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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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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舊

南城的夏季漫長且炎熱,窗外傳來聒噪的蟬鳴聲。

姜槐趴在桌上,眉峰有些不耐煩地隆起,蜷曲的五指搭在後頸處,捂得皮膚滾燙。

搞得整個人更煩躁了。

這時身旁傳來椅子被拉開的聲音,那人估計是不想吵到他,動作和聲音都很輕。

姜槐身上那股子肉眼可見的煩躁就這麽被無聲地安撫住了。

他的臉還埋在手臂間,搭在後頸處的手動了動,準確地摸過去、抓住了身旁方琸搭在桌上的那只涼津津的手。

過了一會,傳來了方琸有些無奈的聲音,像是拿他沒辦法,“你別挨著我了,熱。”

姜槐轉過臉,看見了方琸在陽光下白得有些晃眼的側臉,不由有些無賴地晃了晃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行啊,換你挨著我也行。”

出乎他意料的是,方琸的聲音直接冷下來,“我說了,別再抓著我了,你聽不懂嗎?”

姜槐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整個場景忽然如同搭建失敗的積木一樣坍塌了下來。

姜槐下意識要護住方琸,猛地一擡頭,方琸就站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用一種令他陌生的冰涼神情審視著他。

方琸隔著幾步的距離,淡淡地朝他笑了一下,像是有點可憐他。

“我們早就分手了,你忘了嗎?”

姜槐張了張唇,冰冷幹澀的喉嚨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面前身形柔軟的少年站在原地,忽然如同柳樹抽枝般慢慢拉高了身形,略顯青澀的面容變成了青年特有的清雋內斂,只有一雙眸子,仍是那麽不冷不淡地睨著他。

“你不是說討厭我嗎?”

我沒有。

姜槐想要搖頭,用力得骨頭都在“咯吱”作響,但全身都像被固定住了,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方琸的身影被一陣霧輕輕一攏,消失不見。

這時滯壓著他的那股力量終於消失,姜槐擡腿想要追過去。

但來不及了。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悶響,他甚至來不及回頭,整個身體便輕飄飄地飛了出去。

姜槐躺在地上,像一團破爛的棉絮,意識隨著組織和血液一起流失,他失神地擡了擡眸。

嘈雜的行人忽然如潮水般湧入,圍聚在他身邊,不斷地嗡嗡作響。

他有些遲鈍地想。

方琸呢?

怎麽不見了?

隨著最後一個疑問,意識終於緩慢沈入了最深處。

-

“唔……”

姜槐摸過床頭震動的手機,擡手扯了扯衣領,深吸了一口氣。

他眸中還帶著些許混沌神色,鼻翼急促翕動了幾下,呼吸時喉結微微攢動著,像是一時難以分辨現實與夢境。

距離他發現自己重生那天,已經整整過了一個星期。

而這一個星期以來,他幾乎只要一入睡,就一定會做這個夢。

夢境不盡相同,但結局一定是方琸遠遠地將他拋下,而自己躺在地上,血肉模糊。

姜槐忽然有些幽默地想,前世臨死前也沒來得及照一下鏡子,不知道自己的死狀是不是很難看。

過了一會,他赤腳下床,擡手將厚重的深色窗簾向兩邊拉開,刺眼的光線頓時肆無忌憚地充斥了整間房間。

今天是2010年10月23日。

之所以記得那麽清楚,是因為在前世,這是他和方琸重逢的日子。

姜槐打開手機,先看了一眼時間,現在是下午三點四十,手機上有他母親杜女士的一個未接來電和兩條短信。

杜美女:打你電話沒接,還在睡?

杜美女:晚上回家來吃嗎?做你愛吃的菜。

姜槐有些恍然。

大抵是穿越時間的後遺癥,他對時間非常模糊。對這個時空的姜槐來說,可能只是幾個星期沒有回家,而對於此刻的姜槐,卻是橫跨生死、恍如隔世。

姜槐不是個容易沈湎於雜念的人,因而很快回過神來,開始回消息。

姜槐:剛醒,晚上回去。舍得給你兒子下廚?

杜女士回得很快。

杜美女:美得你,你爸都沒這個福氣。

杜美女:對了,陳叔下午去幫你爸辦點事,一時半會回不來,你晚上回家順路接一下樂樂。

姜槐的指尖在那行信息上頓了一下,片刻後。

姜槐:知道了。

回完信息,姜槐半張臉隱沒在窗簾後的陰影裏,嘴角的弧度忽然慢慢卸了下去。

擁有前世的記憶,他當然很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他會開車去到姜樂學校,然後在學校門口的奶茶店偶遇方琸,直到重蹈上一世的覆轍,兩個人彼此折磨,傷痕累累。

哪怕考量再多,最終,想要見到方琸的渴望還是蓋過了一切。

姜槐半仰著頭,半晌閉了閉眼,心道:

我只是遠遠地看一眼,不會做什麽,沒關系的。

-

“哥,你在哪呢?”

姜槐將手機拿高了些,此時正值市一中的放學高峰,道路上滿是擁堵的車流,身穿藍白校服的學生洩洪般從校門口湧出,嘈雜的聲浪讓他很難聽清電話那頭的聲音。

“出校門口左轉。”

“嗶——”

路堵著,車又走得慢,隔壁與姜槐車身並行的奧迪車主明顯是個暴躁老哥,不斷鳴笛的同時,嘴上也在不間斷地罵罵咧咧。

車身在緩慢的車流中向前蹭動著,姜槐單手把著方向盤,眉頭皺著,往左邊的方向瞥了一眼。

正好隔壁的老哥也轉過頭來,兩人隔著車窗對視一瞬,姜槐的五官天生有種鋒利的英俊,抿唇不語時顯得不大好相與,眉峰隆起時更是有股懾人的戾氣。

那老哥被這一眼嚇了一跳,楞了好一會,轉過頭去時安靜了不少。

-

“哥!”姜樂蹦蹦跳跳地上了車,車門關得巨響,下意識松了口氣後便擡手指揮道:“那兒那兒往那兒開!奶茶店集卡換印章呢,我都集到一半了。”

“你當我司機呢?”姜槐聞言往副駕的方向涼涼地瞥了一眼,語氣很兇,臉上卻沒什麽生氣的表情,“好好坐著。”

車子一個轉彎後,姜樂忽然有些疑惑地轉過頭打量了姜槐好幾眼,“哥,我怎麽覺得你今天脾氣變好了?”

姜槐沒答話。

姜樂把頭轉過去的一瞬間,他臉上露出了一個不知道是輕松或是遺憾的表情。

事實上在上一世,除了方琸,他虧欠最多的人就是姜樂。

如果不是因為他的疏忽,姜樂一輩子也不會遇到那種事情。

而如果不是因為這件事情,他和方琸怎麽也不該走到那一步。

上輩子最後一次見到姜樂,是在南城郊區的療養院。

療養院的環境很好,樹木蔥郁,風卷雲舒,舉目皆是山水畫卷。

但姜樂仍是不可控制地一天天瘦下去。

往常最愛漂亮的小姑娘,瘦得顴骨突出,整個人都脫了相。

那大概是她自從住進這裏之後少有的清醒時刻,姜槐推著她到外面散心,姜樂忽然笑著開口,“哥,我想照鏡子。”

見姜槐沈默,她便撒嬌地輕輕晃他的手臂,“好不好?”

姜槐遲疑了一下,仍是道:“好。”

過了一會,姜槐找來鏡子遞給她,姜樂低著頭看著鏡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臉,彎唇笑了笑,“我覺得還是挺好看的,對吧。”

姜槐沒有說話,他需要很用力地繃著脊背,用力到頸上的青筋都繃緊了,才能勉強不發出聲音。

姜樂沒有回頭,只是突然輕聲嘆了口氣。

這一刻,好像她才是那個年長者。

她的手往後,覆在了姜槐搭在椅背上的手,輕輕拍了拍,摸到了一片潮濕。

“哥,你別難過。”

“從小到大都是你護著我,夠啦。”

“哥,到啦。”姜樂提醒。

“嗯,好。”

姜槐把車靠邊一停熄了火,對著車窗上映出的自己,忽然無聲地笑了一下。

但還好重活一世,他人生中的一切災難都還沒有發生,他還有補救的機會。

-

“拿好啦!”姜樂提著一袋奶茶跑過來,忽然有些疑惑地頓住了腳步。

“哥,你幹嘛在門口站著?在車裏等我就好了。”

姜槐的脊背無聲地繃著,聞聲稍稍放松了一些,“沒什麽。”

“走吧。”

大概老天也看不過眼他過去那樣對方琸,連見面的機會也不肯給。

明明上一世,他剛進店便和方琸打了個照面。

算了。

姜槐忽然渾身都卸了力氣。

正要轉身,姜樂忽然往前跨了一步,朝門口喊了一嗓子,“方琸哥!”

姜槐所有動作都停住了,像是個生銹的機器人那樣,極其緩慢地轉過身去。

面容清雋的青年站在門口,擡起頭來和他對視。

他身形修長,肩頸筆直,仰頭時脖頸微微往後拉成好看的弧度,讓人不由自主將目光往下落到鎖骨處那一小片瑩潤的皮膚上。

他大概要進門,而門把手又正被姜槐攥在手裏,所以不得不停在這裏,有點呆有點楞地看著他,臉上的意外和措手不及被姜槐看得幹幹凈凈。

於他而言,是期待已久的久別重逢。

而對方琸來說。

舊人相見,這大概是最尷尬的場景了。

姜槐有點沒反應過來,街邊的車鳴聲吵得他耳畔嗡嗡作響,他張了張嘴,像是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下意識地往旁邊讓了一下,把門拉開了,很傻|逼地說了一句,“進來吧。”

方琸說了一句“謝謝”,又對著姜樂打了招呼,然後低著頭,很安靜地進了店裏。

姜樂簡直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兩個人怎麽奇奇怪怪的,不由用手碰了一下他哥的肩膀,“哥,你們認識”

姜槐喉結滾動幾下,“高中同學。”

“啊,”姜樂楞了一下,隨後瞪大了眼,有些磕磕巴巴地問:“那,你要不要去和他敘敘舊啊?”

聽到這句話,姜槐忽然頓在原地,目光沈得像墨。

真的見到人,他發現自己根本不可能像原先預設的那樣放開手。

比起畏畏縮縮舉步不前,想要的東西,利落幹脆地去爭、去搶才是他的風格。

姜槐忽然像是想開一樣地笑了笑,臉上的陰霾一瞬間消散得幹幹凈凈。

“確實要敘敘舊。”

姜樂:“?”

我哥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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