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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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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眼看著他們三人就要被湖水淹沒之際,後面一個男人火速游來。

此刻風嘯浪急,三人的腦袋已被這陣浪蓋了過去。見狀,男人先將她們的腦袋拖出水面,對他們三人講:

“你們不要掙紮!也不要抱住我!我會救你們的!”

竹筏和他們四人被浪沖得離岸邊越來越遠。男人奮力劃水拖著三人向竹筏游去,把他們擡上安全的地方後,一個手沒抓穩,被浪沖走了。

所幸這次,男人並沒有被沖到很遠的地方,船槳還夠得著。尚有一絲力氣的沈雲思和黎寧把船槳伸出,男人借著力爬了上來。

男人確認了林星念的意識。林星念雖然渾身顫抖著,全身滲著冷汗,但尚能清晰回答男人的問題。

接著,男人很快就把竹筏劃到岸邊,讓目前看起來體力最好的黎寧背著林星念,自己背著沈雲思,朝著景區值班室趕去。

到了景區值班室後,男人拿出值班室衣櫃裏的一些衣物讓他們換上——這是為了防止落水者身體進一步失溫所準備的。黎寧和男人都自覺地背過身去。

沈雲思已更換完畢。林星念躺在那兒沒有力氣。於是,沈雲思扶起林星念,幫林星念換上幹爽衣物後,把她摟入懷中:

“生物老師講過,回溫也不能太快了。我的體溫還算正常,得讓你先恢覆到正常體溫。”

(作者註:正常急救情節,望勿過多聯想。)

林星念癱軟在沈雲思的懷裏,她擡起頭來,看著沈雲思的眼睛,慘白的雙頰滲出了些紅暈。她咳嗽著,從喉嚨裏艱難地擠出四個字:

“謝謝你們……”

男人為眾人倒上溫水,說:“先喝點溫水吧。你們啊,剛剛真的很危險。不習水性不要盲目施救,清楚吧?”

沈雲思和黎寧差不多恢覆了元氣,她們坐在林星念身邊,關切地問候林星念的情況。

林星念也稍微好些了,她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看著他們疲憊和擔憂的神色,心裏五味雜陳。

落水之時,黎寧和沈雲思的話,林星念聽得很清楚。她似乎也更清楚了——黎寧,當然還有沈雲思對她的“情感”——她中考之後的那個問題此刻有了一些答案——

如果說,林星念和沈雲思是跨越數億公裏粒子碰撞的“極光組”;那麽她和黎寧,則是似乎長不大的、生活在一個虛幻而美好次元中的“童話組”。

林星念當然清楚,黎寧為什麽大半夜地在公園晃悠。她知道黎寧的心魔,卻不知如何解開他的心結。

“我真是個‘綠茶’啊,當時應該說得更堅決些的”,林星念暗忖著,不過此情此景,她也不忍心再給黎寧一擊。

這兩份同樣真摯而沈甸甸的感情啊……

林星念只能一遍遍地自責著。眾人也鼓勵她,告訴她不必愧疚,意外時有發生,救人是應行之義。

沈雲思向男人鞠躬致謝:“今天最要感謝的是您,沒有您我們今天三個就沒命了!請問先生您的名字是?而且我們上次好像還在學校見過面吧?”

男人揮揮手:“有這個印象!不過不用謝。年輕人嘛,誰都有煩心的時候。不瞞你說,我也在這裏落過水,也是景區的一個工作人員把我救起來的。對了,我叫李澤鏵。不過,我想問你們一個問題,你們可否認識這個人…”

“您問!”

男人拿出一張照片給沈雲思看。沈雲思接過照片,眼神中充滿了不可置信。她胡亂地、一遍又一遍地擦著這張照片上已經發黃發灰的地方。

照片落地。

印在照片上的是十一年前,她、她的父母還有她的哥哥,一家四口人,在這個公園門口一棵大樟樹下的合照。

父母站在他倆的後面,哥哥在妹妹的頭上比著“耶”的動作。四個人都洋溢著純粹而溫暖的笑容。

沈雲思的手依舊劇烈地顫抖著,額頭上滲出細細的汗珠。她試圖開口,卻發現喉嚨幹澀嘶啞,無法發出聲音。

過去那段失去的歲月,全部湧上了沈雲思的心頭。她極力試圖平靜自己的情緒,深吸一口氣,輕聲而又有些激動地說道:

“那你的真名是叫沈雲哲嗎?我是這張照片裏,你的妹妹,沈雲思。”

男人亦是很震驚,他打量著身前的這個女孩子,反覆確認著。隨而震驚化成了淚水,十餘年來的一切悲傷、絕望、委屈在這一刻被全部釋放。他上前抱著沈雲思,痛哭著。

值班室裏燈光是幽晦的,取暖器也發出暗淡的黃色的光,但在黑暗的山腳下,卻是最明亮的光亮。屋外的風依然猛烈地拍打著窗戶,屋內桌子上的收音機傳來模糊而悠揚的歌聲。

沈雲思拍拍沈雲哲的肩膀,略帶哭腔地安慰著沈雲哲:

“都過去了,都過去了……”

林星念想起,沈雲思之前向她提過一嘴她哥哥——沈雲思小時候經常給她的哥哥講題。她和黎寧都鼓著掌,為這一幕場景感到欣慰與感動。

十一年前。

那一年,沈雲哲六歲,沈雲思四歲。沈雲哲已上小學一年級,但是涉及兩位數的、要進位和退位的加減法,依然學不清楚。

哥哥和妹妹一起坐在小鎮的石凳上。哥哥一籌莫展地做著題,妹妹一旁在繪本上描摹著動物圖像。

小雲思笑著哥哥,說這都不會,看我的。一紙的加減法被小雲思又快又準地算出,她自豪地把試題紙“啪”在桌子上:

“哥哥,你看我多厲害!你看啊,退位不就是這樣算嘛…”

小鎮的初秋,樟樹仍盛茂當頭。樟樹果由青變紫,簌簌地從樹上掉落到地面。鳥兒時而從枝頭上,飛躍而下,銜著果子,不知何處飛去。深紫色的樟樹果看起來很是飽滿和甜潤。小雲思拿起一顆樟果就往嘴巴裏送,被哥哥按住了手。

哥哥沖妹妹笑道:“不要拿到什麽東西就想吃哦。”

妹妹也很聽話,她也瞇著眼沖哥哥笑道:“嗯,我聽哥哥的!”

哥哥很會照顧妹妹。父母都不在的時候,這個六歲的孩子,竟然拿起了鍋碗瓢盆,做得像模像樣。

父母回到了家,向孩子們宣布,接下來的“黃金周”要帶他們去市裏玩。

“玩”這個字對於孩子們來說,無疑是極具“殺傷力”的。他們左盼右盼著,終於等來了黃金周。

孩子如願以償地來到了市裏,吃上了現做的漢堡包,體會到了完全與小鎮不同的氣息。

哥哥推了推妹妹:“我要好好向上,天天xio習。以後要到城裏,把爸爸媽媽,還有妹妹,都來城裏,每天都吃漢堡包!”

妹妹眼裏閃著光:“當真?”

“當真!”

從漢堡店出來後,小雲思的媽媽對爸爸說:

“咱們一家子,好不容易出來一次,咱們得要拍張照紀念紀念。我聽說,城北的郊野公園有相機可以出租,我們去那兒玩玩吧。”

小雲思爸爸點了頭。

郊野公園的門口,有一棵比小鎮茂盛了不知多少倍的參天樟樹。這棵樟樹,據說是安秀市的市樹,屹立於此有三百多年的歷史,見證了不知多少故事的跌宕起伏。

媽媽租到了相機,擺在他們前面。

“拍照!拍照!三、二、一。”

定格那刻,哥哥還在妹妹頭上比了個“耶”。

照相館的阿姨問小雲思媽媽沖印幾張照片。媽媽希望兩個孩子都可以拿到照片,於是說要三張。哥哥和妹妹都拿到了照片,開心地蹦蹦跳跳。

市裏的最後一站是游樂場。之前,兄妹們只在電視上看過“旋轉木馬”,現在他們終於體驗到了。

半途,哥哥說想去上廁所。小雲思爸媽一看廁所不遠,就讓哥哥去了。

可是這一去,哥哥再也沒有回來。

父母想盡了一切辦法都沒有找到沈雲哲。回到家後,原本和睦的夫妻開始產生嫌隙。爸爸每天都要劈頭蓋臉地把媽媽罵一頓,各種大事小事都要挑刺,也沒少打媽媽。

媽媽歉疚難安而倍感憋屈——她懊悔著自己沒看好孩子——但孩子他爸就沒有責任嗎?

媽媽身上的傷痕明晰可見,她經常抱著小雲思痛哭。在這種極為郁挫的心境下,沈雲思的媽媽,身體很快就走上了下坡路。

沈雲思亦是在這樣的陰影下,度過了剩下的童年。她懷戀哥哥,也心疼媽媽,希望父母能快點和好;因此,她自己努力學習,希望能向父親證明自己也是可以讓他自豪的孩子。

沈雲哲被壞人交給了遠方一個新的家庭。他也有了新名字:李澤鏵。

新的“父母”都很大,年齡已逾六十,仍無子無嗣。他們很有錢,沈雲哲的物質生活都可以得到滿足,不過零花錢這方面還是很摳門——他們怕沈雲哲跑了。

他一點也不喜歡活在“李澤鏵”這個名字之下。沈雲哲試過很多次逃跑,但都因為錢不多或者社會閱歷有限,每次都被抓了回來。

新的“父母”把他吊起來打,威脅他不要逃跑,也不準求救,不然“有他好看的”。

沈雲哲十五歲那年,他再一次選擇了逃跑。他用之前攢下來的零花錢,坐上了去往外市的大巴車。

他所在的城市與安秀市相隔千裏之遙。零花錢畢竟是零花錢,支持不了他輾轉的費用。

沈雲哲謊報姓名和年齡,一邊在各種不太規範的地方打著工——建築工地打灰、搬磚、紮鋼筋;礦場下井、挖煤、做苦力;餐館裏切菜、炒菜、傳菜……

在這一路上,他受夠了各種冷眼、斥責、譏諷與無端的謾罵。

唯一的好消息是,壞人和那兩個人都受到了嚴懲。

身心上的操勞很快就褪去了他身上的少年之氣。外表上,看不出他是一個只有十六七歲的少年。

他蓬頭垢面,衣襟不整,指甲縫裏也常常填滿了泥垢。

“我要回到爸爸,媽媽,還有妹妹的身邊”,沈雲哲帶著這種信念,歷經兩年,最終回到了安秀市。

可惜物是人非,小鎮已被一家開發商包下開發特色旅游區,原來的居民都已搬遷;童年時期那棵樟樹被移栽,鳥兒也真不知何處飛去。

沈雲哲萬念俱灰,他來到市裏,彳亍在小時候曾游玩的這個公園。一個沒想開,他跳入湖中,被一個好心的景區管理員救起。

管理員看他可憐,於是給他安排了值班這一份差事。錢雖然不多,但至少不至於沒飯吃,他也可以用這個錢,繼續踏上尋親之旅。

值班室內,沈雲哲拭去淚水,問沈雲思:

“咱爸媽怎麽樣?他們還好嗎?”

沈雲思緩緩蹲下身,垂下目光。她雙手環肩抱著自己,默默搖頭。

沈雲哲也許猜到了這個故事的結局,他遏抑住自己的悲愴——作為哥哥,他沒有哭的權利——沈雲哲將妹妹扶起:

“我知道了。你現在怎麽樣?應該上高了吧?經濟上過得去嗎?

“過得去。有外公…外公他呢…”

“外公他…”,沈雲哲嘆嘆氣,他從口袋中掏出一些這個月剛發的工資,塞到妹妹手中,“別推來推去的。女孩子一定要讀書,清楚嗎?哥會一直支持你的…”

桌上的收音機此刻播放著劉德華的《回家的路》:

“回家吧,幸福,數一數一年三百六十五,數一數日子有哪些勝負…”

這是當年春晚上最火熱,也是沈雲哲單曲循環的一首曲子。那個沈雲哲曾經熟悉的家,已無處可尋。

不外,哪裏有妹妹,哪裏就是新的家。沈雲哲暗下決心,作為哥哥,他要讓妹妹無憂地把這個書讀下去。

林星念、沈雲思和黎寧三人都是偷偷溜出來的,他們得在第二天天亮前都回到原來的地方。沈雲哲鎖好值班室,陪著林星念和沈雲思回到了學校門口。

沈雲哲叮囑她們:

“你們註意安全!以後好好學習,別瞎玩了啊。一定要好好讀書啊!”

萬籟俱寂。林星念打開家門,發現媽媽竟然還沒有回來。

她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微光,透過窗簾的小孔,灑在床頭。

迷離中,那細碎的光斑,竟有些星空的神似感。就像剛剛在船上一般,仰望著浩瀚的星空。

沈雲思也回到宿舍——周末同學都回家了,宿舍裏只有她一人——她走到窗前,註視著這個平靜的校園——孤獨,也會有消融的一天吧?

街道上,沈雲哲繼續陪黎寧走著。兩個剛相識的男生,卻相見恨晚地互相傾訴著。

沈雲哲勾起黎寧的肩膀:

“要不要先去吃個宵夜?”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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