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5 00:3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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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宮強說他是無知者無畏。還說他那麽個玩兒法,早晚得載大跟頭。還說炒超短線的見的多了,比他掙的多的也有的是,到頭來都怎樣,一個個虧的連褲衩都不剩。”

朱大庸說:“他倆不對付不是一天兩天了。”

我說:“宮強他有氣也沒招,誰讓荊楚他天天抓漲停板?散戶廳裏一個個股民可著勁兒和宮強道喜,說你可招了個好員工啊,你瞧荊楚那孩子,天天給我們介紹漲停板的票。他們還和宮強說,你可一定照顧好他,別教別的公司挖走了。哼,他要是被挖走,我們也走,到時候光留你這光桿司令吧。”

說到這,朱大庸也笑了,說:“對了,這事兒我也見過。散戶廳裏的股民一這麽說,宮總的臉就跟川劇裏的變臉一樣,一會兒紅,一會兒綠,就和這股市一個顏色。”

我聽了哈哈大笑,說:“還有老薛,老薛一聽荊楚又抓到漲停板,臉色跟宮強差不多。”

朱大庸也笑,他說:“偏偏宮總還看不上他,宮總看老薛,就跟看茅坑裏的石頭一樣。”

我說:“荊楚抓漲停板有什麽不好?”又說:“他抓了漲停板,是不是都請咱喝酒?”

朱大庸也說:“是啊,抓漲停板有什麽不好,他要是賠個精光,我得為他哭死。”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荊楚在我們心裏變得和別人不一樣。他變了?不,他還是他,沒胖也沒瘦。真正變的不是他,而是我們的心。就好比和你從小一塊兒長大的小夥伴,一直都不怎麽起眼兒,可一到了上學,他回回考第一名,他還是你所認識的小夥伴?不,起碼也會對他另眼相看。而荊楚,就是這樣的一個“小夥伴兒”。

那是一個收盤,收盤後都回了營業部,因為有會要開。

健哥在給我們說著笑話,他隨便說個段子都能教我們笑上好一陣子,都不用打草稿。就這本事,絕了。這檔口荊楚推門回來了,健哥說的正盡興,見他回來,打趣說:“板王回來了?”跟著又說:“你今兒怎麽了,回來的比烏龜都慢。”

老薛也和荊楚,說:“是啊,我回來的都比你快。”

健哥和老薛,說:“所以我說他比烏龜都慢。”這話一出,我和朱大庸轟然笑了,健哥說的是荊楚,話裏有話卻是在罵老薛是烏龜。老薛吃了啞巴虧,也不好發作,直把整張臉憋成醬紫色。

荊楚耷拉著臉,沒笑。

健哥咦的一聲,說:“吃跌停板了?”他一板臉,說:“你天天抓漲停板,偶爾吃個跌停板也叫我們高興高興。”我們又轟然笑了。

荊楚嘆息一聲,說:“沒,今天還掙了三個點。”

我們不懂了,說:“那你唉聲嘆氣的為啥?”

荊楚說:“我就是突然有點害怕。”

我們還不懂,說:“害怕?怕啥?”

荊楚說:“重慶啤酒。”

我們啊的一聲,說:“這是幾年難遇的黑天鵝,你……你碰上了?”

荊楚說:“我沒碰它,我就是看見股吧裏一個帖子。”又說:“那帖子每個字都像針一樣,紮著我心。”

我說:“什麽帖子,這麽教人害怕?”

荊楚說:“那帖子就幾句話,它是這麽說:‘今天收盤回到家,做了一碗面,一邊吃面一邊掉眼淚,眼淚掉在面碗裏,沒有開燈。’”他念這段話的時候語氣平靜,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像是說著一件不痛不癢的事兒,可這不痛不癢的事兒灌在我們耳朵裏,只覺耳朵嗡嗡作響,心跳也激蕩得一時無法平靜。

健哥臉色一沈,說:“他買的重慶啤酒?”

朱大庸說:“一定是,重慶啤酒連殺五個一字跌停板了。”又說:“你想割肉都出不來。”又說:“唉,什麽時候開板,不知道。”

我說:“這帖子沒一句罵人的話,甚至都沒一句氣憤的話……”

老薛瞧了一眼健哥,說:“他也沒替他的錯誤找理由。”

健哥斜了一眼老薛,說:“他賠得褲衩都不剩,上哪找理由?”

荊楚說:“這叫哀莫大於心死,一個人失望透頂,憤怒的話、罵人的話,也都說不出口。”

朱大庸也說:“‘沒有開燈’這四個字最厲害,誰吃飯不是開著燈?”又說:“說不得他是滿倉重慶啤酒。”

荊楚說:“是啊,要是換作我,死的心都有。”

我拍了拍荊楚肩膀,說:“他不是你,你也不是他,他買的重慶啤酒,你沒買。”

荊楚擡頭看了看我,說:“下一個呢?”又說:“下一個重慶啤酒是誰?我是不是也能不撞上?”

我說:“黑天鵝,這也是避無可避的事兒,除非你金盆洗手,從此退出江湖。”

朱大庸想了想,說:“從理論上說也能避免。”

荊楚說:“什麽?”

朱大庸說:“它估值太高了,一個食品飲料股,二十幾億銷售額,不到兩億凈利,市值呢,市值足足有三百億,這是一百六十倍估值。”又說:“這行業平均估值多少?也就三四十倍。”

朱大庸說完,荊楚說:“你不懂這票。”

朱大庸說:“什麽?”

荊楚說:“它雖是個啤酒股,可它九十年代就收購了一家生物制藥公司,這藥企研發的什麽,是乙肝疫苗。”又說:“中國有一個億的乙肝攜帶者,這是多大的市場?而幾十年來,全世界都沒有一款治療性的乙肝藥品。”又說:“這款乙肝疫苗過了一期的臨床試驗,就是二期臨床的A階段它也效果極佳。”跟著嘆氣一聲,說:“只不過到了這B階段的揭盲,唉,功虧一簣。”

健哥說:“它之所以這麽高估值,還是市場按生物制藥的估值給它定的。”

荊楚說:“是啊,每年的年報,大家關註的也不是啤酒,而是疫苗。”又說:“所有買它的,沒一個沖著它啤酒業務,大家買的是疫苗!”

我說:“這下子,疫苗概念一桿子擼到底,徹底沒戲了。”

老薛說:“那它就成了徹頭徹尾的一個啤酒股。”

我說:“啤酒股三十倍估值,它也就值個六十億。”

老薛說:“這是要跌去八成啊。”又說:“想想都害怕。”

健哥說:“所以這炒股啊,不要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

我和老薛附和,說:“對,對。”

朱大庸卻說:“未必。”

荊楚咦的一聲,說:“你有辦法規避這種黑天鵝?”

朱大庸想了想說是。

荊楚問他:“什麽?”

朱大庸說:“炒股就是在確定性中把握不確定東西。這家企業確定的是什麽,是啤酒業務,它一年二十幾億銷售額,近兩億凈利。不確定的是什麽,是疫苗,疫苗尚處於臨床階段,沒有實際業務。眼下市場將不確定的疫苗業務給了實打實的估值,這是不是隱患?”他頓了頓又說:“好了,假設這疫苗研發成功,它是不是也就是三百億?股價不會漲也不會跌,因為市場早早的透支了這生物醫藥的估值。可是一旦不成功呢?不成功就成了這黑天鵝。”

老薛聽完朱大庸的話,跟著說:“嗯,有道理。”

我說:“你說咋整?”

朱大庸又說:“這票要是只有三十倍估值,既有確定的啤酒業務,也有不確定的疫苗業務,那它就有搞頭。”又說:“後面疫苗成功,它漲五倍;不成功,它股價原地踏步,你也損失不了什麽。”

荊楚哼的一聲,說:“A股從來都是炒概念,這票既有那疫苗概念,就不會只三十倍估值。”

朱大庸,說:“那我就不碰。”

荊楚唉的一聲,說:“那是你,我不碰概念,我上哪掙錢?”

朱大庸笑了,說:“所以你天天抓漲停板。”

荊楚說:“我吃跌停板的時候你們是沒看見。”

我咦的一聲,說:“你也吃跌停板?”

荊楚說:“嗨,家常便飯。”又說:“我常搗鼓的票,一買就跌,一賣就漲,恨的我都想砸電腦。”

老薛啊的一聲,說:“你也這樣?”又說:“我還以為就我這樣。”

荊楚說:“我要是天天抓漲停板,又不虧錢,賬戶早一個億了。”

我們哈哈笑了,說:“我們真還以為你只掙不賠哩。”

冬去春來,一眨眼,都來到了春天的尾巴上。五月的天,剛剛好,日頭不毒,微風陣陣,吹著臉頰,清爽又愜意。這天氣,正是游玩的好時候,島城不光有海,還靠山。山很大,山頭一個挨著一個,放眼過去,直延綿到遠處的天上去。山與山之間,被擠兌出一條羊腸山路,山路順著山勢,左彎右轉,起伏不定。

這季節的山裏是最熱鬧的,因為櫻桃紅了,紅得鋪天蓋地,像無數顆紅寶石點綴著這綠草青山。櫻桃樹都不高,伸手就能摘到,擱在嘴裏,吃起來可比市場上買的甜。櫻桃吃完,還能吃到農家宴,山肴、野蔌,雖不甚多美味兒,總能吃個稀罕。就這樣,公司組了個局,大夥兒一塊兒坐上大巴車,直開往山的深處。

到了地兒,我們五個挑中了一棵熟透了的櫻桃樹。花了錢,當然也不用太客氣,摘著,吃著,手不閑著,嘴也不落空。

健哥摘著櫻桃,說:“嗯,我看行,像幹咱這行的。”

我聽不懂,問他:“啊?什麽?”

健哥笑了,說:“你瞧著櫻桃樹,像不像股市?”

荊楚咦的一聲,說:“股市?”

健哥說:“綠油油的葉子,紅彤彤的櫻桃。”又說:“這是萬綠叢中一點紅啊。”

我們聽了一樂,說:“你別說,還真是。”

健哥又說:“我這雙手在股市裏專抓紅的。”他又說:“就和摘這櫻桃一樣。”

這下子我們哈哈大笑。

朱大庸說:“健哥這腦瓜子,什麽都能和股市扯一塊。”

我附和說:“還教你挑不出毛病。”

朱大庸說:“何止是挑不出毛病,簡直是渾然天成。”

荊楚說:“要不說健哥天生是幹這一行的。”他見老薛沒說話,直接問他:“老薛,你說是不是?”

老薛專註於吃櫻桃,問到他他才說:“能胡說八道些道理,卻也是少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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