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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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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目光緩緩下移,落在張漾腿前的那個市面上很常見的一款白色拉桿行李箱,他忽然覺得有些眼熟。

好像張漾當初剛搬進來時用的,也是這個箱子。

突然一種很不好的預感從他心底襲來。

“你要幹什麽?”

張漾握著拉桿的手輕顫,很快又如常地將箱子換了一只手,“我來,把我的衣服什麽的都收拾一下,該帶走的也都帶走。本來打算明天早上再去找你的,剛巧你現在來了,我就直接在這說了吧。”

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從頭到腳仿佛將全身的氧氣都給吐幹凈。

“我不明白,為什麽出車禍失憶後你就像變了個人一樣。從前,你雖說脾氣不好,但只要是我想要的你都會給我、順著我,在我遇到危險第一個沖過來保護我,就算對我爆粗口也大多都是因為擔心著急,我那個時候,是真心覺得你愛我的,你想好好的跟我過完下輩子。當一對平淡小夫妻,我從來不在乎你沒有公開過我這件事,地下戀情是我心甘情願。我到現在都記得很清楚,那天下午你在廚房給我煮牛奶的樣子、我拉著你看夕陽你滿臉不耐煩但還是一邊工作一邊陪我,我真的……我那一刻就從心眼裏打定了,我這輩子就要你盛京一個,別人誰我都不稀罕。”

張漾臉色灰白,眼底通紅,看著沙發上強壯的男人,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悲傷與痛苦: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我們開始變了,可能是車禍開始的那天、可能是深夜你抱著我喊景明的那天……你變了,我甚至認為你根本就不是盛京,你是別人,一個長著和盛京相同臉的男人。直到我登上游輪才終於明白,你沒有變,你只是不愛我。那天我看到了你為景明布置得宴會,還有,你送給景明的那頂王冠,王冠上有雙色碧璽,是你從巴西拍來的天然寶石有價無市,很珍貴,你之前答應過我的,等咱倆結婚後送我一顆當項鏈,你為什麽忘了?十二顆都嵌在那頂王冠上,一點也沒有我的份,就像你對我的心一樣,遇見我是一份真心,遇見景明那便是實打實的十二份,我那天真的好嫉妒啊,我真的好嫉妒景明!我跟景明長的也差不了多少,你為什麽不愛我?”

他情緒出現波動,滿眼不甘心。

盛京幹坐在沙發上,劍眉深深皺起:“張漾……”

客廳仿佛放了一臺巨大的抽氣機,吸幹了剩餘空氣,盛京覺得胸口又疼又悶,一股淩遲般的寒意從脊骨竄起,他莫名恐慌,甚至想沖過去捂住張漾的嘴,讓他不要再繼續說下去。

他開口便是頹然:“別說了,你又不是那個人,”

我怎麽能愛你?

“是、是,當然了,我又不是他,我哪配擁有你剩下的十一份愛。所以我也不想爭了。關於你的一切我都退出,我也不愛你了,也什麽都不爭了。”張漾搖搖頭,自嘲一笑,眼神定定似乎是下了某種決心。

氣氛倏而一轉。

“你這話什麽意思!”盛京沒由頭地忽然暴怒:“張漾!你把話給老子說清楚了!”

“分手。”

“放屁!”

盛京一拍桌子,桌面上相框都震了震,“你他媽再說一遍?誰給你的膽子提分手!你算個什麽東西,也配跟老子提分手?”

他不知道為什麽惱怒,只是打心底覺得張漾不該跟他提分手,憤怒過後,是揮之不去的膽寒。

一種猶如天崩地裂般恐懼和絕望的寒意。

“你在我身邊晃悠了這麽些年,在我身上使了他媽數不清的手段,不就是想進盛家榮華富貴嗎?現在又是搞哪套?不幹了,之前那兩年就當沒發生過,拍屁股走人?”

盛家氣的在來回踱步,抽絲剝繭地尋找憤怒的來源,但根本是一團亂麻,於是便惱羞成怒地罵了一句:“我操!

你他媽倒是走的痛快,帶著你媽你們娘倆說走就走,繼續你們的好日子,耍完老子隨手一扔,在你眼裏老子算個什麽?是他媽垃圾是不是?什麽東西都扔進去了然後一系口袋說扔就扔!放屁,全他媽放屁!艹!”

盛京氣的眼白密密麻麻地爬上紅血絲,聲嘶力竭地嘶吼道。

不過發洩完了之後,他膝蓋一軟地重新倒在沙發裏,又驚又怕又惱地想不明白。

張漾要走,他應該高興才是,這麽個禍害走了,他跟景明就永遠沒人打擾。

他應該皆大歡喜,舉國同慶,最好在城門口掛上紅燈籠,放他娘的幾天幾夜的鞭炮賀喜。

但他看著瘦弱得不成人樣的張漾,除了無盡的恐慌之外,竟然一丁點開心的意思也沒有。

甚至鬼使神差地想拽著張漾,把他關屋子裏不準他走,再麽就是指著人的鼻子怒罵“你他媽敢走出一步這個房間試試?老子打斷你的腿!”,再或者……再或者他就跪下來裝孫子求張漾留下來。

怎麽都行,總而言之不能讓張漾走。

他一定得把張漾留下來,不管用什麽法子!

盛京遍體生寒,大腦嗡嗡直響。當他再次看向張漾時,眸子都跟著幽郁不少。

張漾沖著他淺淺地笑了一下。

盛京立刻不敢動了。

因為這次的笑容他極為熟悉,上次張漾在醫院說恨他時也是這個表情。

“那我不走,然後你打算怎麽辦?繼續把我當替身偷偷養著?背著景明,背著父母,背著世界上的所有人?還是說,你打算讓我們兩個都跟你住在一個屋檐下,其樂融融地生活?”

盛京被一拳打在喉嚨,堵得他啞口無言。

一時間,風聲肅殺,掛在陽臺的風鈴隔著玻璃門一撞一響,如同兩年間來的愛恨纏綿被關在門外進不來。

“不可能的盛京,我不愛你了,我不會再遷就你了。跟景明掉海裏的時候,你毫不猶豫地沖向他,對我視而不見,甚至連一句安撫也沒有,從那會我就不愛你了。”

盛京想也沒想地辯駁:“我把他救上來之後立刻回頭去找你了!而且,你手上有救生圈,景明沒有,他怕水,他從小就怕水,我只能先救他,然後再回頭救你,那時候情況危急,容不得我兒女情長,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這他媽能賴老子?”

“……其實,我也怕水。”

輕聲細語化作一只巨大的、運籌帷幄的手掌,在客廳一陣天旋地轉,帶著所有的憤怒、悲傷、怨念呼嘯逃出窗外,飛奔數萬公裏直沖蒼茫的天穹。

徒留寂靜與無言以對,客廳落針可聞。

張漾低頭蹭掉眼角的淚水,沒再說什麽去了臥室收拾衣服。

盛京徹底頹廢地倒在沙發裏,痛苦地弓起腰,雙手顫抖著捂住臉,不讓撕心裂肺的膽寒與無助露出來。

張漾身體很虛弱,在大海飄蕩十幾個小時的傷痛還沒有徹底養好,所以在收拾東西時只能時不時地坐在床上歇一會。

明明動作極為緩慢,盛京在客廳卻覺得張漾早就收拾好了東西在這裏等著他,眨眼的功夫人就從臥室裏出來了。

“我只帶了衣服,生活用品我已經扔掉了,其他的……應該也沒了,如果哪個遺漏了,還麻煩請你扔掉。”

盛京嘴角扯起一抹冷笑:“你的破東西你自己收拾幹凈了,我沒工夫。”

那甚至算不上是笑容,而是在極力忍耐著什麽的抽動。

“那……到時候我找家政來一趟,把東西都扔掉,不會麻煩你的。”張漾說。

盛京掏出一根香煙,打火機“嚓”!地一明一滅,隨著喘息間,飄出陣陣白霧。

“哼、你當這是公共廁所嗎誰想來就來?你現在就收拾幹凈,我不想在這裏看到有關於你的任何東西!既然你想滾,就滾幹凈點,別來藕斷絲連那套,惡心誰呢!”

張漾聞到煙味激起幾聲咳嗽,那張本就沒有血色的臉更加蒼白,他直接開口:“你什麽意思就直說吧,不用為難我。”

在這裏住了半年,零零碎碎的小東西他就算收拾一夜也弄不完。

盛京用手掐滅煙頭,皮膚被灼燒的刺痛仿佛能緩解他內心的痛似的。

“我不是什麽心冷的,你跟你媽兩個病人能去哪?再者說你跟我半年,我說到底也不能虧待你這個‘情婦’,這房子當我送你,你接你媽過來住吧。”

他深吸一口氣:“你要是識相點,之前的事我就不計較了,包括你推小景掉海裏。”

張漾一楞,好像有許多話要說似的,黑色瞳孔中映著內心委屈的火苗,霎時又灰飛煙滅,歸於岑寂。

隨後,他掏出那份包養協議。

“之前的被孟少爺撕了,這是我找餘成要的備份,上面我該簽的都簽了,我現在還給你。”

盛京看著他走過來,心仿佛都漏跳兩拍子,身體不由得坐直,不過看到扉頁上那一行大字後,整顆心都被攥起來吊著。

“這是……”

“你送我的,我當時還不想簽來著,現在想想是我不識相,沒有意識到這是你給我下的臺階。現在想想挺後悔的,我應該直接簽了拿錢走人,反而能落個體面。”

一字一句,都為之讓人心寒。

既是張漾又是盛京。

那份合同順著圓潤的玻璃滑到盛京面前,張漾板板正正的名字在每一處簽字上都落了筆。

盛京記得餘成回來後告訴他合同被孟望撕了,他還生了很大的氣,覺得張漾目光短淺,貪心不足。

他看著板整的白紙黑字的文件,只是覺得刺眼。

張漾又說:“房子我不要,那合同上的一千萬就足夠我花了,謝謝你,這是我這種普通人奔波一輩子也掙不到的錢。”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張漾不知道在和誰道歉,隨即一聲呼氣,吐掉所有愛恨嗔癡、怨恨不甘,他的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輕松釋然:

“現在既然都坦白說了,那我也沒什麽丟不丟臉的了,我承認,我、我一直都想取代景明,我向你謊稱我才是你要找的人,其實不是我,我壓根就不知道這件事,是偶然間聽到孟少爺提起,所以我才有了貍貓換太子的想法,也以至於我做了這麽多錯事。像我推景明下海,差點害得他也活不成的舉動,都是因為我取代不成惱羞成怒才這麽做的。”

他使勁揉眼,似乎是想將眼底的紅絲都揉掉,“我貪慕虛榮,我想當威風的‘盛二少奶奶’,所以你現在還肯原諒我,我很感謝你。簽字吧,盛京。

讓我離開。”

他將沈甸甸的萬寶龍鋼筆放在合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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