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攤牌

關燈
攤牌

今天畢竟日子特殊,姜槐並不想將場面弄得太難看,因此格外拿捏著分寸,至少沒在明面上將人怎麽樣。

幾乎是姜槐這邊剛放開手,那邊男人便踉蹌著站起。他的面色有些難看,但到底不敢再幹什麽,半擡著頭,面容陰沈地往這邊瞥過來一眼,便轉身一拐一拐地走遠了。

姜槐這一頓猛如虎的操作鬧出了不小的動靜,周圍不少人暗搓搓地在往這邊看,方琸擔心引來更多人圍觀,趕緊領著人開溜了。

這會兒正好到飯點,兩人上了一趟山,此時都有些餓了,方琸便拉著姜槐就近進了路邊的一家小飯館。

畢竟是價格低廉的小菜館,主打的就是一個物美價廉,其餘的實在是沒辦法苛求太多。

兩人尋了個靠墻的空位,甫一坐下,方琸便“唰唰”抽了好幾張面巾紙,將桌面上幹凈的不幹凈的地方全仔仔細細擦了一遍。

周圍幾乎滿座,人聲鼎沸,隔壁桌一水兒的紋身大漢,五大三粗地叉腿坐著,說話的嗓音能把人耳膜都震破,唾沫星子幾乎呈圓心狀飛濺開來。

姜槐不動聲色地側身避了避。

他這會兒正悠悠然地坐著,非但不覺得吵鬧,甚至頗有些興味地打量起周圍。

脫落發黴的墻皮、積了灰的擺件、門口磕破了一個角的大花盆、以及周圍這熙攘吵鬧的氛圍,都讓姜槐興奮並且充滿了探究的欲望。

他忍不住想,方琸從小就是在這兒長大的嗎?

他小時候會是長什麽樣的?

想著想著,思維便不受控制地擴散開來。

方琸骨相正,哪怕小的時候沒長開,模樣肯定也不差,小的時候是個白白嫩嫩糯米捏就的小團子,又乖又軟,等到再大一點就是個清淩淩的小少年,眉眼溫潤,唇紅齒白又不愛說話的,一看就招欺負,指不定路過學校門口還得被收幾回保護費……

想到這兒,心思不由動了動。

黑黝黝暗沈沈的目光倏爾落到了一旁安安靜靜的人身上,把人壓著上上下下琢磨了個透。

方琸仍毫無所覺地低頭翻了翻菜單,出聲問他,“招牌炒飯可以嗎?”

姜槐沒應。

方琸也沒在意,自己斟酌著點了兩份招牌炒飯加例湯,這才將單子遞給了一旁等候的小哥,扭過頭來。

頭一偏正好和姜槐黑沈的眸子對上了,方琸一楞,“怎麽了?”

姜槐的眸子沈得不像話,風雨欲來般瞇了瞇,慢悠悠道:“……收保護費。”

修長指節兇巴巴地懟了懟對方頰邊的小窩,“知道這邊道上的規矩嗎?”

方琸:“?”

方琸還沒在這突如其來且莫名其妙的話裏回過神來,雙眸下一秒便瞪圓了。

桌面下,一只手明目張膽地擱到了他腿上,並順著腿根結結實實地摸了一下。

方琸:“!”

“這次先收個零頭……”占完便宜,姜槐坦然自若地將手從桌底下抽出來,不忘撂下一句,“以後多按時交保護費,哥罩你。”

方琸:“……”

兩人訂的是下午五點的航班,時間上綽綽有餘。

飯還沒吃到一半,桌上的手機忽然極其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方琸不甚在意地低眸瞥了一眼來電,臉上的神情忽然頓了頓,隨即有些遲疑地按了接通,長睫垂著,“……嬸。”

“嗯,回來了,還沒走。”

不知那邊說了什麽,方琸沈默一瞬,應道:“……行。”

按著姜槐的印象和猜測,方琸和他叔嬸的關系應該向來不怎麽親近,甚至……

姜槐想起之前周樹電話裏說過的話,眸色驟然沈了沈。

但方琸不想說,他便什麽也沒問,陪著方琸默默吃完飯,到街邊貨店裏買了茶葉、香煙和一條紅酒,隨即叩開了一戶人家的門。

敲門聲響了小半會,門內這才慢吞吞地響起腳步聲。

出來開門的是個四十幾歲的中年女人,吊著一雙細長的眼,顴骨高嘴唇薄,連看人也是斜著的,因而面相不免顯出些刻薄來。

方琸叫了聲,“嬸。”

她看了眼方琸,沒做什麽反應,斜著的眼神落到了站在方琸身旁的姜槐身上,眉頭當即皺了起來,聲音連珠炮似地落下,“我讓你回來,是讓你幹幹凈凈一個人回來,帶著外人是誠心給我添堵?!”

但方琸早就不像以前那麽好拿捏了。

他聞言臉色未變,不緊不慢地截住了話頭,“不是你打電話過來說的有事商量嗎?如果沒什麽要說的,我就走了。”

女人聞言一哽,習慣性便要罵人,但不知想起了什麽,生硬轉口道:“進來吧,確實有些事要和你商量。”

\"至於你旁邊那個……\"她皺了皺眉,很嫌惡似的,“也一起進來吧。”

姜槐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直到這時才淡笑道:“打擾了。”

剛進屋,女人便毫不客氣地伸手接過兩人手裏的東西,一一擺到自己家的茶幾上。

“咳咳咳——”

沙發上坐著一個中年男人,見人進來,捂著嘴極其用力地咳了幾聲,用的是要把肺都咳出來的那種咳法,乍看去有些駭人。

他轉頭看見方琸,臉上掛上熱絡的笑,擺手招呼道:“方琸來了啊,快坐。”

目光落到他身後的陌生青年身上時,頓了頓,但臉上好歹沒有表現出什麽來。

方琸不動聲色地避開了那只手,自顧自在沙發上坐下,清淺疏離地笑了一下,“叔。”

姜槐跟尊大佛似地直挺挺坐在方琸身側,大長腿半點不委屈地往前伸著,半點沒有初次到別人家做客的生疏,一眼看去真就和方琸花錢雇著跟在身邊的打手似的。

男人悶聲咳了幾聲,這才溫聲道:“方琸啊,一個人在外面還住的習慣吧?”

方琸客氣一笑,“住了六七年,不習慣也該習慣了。”

這話翻譯過來就是,住了六七年了,早年也沒見你問過,現在還在這邊操什麽心。

男人一窒,轉了個話題,“唉……也怪我早年沒有好好關心過你,現在想關心也沒心力了……”

說著不知道是不是心緒不定,又猛咳了好幾聲。

女人見狀急忙給他拍了拍背,“這怎麽又著急了呢?醫生說的你這病要緊,趕緊緩緩。”

方琸皺眉,“什麽病?”

男人擺了擺手,“不礙事,不是什麽大病……咳咳咳——”

“哎呀,你不說我幫你說!”女人跺了跺腳,直言道:“你叔前些天上醫院體檢,查出來是肺癌,沒個幾年好活了!”

“你說我和你叔這些年也沒攢下什麽錢,哪裏治得起啊,那打的針,吃的藥,不都要錢嗎?!”

女人伸手抹了抹眼眶,哀切道:“方琸,你要是不幫忙,你叔可就沒命了啊!”

方琸點頭:“是該幫忙。”

女人臉上剛露出喜色,方琸便接著道:“但是我手頭也沒什麽餘錢,可能幫不上太大的忙。”

“這我當然也知道,你這些年賺錢不容易,只是……”女人往前湊了湊,低聲道:“當年你爺爺走的時候,不是給你留了一筆錢嗎……”

“我們這些年顧念著舊情,一直沒惦記過那錢,但你叔現在這樣,非要用錢不可,我們也是沒辦法了,這才不得已要拿回自己那份……”

不得已要拿回自己那份?

方琸聽著,簡直想要笑出來。

也許是這些年早將這一家人看得太透徹,方琸內心竟然沒有生出太大的波動,提醒道:“你們是不是忘了……”

“爺爺當年走的時候,錢全都用來治病了,早就花得一分都不剩了。”

他冷眼看著這兩個人,一字一頓道:“他生病的時候,你們不願意為他花一分錢,等到你們病了,才終於想起來治病要花錢嗎?”

女人一時被這話堵得說不出話來,還是一旁的男人開了口,為自己辯解道:“我們這也是沒辦法,老爺子的錢不花,又不能帶進棺材裏,我們當時實在是沒有能為他花錢的地方……”

這話說的,實在也太好聽也太動人了。

方琸的目光一寸一寸從這兩個人臉上掃過,竟沒有從中找到絲毫的羞愧和後悔,他終於徹底失望下來,淡淡道:“我沒錢。”

“你們的錢能花到哪就治到哪,我有錢也不會浪費。”

方琸在對方開口之前接著道:“這是你們當年自己說出來的話,我也只是還給你們。”

女人臉色一沈,徹底變了個樣子,“你這是什麽意思?你說你父母那麽早就去了,要不是我們夫妻照顧著,你能不能活到今天還是個未知數,沒想到,就養出這麽一個白眼狼!”

“我就問你一句,到底拿不拿錢?”

“好,”方琸點頭,冷聲道:“你要我算清楚,我就和你算清楚。”

“爺爺當年生病,住的療養院,輸的液做的手術吃的藥,你們有沒有出過一分錢,不說他有沒有把錢留給我,縱使有,也和你們沒有一分錢的關系。”

“再說回我,我從六歲開始由爺爺照顧,你們沒有關心過,至於我的生活費營養費夥食費,全都是用的我父母生前留下的錢,你們從中昧了多少,我不想計較,至少我從沒有從你們身上占過什麽便宜。”

“但我畢竟在你們家裏住了這麽些年,我從六歲住起,高中起沒有再回來住過,滿打滿算十年的租金。從我去南城開始,每年都會往你們賬戶上打生活費,從我出去那年起一共往回打了至少二十萬,算是全你們那十年的情分,也該夠了吧。”

兩人徹底被這一番話說得呆坐原地,嘴唇張著,楞是找不到反駁的話來。

方琸站起身,“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會往家裏打錢了。”

“你們是你們,我是我,不用再聯系了。”

如果是團子姜槐和團子方琸遇到,估計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團子姜槐兇巴巴地把團子方琸堵在滑滑梯下面:把棒棒糖交出來!

團子方琸害怕又窘迫:我……我沒有錢買棒棒糖……

本來也不喜歡棒棒糖的團子姜槐:那你以後排排坐都選我旁邊,這次就放過你了!

團子方琸奶聲奶氣:為什麽呀……

團子姜槐:我棒棒糖多,可以分給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