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9 04: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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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04:30(1)

高安文因為講《周易》,客戶把他當鬼谷子一般的崇拜。鬼谷子多大本事?他隨便教幾個徒弟,這幾個徒弟縱橫捭闔,就把一個個諸侯王玩弄於股掌之間。我們也深受啟發,原來你只要講得高深莫測,不管對還是不對,客戶都會聽你的。因為在客戶心中,股市多麽玄妙?也只有他們這些凡夫俗子聽不懂的,才會是對的。

時間來到04:30。我迫不及待接著回憶下去,因為屬於我們的好時候終於來了。

三千點的股市,像花瓶,中看不中用。除非你買上金融股,否則就跟我們一樣,滿倉踏空。指數呼呼的漲,你卻置身在外,好像漲的是美股,你幹的是A股。

我們一個個像吃了死蒼蠅,肚子裏是翻江倒海。不過和客戶喊口號,我們又一口一個銀行,一口一個券商,說:“買銀行買券商,買大金融!”

翻江倒海的胃,從容不迫的臉,這都是我們。

不過股市不會永遠的一枝獨秀,它會雨露均沾。三千點的大金融終於熄火了,不過金融股熄火並不是股市熄火,股市還在漲,漲的卻不再是藍籌,而是小盤股。小盤股一漲,整個市場遍地開花。

我們趕緊教客戶調轉槍口,說大金融這一波歇菜了,不過它歇菜可不是股市歇菜,股市還會紅紅火火,而且這把火還會燒得更旺。

客戶問怎麽會這樣?

我們就說之前藍籌股漲,大盤漲一百點,藍籌股不過漲三個點四個點;眼下這波小盤股漲可就不一樣了,大盤漲一百點,它得漲七個點八個點,多的得漲十幾二十個點。

客戶心有質疑,問是不是啊?

我們就說當然是,這都是《周易》推算的,那還有假?

客戶一聽“周易”二字,臉上更是深信不疑,說原來是這樣啊。

因為小盤股權重小,權重大的金融股又歇菜,所以這大盤指數漲一點,小盤股就三個點,五個點……的漲,看著賬戶裏的錢肉眼可見的往上竄,客戶哪裏還有半分質疑?再說客戶能不信我們,還能不信《周易》?《周易》他說什麽也聽不懂啊。

在那波大金融瘋漲的時候,我們滿倉踏空,胃裏裝的是死蒼蠅。不過守得雲開見月明,這錢也終於掉在了我們頭上。這回的我們不再是翻江倒海的胃,從容不迫的臉。掙了錢,胃裏裝的是鮮花,臉上也洋溢出笑容,這笑容就如肚子裏的鮮花一樣——絢爛多彩。

掙的最多的還是荊楚,熊市他都能掙到錢,何況牛市?牛市中的他上了杠桿,先是一倍,嘗到甜頭後又加到兩倍,他的賬戶就跟氣球一樣,吹一口氣,大一圈。一個多月,先是到一百萬,接著又到兩百萬。我們一個個的又是羨慕,又是後悔,想當初我怎麽不和他一樣,也上杠桿?

我有這想法,說:“我現在上杠桿,晚不晚?”

健哥聽到我這話,就說:“不晚。”

我說:“那我現在上吧。”

健哥說:“上杠桿早晚是個死,‘死’你說晚不晚?”跟著又說:“有時候晚死不見得就比早死強。”

我懵了一下,不會說話了。健哥又說:“利弗摩爾知道嗎?”

我說:“他是誰?”

朱大庸說:“美國人,做交易的。”

健哥說:“對啦,之所以說他是做‘交易’而不是做‘投資’,就是因為他上杠桿。”

朱大庸說:“他也因為杠桿成為超級富翁。”

我說:“有多富?”

朱大庸說:“一億美元。”

我嘿的一聲,不屑說:“一億美元,也不多啊。”

朱大庸說:“拿到現在,少說也上千億美元。”我啊的一聲,說你說什麽?朱大庸接著說:“利弗摩爾生於十九世紀,他因為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的那場大蕭條加著杠桿做空市場,掙到了一億美元。”

我心頭一驚,說:“我的乖乖,一百年前的一億美元?”

健哥說:“那時候美國GDP才多少?嗨,那時的利弗摩爾,妥妥的世界首富。”

我聽了嗯嗯直點頭,又問:“然……然後呢?”

健哥說:“後來他又爆倉了,賬戶爆倉,人也跟著一塊兒灰飛煙滅。”

我問:“什……什麽意思?”

朱大庸說:“自殺了。”

健哥說:“杠桿是落鳳坡,龐統死在那;杠桿是五丈原,諸葛亮死在那。”跟著看著我,說:“你的死地在哪裏,哪裏就是‘杠桿’。”

我聽了一陣害怕,說:“健哥,你可別嚇我了,這杠桿我不碰了。”

朱大庸說:“小心駛得萬年船。”

我說:“是不是得勸勸荊楚?大家朋友一場。”

朱大庸說:“勸不動的,現在他掙著錢吶。”

健哥說:“他也確有過人之處,這‘打板’玩法兒,前幾年別人都死了,他偏偏活的好好的。”

我想了想,說:“對啦,他常說的一句話,‘這市場幹不死我’。”

掙的最少的是老薛。嚴格來說他不是掙的最少,而是根本沒掙。可眼下這股市,就跟老天爺往下撒錢一樣,他怎麽還能沒掙?老薛沒掙,只因為他空倉。股市跌的時候,他害怕;教人想不到的是,這股市一路漲來,老薛更是怕的不行。

老薛常常嘴裏念叨:“這票八塊的時候我都覺得它高,怎麽這會兒漲到了十五?”

“這股市瘋了吧?”

“巴菲特說,別人貪婪的時候你得恐懼。這會兒別人太貪婪了,貪婪的都快瘋了。”

……

這段日子以來,老薛最不願意和我們攪在一塊兒。我們一碰頭,就跟過年了一樣,先祝賀,祝賀你的票又漲了一大截。每當這時候老薛就一個人默默蹲在角落裏,我們嘴裏的歡聲笑語進了他耳朵裏,似乎格外刺耳。然後他就耷拉著臉,不聲不響的走了。

我就說:“老薛又不見了,喝酒都找不到他,又不叫他買單。”

荊楚說:“開完會就見不到他人,他急著回家,難道家裏金屋藏嬌了?”

健哥說:“股市沒掙錢,上哪有‘金屋’?”

荊楚說:“對啦,沒有金屋,當然也就沒有‘陳阿嬌’了。原來兩千年前的漢朝和現在這社會沒啥兩樣,你要娶老婆,得先有錢買個‘金屋’。”又說:“金屋藏嬌,金屋藏嬌,可沒聽說‘草棚藏嬌’。那陳阿嬌何許人也,那可是公主家千金。”

朱大庸說:“唉,別說了,他怕是有意躲咱。”

我說:“躲什麽呀?”

朱大庸說:“人人都掙錢就他沒掙,他心裏能好受?”

我一指荊楚,說:“對啦,就跟他上杠桿,我沒上一樣。我這心裏也不好受。”

荊楚呸的一聲,說:“你膽子小,賴我。是我不叫你上杠桿?”

我嘿嘿一笑,說:“喝酒你買單,我就不賴你。”

荊楚哼了一聲,說:“哪一回不是我買?”跟著他又喃喃念叨:“老薛他怕什麽?市場這麽好,幹就完了。”

健哥說:“他心裏是別不過一道坎。”

荊楚問:“什麽坎?”

健哥說:“那道坎是,兩千點的時候我都沒進,兩千五我能進?現在漲到三千五,他就想三千點的時候我都沒追,三千五我追?”

我唉了一聲,說:“他不適合炒股。”

荊楚也說:“他也不適合幹這行。”

股市紅紅火火,你也掙錢,這生活就跟蜜裏調油一樣。這叫我意識到,原來我的幸福是和股市劃等號。唯一教我惱火的是宰相,以前的宰相和現在的宰相判若兩人,以前的他和我無話不談,現在的他總是和我躲躲閃閃。而這道界線就是“炒股”。

宰相以前是不炒股的,他說炒股哪有買房好?自從這股市漲了他才知道,原來炒股可比買房強太多了。

宰相和我話少了,有時候碰了面,也不得不說話,他說:“小方,這股市這麽好,你咋樣?”

我不想和他說話,只淡淡說:“也還行吧。”

宰相一臉同情,說:“也還行啊。”又說:“我可聽人說,這股市得漲到六千點,這叫‘七年之癢’……”

我咦的一聲,驚異說:“‘七年之癢’?你……你要離婚了?”

宰相呸的一聲,嚴肅說:“誰離婚?我好著吶!”跟著又說:“‘七年之癢’你不懂,這是股市裏的行話,一旦歷經七年蟄伏,這股市就會再創新高。”又說:“上個新高是多少?6124啊。那時候是哪年?2007年啊。從2007年到現在,這是不是‘七年之癢’?”

“七年之癢”我頭一回聽說,不過股市一般七年一周期我倒是知道,不知是誰替它想了個名字叫“七年之癢”。

我說:“是不是啊?”

宰相說:“是啊,我和你什麽關系,能騙你?”

我說:“說這話的人,是王樸吧?”

宰相啊的一聲,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又說:“我這倆月掙了不少錢你知道吧?”

我說:“好啊,現在拿出來買房子,你可就輕松多了。”

宰相一臉謹慎,說:“這哪行?這才四千點不到。”又說:“我明知它會漲到六千點,這樣幹,我不是傻嗎?”

宰相這句話是說他不傻,他不傻的話,那傻的人就該是我。要是有人說我傻,我當然也不會給他好臉色。宰相見我腮幫子抖動,其實我是咬著後槽牙,心裏發狠:“你丫的不一直都是個傻瓜麽。”

宰相又說:“小方,你知道借錢炒股這回事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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