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言有些頭痛，她仿佛猜到了蘇鳳蘭接下來要說什麽，為了不致使自己到時候太狼狽，所以她還是選擇了能夠速戰速決。

可是她錯了。蘇鳳蘭也不是一個簡單的女人，她的脾氣溫順，卻並不代表她沒有脾氣，此刻她沒有做聲，反而溫柔的拉住了簡言的手，把她拉了進來。

接下來她要說的話絕對不止是簡言想象的那麽簡單，甚至可以說，與簡言的想象沒有一點關聯。因為簡言做夢也想象不到，自己自以為是秘密的事情，原來根本就瞞不過蘇鳳蘭的眼睛。也正是在這個時候，簡言忽然意識到，有時候，人處在一定的位置時，是真的有身不由己這回事。

“你別急，我這不正在和你聊天麽？你就不想了解了解靖塵小時候的樣子？”

“嗯。好。”簡言忽略蘇鳳蘭怎麽會知道自己和陸靖塵熟悉的問題。她一走進陸靖塵的臥室，便被裏面簡單的風格感染了。

他的房間過於簡單。一點也不淩亂，和他平日裏樹立起來的陽光男孩形象，完全符合。桌角的弧度剛好，桌面上放的書剛好和桌子的直角邊吻合，筆筒裏插著的孔雀毛沒有一點淩亂，足夠看出這個房間的主人有多嚴謹。

“你看。”蘇鳳蘭指著墻上掛著的照片，“你看，掛在這裏的，都是他最喜歡的。有他第一次拿了奧數冠軍，這張，是他小學畢業的時候，靖琪也去了，還有這張，他在英國念書的時候寄回來的，和他最喜歡足球明星的簽名照，因為太珍貴了，簡直等不及要親自帶回來，就派人郵回來，讓我給他掛到墻上……話說回來，那還真是他少有的，願意給我打電話呢，”

“是嗎？”簡言看著墻上那一張張陸靖塵成長起來的模樣，也不由得笑了，“可是靖塵一看，就讓人覺得是個溫柔的人呢。”

蘇鳳蘭聽完這話，看了簡言一眼，“可是，偏偏對我這個母親……可能，是我真的沒做好當母親的責任把，”

簡言不解，回頭看著蘇鳳蘭，蘇鳳蘭從陸靖塵的抽屜裏拿出一本相冊，“你看，他的房間裏，哪樣東西放在哪裏，我真的可以說是閉著眼睛都能背的出來，但是這小子估計還連我的臥室是什麽樣子都不知道呢吧。”

簡言不說話，她覺得此刻她應該也只需要安安靜靜的聽就好了，因為她覺得，對於這個外表雍容華貴而內心卻苦悶的女人來說，她需要的可能更多是傾訴，就算沒有回應。

“他一出生就長得很漂亮，可惜那時候的彩色相機還並不是太好，照的不怎麽清楚，你看，”蘇鳳蘭指著大眼睛的嬰兒喃喃道，

“他很小的時候就真的很懂事了，我頭暈的時候他會過來跟我說，媽媽你休息一會兒吧。我那時候還想，能有這樣一個孩子，真的是死也沒有遺憾了，還有這張，這是他四歲的時候，靖琪大概十一二歲吧，抱著他在公園裏照的，他真的很喜歡靖琪，就算他們兩個從小到大什麽都要比一比，我們老兩口也始終沒能有機會介入他們的感情，

“其實靖琪也很喜歡他的，我看的出來，靖塵很小的時候就能自己住一個房間了，然後有一次他的玩具掉到了花園裏，擔心被他爸爸罵，奧，你不知道，那時候老陸還沒有被調到外地，他對孩子們很嚴的，從小就不讓他們玩那些玩具，說是會影響他們將來成大器，是靖琪幫他從花園裏找出來藏到房間的床底下的。

“為了那個玩具，靖琪還摔了一跤，膝蓋都擦破了，可是他誰都沒有說，還是後來保姆在他洗澡的時候遞毛巾給他才發現的……可是那塊傷口後來就變成了一個疤，再也沒有下去過，不然靖琪也許就去空軍了，他那麽高大，又帥氣，去空軍一定沒有問題的……”

“對了，我這麽說也許你還是不明白，我也不瞞著你，從頭和你說好了，其實我和老陸在我們結婚之前就已經認識了，外人都以為我們是父母包辦的婚姻，但實際上不是的，我們念書的時候就認識了，老陸比我大幾歲，所以我們也只是見過面，後來的老陸成了家，有了靖琪他媽，他們應該很相愛……

“你沒見過靖琪的媽媽，真的很漂亮，肯定讓你也自嘆不如，那雙眼睛就好像從畫上出來的一樣，那麽標準，還有臉型，要多好看就有多好看，我不會騙你，沒有一個女人願意在別人面前誇自己的情敵，可她就是那麽好看……你看靖琪就應該知道，靖琪還是像媽媽的。”

“可惜，女人紅顏多薄命，雖說長得漂亮，可是也命短，走的早。那時候老陸其實還有一個心愛的女人的，那女人為他生過一個孩子，後來我不知道去了哪裏，但總之那時候他是要娶她的，但是偏偏他妻子去世那件事被我知道了，我就自己跟我的父親說要嫁給他，”

“您自己？”簡言有些佩服蘇鳳蘭的勇氣，

“對，自己，恰好老陸的名聲一直不錯，那時倒是他不願意娶我了，但可惜，他那個時候也是正年輕，有我父親的幫忙，他自然不知道能夠輕松多少倍，然後他就妥協了。”

簡言點點頭，在心裏默默的對蘇鳳蘭產生讚許之情。

“我現在可以和你說的輕描淡寫，可不代表我當時也那樣。”蘇鳳蘭接著說道，“事實上，我在背後花的力氣可多了去了，老陸到現在都不知道，”

“那您為什麽告訴我？”

“因為……因為我們都是女人。我一見你，就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所以才敢放心把這些告訴你，更何況，過去那麽久的事了，也不會有人在追溯它的真實性，我之所以告訴你，你若信便信，不信，便當蘇姨講了個故事給你聽。你說呢？”

簡言笑笑，“蘇姨，我信。您信得過簡言，簡言也就不會說給別人聽，”簡言說道，她從沒想過，蘇鳳蘭這樣一個看起來文弱不爭的女子身上，過去也是一樣藏著別人不曾知曉的風景，看樣子，這世界上的女人還真都是一個樣，抵不過一個“情”字。

不過蘇鳳蘭自己的故事還沒說完，簡言看見了一張陸靖塵的照片，忽然又想起了什麽，“可是，蘇姨，您是什麽時候送靖塵去的國外？”

蘇鳳蘭沈浸在自己的回憶裏，聽到簡言這句。忽然，眼神又清醒了一些。

“大概，11歲的時候吧，跳了兩級，剛讀完小學，就給送走了，之後一直在國外，兩年才願意回來一次。”

也跳了兩級啊，還真是聰明呢。“他還那麽小，您為什麽就能放心送他走呢？”

蘇鳳蘭聽到這個問題，眼淚忽然縈繞在眼眶裏，果然，在女人的世界裏，就算發生了一百遍的災難，也不足掛齒，但是偏偏發生在自己骨肉身上的一絲一毫，都足以傷及她的心。

眼前的蘇鳳蘭，就是如此。

“你不知道，我只說完我的事，還沒有說到後來，靖琪這個孩子，也是命苦啊。我現在回想起來，他也一定恨死我了吧，他那麽小就沒有了母愛，可我怎麽還敢在他面前炫耀我對靖塵的愛。還有，靖塵也還那麽小，他根本什麽都不懂，他原本應該得到爸爸媽媽和哥哥的無私的愛的，為什麽，我要那麽殘忍的讓他自己去面對那一切啊，為什麽？”

蘇鳳蘭說到這裏，竟然哭了起來。她原本就是慈眉善目的樣子，今天這一會兒一變也是變了好幾種臉，看的簡言也是心累了。

“蘇姨，你別難過了。”

“小言。我本來不該跟你說這些的，可是請你原諒蘇姨，真的原諒我，靖塵從小就是我捧在手心裏的寶貝，雖然中間我們有了隔閡，可是他始終是我的親生兒子啊，我沒有什麽也不能沒有他，你知道嗎?”

想到陸靖塵的病，簡言的眼淚也快要流出來。

“他還那麽小的時候就問我，媽媽，哥哥為什麽不喜歡我？我說哥哥不是不喜歡你，哥哥是覺得你太小了還不能跟他一起玩，然後他就哭了，他說哥哥比我大6歲，那我是不是永遠都要比哥哥小啊。我真的不知道怎麽回答他，

“還有，還有他八歲的時候，他得了奧數的冠軍，可是全家沒有一個人誇他，他問我媽媽，為什麽沒有人表揚他呢，連老師都說他做的好了，為什麽爸爸卻都不笑，是不是他表現的不夠好，我說不是啊，是因為他表現的太好了。上帝不喜歡表現太好的小孩，會嫉妒他的，可是我知道他只是想比靖琪表現的好一點，想引起靖琪的註意而已。

“可是我真的沒有辦法跟他解釋如果他爸爸這次表揚他的話，那他哥哥就會不高興，就會更加努力的，陸家不光要有能力的小孩，也要要正常的小孩啊，他不會明白的，他明明那麽小，

“還有，11歲的時候他小學畢業，靖琪那時候17歲才念高中，總是嚷嚷著要去住校，我知道那時候他有個很好的叫阿洛的同學，可是我真的不放心他們在一塊，可是他就是要去，死也不要在放學路上跟靖塵一起回家。我欠靖琪的太多了，真的，我總忘不了我一進門時，他看我的表情，真的，我這輩子都忘不了，我不能再欠他更多了，

“然後我就提議把靖塵送到國外去念書了，既是為了他好，也是為了靖琪好，更是為了讓我自己安心，可是小言，你知道嗎？你知道登機那天靖塵跟我說了什麽麽？

“他說，‘媽你真的不想我麽？’‘我就那麽讓你討厭？’

“他說‘你不要以為我會原諒你。’

“他說恨我，可是他明明還是那麽小的孩子，他怎麽知道什麽是恨？這都是我的錯啊！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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