山裏捉兔子要用的的套索。

弄著弄著,阮軟停了下來。

顧楚懷敏銳地發現了阮軟的情緒變化,開口問道,“怎麽了,軟軟?”

阮軟低著頭,沈默了一會後,才翁著聲音問,“懷哥哥,你以後會不會離開平安縣。”

顧楚懷聞言放下了茶杯,沈默了。

他最終沒有回答阮軟,而是反問阮軟,“阮軟呢?將來想不想離開平安縣,去別的地方看看。”

阮軟聞言擡頭看向顧楚懷,看著月光下懷哥哥俊美地不似凡人的臉,阮軟臉上滿是茫然,輕聲道,“我不知道。”

阮軟從小就在杏花村長大,也就最近因為家裏開酒樓阮家才搬到了鎮上,住在了一個更加繁華的地方。

阮軟和007一起看過許多話本子,他雖然沒有走出過平安縣,但是通過話本,他也見識過大漠孤煙直,銀河落九天的壯麗風光,也新生向往,如果只是去看看這大好山河,他自然願意。

但是實際上懷哥哥問的,根本不是這個問題,他知道,懷哥哥雖然沒有正面回答,但是他其實已經給出了自己的答案,所以懷哥哥現在問的是,阮軟願不願意跟他一起離開平安縣。

就算懷哥哥能夠一直保護他,但也不能磨滅懷哥哥要走的是一條充滿腥風血雨的道路的事實,一將功成尚且萬骨枯,何況是……呢。

阮軟也不是害怕,他只是茫然,他看了那本多話本子,裏面不乏有草根出身一步步憑借自己的能力在不同的世道下幹出自己一番事業的故事,他以前看的時候覺得內心洶湧澎湃,為話本子裏面的人物不停叫好,甚至想象過如果是自己會如何如何做。

但是真的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時候,阮軟一時之間迷惘了——就像現代人每天看電視劇都撓頭抓耳恨不得鉆進電視劇親自幫主角決定,告訴主角該怎麽做,但是事情真的發生到了自己的身上,自己還是可笑地和主角一樣感到茫然,感到不知所措。

沒有了旁觀者視角,任何人都不能看清自己的命運,在面對命運的岔路口的時候,很有可能一步錯步步錯,這裏面最可怕的是,人生不會給任何人修正錯誤的機會,人生之路,沒有重來。

以前,阮軟一直在逃避,但是,今天這個問題,又擺在了他的面前——一直以來,阮軟似乎都被推著走,沒有自己的想法,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要做什麽。

家裏的每個人似乎都有自己的志向或者喜好,爹爹想教好自己的書,閑暇時間品品茶看看字畫。姆父想要將家裏打理得井井有條,照顧好家裏的每個人。大哥想要從商,成為大庇天下寒士的大富商。姐姐想要成為懲惡揚善名揚天下的一代大俠。

而懷哥哥想要平定天下,問鼎山河。

那他呢?阮軟自問。

他想做什麽?他又能做什麽呢?

他喜好鉆研吃食,但是他的志向並不是做一個廚師,他只是單純的饞嘴,他所在的時代的美食遠遠不如007提供的話本子裏面的美食花樣多,味道好,因此為了一嘗這些美食,滿足自己的口腹之欲,他只能親自上陣學做菜,並且意外地學得有聲有色。

可這不代表他喜歡,他只是享受給家裏帶來新奇的美食後,他們臉上露出驚喜和滿足的表情而已。

尤其是懷哥哥,雖然懷哥哥從來沒有表露過自己的情緒,但是阮軟知道,懷哥哥其實一直都吃不慣家裏粗糙的吃食,只是他一向不喜把自己的喜好表現出來,要不是阮軟對顧楚懷的一舉一動都十分關註,也不能發現這件事,他努力學做菜也有這部分原因。

但是自從教會了胡青蓮那些美食後,阮軟其實基本不下廚了,他最開始的目的也只是讓自己和家人能夠天天吃上美食而已,有了酒樓以後其實基本就實現了。如今他除了偶爾想點新花樣,便再也沒有別的事情可以幹了。

兩天前和懷哥哥聊過後,他的心裏一直很仿徨。

他和懷哥哥一直以來形影不離,但是懷哥哥也有想做的事情,不可能無時無刻陪在他的身邊,以後呢?

兩人要就此漸行漸遠嗎?

阮軟不知道,只覺得自己的腦子裏一團糟。

顧楚懷看著阮軟茫然的樣子,嘆了一口氣,安慰道,“軟軟,你還小,以後再考慮也不遲。現在先休息吧。”

隨後顧楚懷照例打好了水讓阮軟洗漱,就好像這段時日他不曾離開一樣。

阮軟照例先將自己的臉埋在了熱騰騰的毛巾好一會,擡起頭來後,對顧楚懷道,“懷哥哥,我聽說那個土龍寨寨主明日就要被問斬了,我想去看看。”

顧楚懷聞言眉頭輕微皺了下,臉上帶著一絲絲不同意,對著阮軟道,“阮軟,刑場血腥,你身體弱,容易沖撞了,我們明日不是約定一起去山裏捕捉兔子嗎?”

阮軟聞言拉著顧楚懷的手撒嬌道,“懷哥哥,不著急這一時嘛,這寨主辰時問斬,等結束後我們再一起去捉兔子也不遲。”說著阮軟不停地搖晃著顧楚懷。

顧楚懷靜靜地觀察了一下阮軟,似乎想看出些什麽——他了解阮軟,阮軟根本不喜這些血腥的事情,何況是斬頭,明日去看了說不準接下來一段時間還得做噩夢。

但是阮軟還是那副軟軟的樣子,顧楚懷沒能看出任何東西來,最終顧楚懷奈不過阮軟,還是同意了,“好,你先好好休息,我們明日再說。”

第二天一早顧楚懷看著一臉期待的阮軟,便知道這件事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一刻鐘後,菜市場。

此時菜市場人山人海,附近的老百姓都趕來看這個在平安縣附近為非作歹了多年的土匪頭頭被斬首的情景,更是有拿著爛菜葉子和臭雞蛋往熊壯身上扔。

幸虧阮軟個子小並且顧楚懷身法不錯,兩人很快便擠到了前排,阮軟好奇地看著。

這時候人群中突然沖出來一個老嫗,就要沖上法場,被官兵一把攔住了。

老嫗滿臉皺紋,臉上還有好幾道猙獰的疤痕,衣服破破爛爛,頭發發白,但是她挺直的腰板和周身的氣質可以看出她曾經出身應該不錯。

老嫗神色癲狂,就算被官兵擋著也要伸長了手想要突破重圍進入法場。

“畜生,畜生,你還我夫君,還我兒子媳婦,還我孫子孫女,畜生,畜生,我要殺了你,殺了你!”老嫗瘋狂大叫,根本聽不進官兵的勸阻。

這時候旁邊有人竊竊私語,“這是怎麽了,她是誰?”

有人嘆了口氣,答道,“還記得東邊祥和街深處的周家不?”

“記得啊,前幾年可輝煌了,他們家的大門都特別氣派!周家老爺也是個好人啊,我記得饑荒那一年為鄉親們出了不少力呢,你還別說,我還領過他們家發放的救濟糧,那種情況下,還願意買糧救濟我們,大善人啊。”

“喏,那個就是周老爺的夫人。”

“什麽,怎麽會?!怎麽……如此落魄了。這麽說來我好像聽說了,周家不是滿家被滅門了嗎?他們家如今都是灰燼了。嘶,我記得就是……”

“沒錯,就是土龍寨幹的,喪盡天良啊,一家六口人出行,就遭遇了這土龍寨土匪,他們綁架了周老爺的一家人,最後放了周老爺一個人回來拿上全部錢財來贖人,這土龍寨錢都拿到了,竟然還把這一家人全都殺了,最後還囂張地到鎮上來,一把火把人家整個家都燒盡了,滅門慘案啊。”

“怪不得,發生這時的時候我剛好在外地,這土龍寨竟然如此囂張?”

“可不,官府也有出兵,但是……你懂的,不痛不癢,就抓了幾個小兵小卒。從這之後土龍寨的氣焰達到了頂峰,在官道上明目張膽地殺人搶劫,不知道有多少多少人因此家破人亡了。”

“既然周家都滅門了,這周老太太怎麽在這裏出現?”

“唉,本來確實要死了,但是閻王爺不收啊。僥幸沒死,就活下了她一個,但是家沒了,人沒了,人當場就瘋了。每天就瘋瘋癲癲過日子,大家看在周老爺以前的善舉上時不時接濟一下她,日子就這樣過了。”

“唉,慘案啊。這土龍寨,端得好,早該端了!在我們平安縣為非作歹這麽多年,早就該死了!這麽久了商人寧可繞遠路都不願意來我縣了。”

“那可不,我家的那塊來自江南的印花布料都已經是幾年前的了,我媳婦總說要買匹新的給我閨女作為嫁妝,我也想啊,也要買得到才行,哪有外來的商人願意來我們縣交易啊。今年來那些客棧小攤都不知道倒閉了多少,可別提了。”

“作孽啊。”

“是啊,作孽啊。”

這時候刑場也有不少人痛哭,有人憤恨,有人鄙棄,眾生百態,但無一不是極度痛恨這個罪惡滔天的土龍寨寨主。

阮軟在旁邊一直靜靜地聽著,只覺得旁人提到的樁樁件件都觸目驚心——阮軟一直都有聽說過土龍寨,知道他們作惡多端,但是他還是第一次直面他們的罪惡,竟然做下了這麽多窮兇極惡不可原諒的事情,說是滿手血腥的劊子手也不為過。

阮軟站在刑場,看著不少痛失親人的痛苦和唾罵,才真真切切地明白了有多少人生活在了水深火熱當中,又有多少人面對這世道有多麽的無力。

想到這裏,阮軟擡頭看向了顧楚懷。

正午時分,即將行刑。

而此時正等待行刑的熊壯渾身狼狽——然官府給熊壯換了一身幹凈的囚衣,但是他渾身上下都是傷口,很快便將囚衣染紅了。

同時為了避免熊壯亂說話,透露出一些不該透露的事情,獄卒還將他的舌頭割了,因此此時的熊壯就是個任人宰割的啞巴,只能任由老百姓往他身上吐口水洩憤。

熊壯虛弱地喘氣,陽光暴曬著他,多日來沒怎麽攝入水分讓他嘴皮幹裂,他的神智開始變得模糊,連周圍的人都看不清了。

這時他突然看到了一個熟悉身影,那是一個窈窕修長的身影,他看不清她的臉,只能看清她看向他的眼神,那是一個平靜的眼神,眼裏無悲無喜,仿佛他的死亡對她來說無足輕重。

熊壯突然激動起來,賤人!賤人!你竟然敢來!婊/子!我們同床共枕那麽多年,你依舊看不起我,賤人,你果然看不起我,婊/子!

激動的他沒有發現大刀已經揚起。

此時顧楚懷輕輕地將手掌覆在了阮軟的眼睛上。

很快大刀落下,由於熊壯沒有家人給他往行刑人塞錢,因此這次行刑前行刑人沒有特地磨刀,足足砍了三下,血都噴湧了一點,行刑才結束。

頭被斬下後,腦袋落在了地上,最後滾到了一個柔美女人的腳邊。

其它百姓紛紛退避,而女人看著腳下的頭顱,眼裏閃過了快意,她嘴角揚了揚,隨意地將這顆頭顱踢開,便優雅地轉身離開了。

是時候和爹娘報一下這個天大喜訊,以告慰他們的在天之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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